那黃合果然嚇怕了,第三天,抓了兩隻雞,趕上兩頭豬,帶人挑上二十盒糕點,上橫朗曾家賠罪去了。這不光令曾家莫名其妙,整個橫朗都被驚動了,一般人求親都沒這麽大排場,黃合這是要幹什麽?曾家無論如何不肯收禮,黃合跪在門前一個勁磕頭,又不願說怕了周振熙,隻說自己無故造謠,差點壞人婚姻,特來賠罪。
周振熙料到黃合不敢食言,早支派周吉來到曾家,告訴源嬌隻管收下,曾家這才收了這份厚禮。事情卻在龍華河兩岸沸沸揚揚傳開了,道是黃合得罪了周振熙,被周振熙、曾鴻文、卓鳳康所逼,趕上兩頭豬,帶上二十盒糕點去曾家賠罪。從此黃合的威風一落千丈,印子錢也不敢放了,周振熙三人卻名頭大振,人人敬畏。曾家更是喜歡這個女婿,巴不得早日完婚,於是和黃老妹接洽,想把婚事早點完結,這樣就很快進入定親、求親的習慣程序。
本來自己相愛相戀的男女,定親這個環節是可以省略的。但周振熙堅持每一個環節都不可或缺,不能給阿嬌留下任何的遺憾。定親就是承認親家關系,在何家姨媽黃老妹帶領下,周家所有長親到橫朗走一趟,做一回客。第二天黃老妹又帶曾家的長親到將軍箭做客,煞有介事。這是個雙方長親互相走訪,認人、認門,方便日後來往的過程。一般禮儀,如果婚期尚遠,定親過後,逢年過節男方須帶上一些土特產和雞鴨魚肉等物到女方家裡走動,以示維持婚約。有的還給女方置辦一些衣物,打扮未過門的媳婦。有了婚約的女孩,也以能得到未來婆家的衣物首飾為榮,衣物面料越高檔,顯得未來婆家對未過門的媳婦越憐愛。對於女方來說,收到的禮物越貴重,則感到婚約越穩定。一般男方想毀約,就不會送重禮。周振熙和曾源嬌是準備很快結婚的,按禮沒這個環節,可認親後剛好立冬,立冬節向來沒有走訪的規矩,但周振熙說有就有,不好讓長輩們幫他打點禮物,他就自己備禮。
門戶未立,囊中羞澀,禮從何來?黃合不是很有錢嗎,讓他出血。周振熙托人叫來曾鴻文,把意思和他一說,曾鴻文轉身就到了寶崗頂集市。
黃合一幫人因賠禮的事,很讓人瞧不起,感覺不太好混。上次在茶攤不光見識了曾鴻文的威風,還見識了江門的威風,便琢磨著怎樣搭上洪門,借洪門的威風再火一把。幾人遠遠地看見曾鴻文來了,忙不迭地迎了過來。這次曾鴻文倒是客氣,把黃合一幫人請到一處茶莊,正兒八經地請他們喝茶,一群人自是受寵若驚。
幾人慢慢喝著聊著,那黃合自感勢力單薄,知道曾鴻文在洪門很有影響,想通過曾鴻文介紹加入洪門。
曾鴻文說:“上次你如約趕了兩頭豬到橫朗,是個講信用的人。”
“那是,那是,我黃合沒什麽本事,但講信用是沒得說。要不也不會有這麽多兄弟跟著我。”黃合給曾鴻文添了一杯茶,一臉巴結的表情。
洪門新安堂,掌管著寶安和香港兩地的洪門兄弟。當家人牛爺年事已高,平時不出門,大小事務都是曾鴻文代勞,因此曾鴻文在門中身份崇高,他要肯介紹什麽人入堂,別人肯定是沒有話說的。
曾鴻文說:“你要找些正經營生,洪門不許放印子錢。你把自己收拾乾淨了,我就帶你去見牛爺。”
“好,好,我保證不再放印子錢。我在這寶崗頂盤個店面,正經做生意。”黃合見曾鴻文有了圜轉的余地,喜出望外,表現得更加恭謹。
曾鴻文拿眼乜著他,問:“你打算開個什麽店啦?”
黃合立即神采飛揚:“我早和兄弟們合計好了,開個大煙館。那玩意老賺錢了。”
曾鴻文把手裡茶杯一頓:“我以為你幹什麽正經營生,居然想到開煙館,還不如放印子錢。”那煙館是最害人的東西,曾鴻文豈能容得:“你要開了煙館。這輩子也別想入洪門。”
“不開煙館,不開煙館,開個賭場行不?”眼看著事情要砸了,黃合連忙改變主意。
“我知道你就憋不出好屁來。”曾鴻文呡了一口茶,表情嚴肅地說:“賭場也是害人的東西,你不懂什麽叫正經營生嗎?”
黃合撓撓頭,顯出一幅為難的樣子:“我真不懂,能想到的就這些。要不曾大哥教教我。”
那一幫跟班也央求道:“曾大哥教教我們吧。”
曾鴻文又呡了一口茶,黃合連忙給他新添了一杯。曾鴻文又清清嗓子,然後將原先隨意含著的腰一挺,認真地說:“正經營生,就是既能使自己賺錢,又能讓街坊受益的買賣。”
“噢——”這幫傻帽似乎從來不知什麽是正經營生,這時都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給你們出出主意。”曾鴻文一招手,幾個腦袋就湊了過去。曾鴻文說:“比如布店、雜貨店、南貨店,賣的是街坊們過日子用得著的,你找地方平價進貨,略有贏利出售,不賺黑心錢,就是正經營生。”
黃合點頭說:“這個主意好,生意做得好,兄弟們找媳婦也沒人嫌棄了。”
“就是,就是。”一幫跟班閑客也來了精神。
黃合在這幫人中間是主腦,也最有主意,他心裡清楚只要抓住曾鴻文,入洪門就有戲,於是說:“要不曾大哥帶我們到街上轉轉,看有什麽店面閑著我們就盤下來,思量著做點正經營生?”
曾鴻文擺擺手說:“那可不行,振熙想在冬至去看源嬌,我要幫他準備禮物,到現在還沒著落呢。”
黃合一拉曾鴻文,說:“那有什麽要緊,禮物我來準備,大哥先幫我們參謀參謀正經營生。”
曾鴻文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只要禮物有著落,他也沒什麽別的事要忙,就帶著幾個家夥在寶崗頂轉了好幾圈。還別說,在龍華河邊還真有一盤閑置的店面,兩邊一溜兒商鋪都很火爆,獨這一家歇著,據說原來是個外地客商在經營香料,前幾天回了老家,說不來了,東家正愁找不著下家。
“原來那商戶是在哪裡進貨您知道麽?”曾鴻文問左近的店鋪老板。那老板四十多歲年紀,微微發福,一臉和善,經營些珠寶首飾,長得就很象個生意人。見問,客氣地笑著說:“知道,知道,都是在周圍鄉下收貨,遇到大宗買賣就到香山去進貨。”
“噢,還有大宗買賣?”曾鴻文略顯驚訝,這就是個小店,開在寶崗頂這樣一個小墟鎮,怎麽會有大宗買賣呢?
“大了去了。”那鄰店老板說:“原來那店家是山西人, 把很多香料都通過山西倒騰到俄羅斯,又接香港客商,據說也倒騰不少到歐洲。”
曾鴻文將信將疑:“那這麽好的買賣他怎麽擱下不做了呢?”
“這就不是很清楚了。”鄰店老板搖搖頭說:“他自己說是家裡出了變故,山西那邊還一大家子,他要回去掌家。”
曾鴻文若有所思地說:“那要是接著做香料,以前那些客商還會來要貨麽?”
那老板肯定地說:“香港那邊的肯定會來。”
“山西那邊呢?”曾鴻文緊追不舍。
“這我也不知道。”那老板明顯在思考判斷,接道:“不知山西那邊的商家跟他是不是一夥的,如果是一夥的可能不會來了,如果不是一夥的就可能還會來。”
“有道理。打擾您了。”曾鴻文跟那老板客氣了一下,就轉向黃合道:“我看也不要三心二意了,就把這店面盤下來,接著做香料生意。”
一幫人齊聲一諾,找來東家,談妥租金,果真就做起香料生意來。要說這黃合倒也不傻,沒多久就摸清了做香料的路數,竟把生意做得紅紅火火,後來羊台山開辟革命根據地,往北往南的交通,黃合販賣香料的路線成了一條最隱蔽的路線,這才真算是浪子回頭。
正經營生開張,黃合欣喜不已,他再不是放高利貸吸人血的主了。又在曾鴻文引薦下見了牛爺,順利加入洪門,慢慢地在這寶崗頂也形成一方勢力。一幫人成天“曾大哥”“曾大哥”的,隨著香料的傳播,使得“曾大哥”的名號在江湖上更加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