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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台烽火》第8章 曾源嬌的上花夜
  按照風俗,如果男方想完婚,須到女家求親。求親就是求婚,這一步是必須走的。周家備好紅包禮品,讓老成持重的叔公代表周家,由何家姨媽黃老妹帶領著到橫朗源嬌家,正式求婚了。董阿娘和謝冬嬌又不甘落後,趕上了這趟熱鬧,那陣勢才真象辦大事的。

  在羊台山一帶,求婚這種事,如果女家不同意,須給出理由並約定婚期推延的具體期限;如果女家同意,則議定男方聘金彩禮、花轎鼓樂等數量規格,女方嫁妝的多寡。這中間被認為牽涉到婚事的“體面程度”,存在一個討價還價的過程,雙方都希望對方的規格更高一些。當然,一般是女家提要求多男家提要求少,因為求親的是男方,先天處於不利態勢中。通常認為“嫁個女兒鬧鬧空,娶個媳婦滿堂紅”,女家提出一些苛刻的要求是合情合理的。

  但周振熙的婚事沒這些麻煩,曾家對這個女婿是一千個滿意一萬個滿意,彩禮聘金由著周家給,黃合趕著兩頭豬來賠罪已經使曾家夠體面了,不再爭禮金多寡。周家也喜歡源嬌這姑娘,不計較嫁妝。而曾家給出的嫁妝數目,卻是橫朗歷史上很少有過的,這令周家很高興,何家姨媽這個媒人也做得體面。

  麥重陽又被請到了周家,見到周振熙尚有些畏畏縮縮,膽子放不開。和人說話,總是每說一句都要看一眼周振熙。因為到了擇吉成婚的日子,這種事向來由陰陽先生定。其實擇吉很簡單,就是避開三和四兩個數字,所謂“三不嫁四不娶”,這事原本是用不著陰陽先生的。但羊台山人過日子很規矩,不自作主張,請來陰陽先生,主要還是在儀程上顯其重視。

  吉日選定了,用紅紙書寫好,稱寫紅書。備禮一份,交由何家姨媽黃老妹送到曾家。董阿娘和謝冬嬌又跟上了,三人一路嘰嘰喳喳,任誰都知道:曾家要嫁女兒了。

  於是曾源嬌忙得不亦樂乎,緊張地備嫁。床上用品、箱櫃首飾及日常家用器皿,自有父母準備。她所要做的,是找村裡的嫂子們習唱哭嫁歌。因為到嫁日有一個漫長的哭嫁過程,不能光嚎啕沒有詞,學學老詞是必要的。盡管她心裡是歡天喜地,但總不能笑著離開娘家吧,必須按當地風俗哭別。

  要說東江客家女哭嫁,倒是件深具文化底蘊的事,光橫朗的嫂子媳婦們教給源嬌的內容,就有指斥媒人不該給她說親的,有指責父母不該這麽早把她嫁出去的,還有大量訴說別離情的,什麽難舍父母,什麽難舍族中姐妹。一般生為女兒身,在別人出嫁時都十分關注和學習哭嫁歌,從小就會唱幾段。可是源嬌歷來大大咧咧,竟是一句也沒學會。這時大婚臨近,不學不行了,因此村裡的姐妹與嫂子們天天聚集在源嬌的閨房中,教唱哭嫁歌。源嬌平時人緣好,過幾天就要離開橫朗了,村裡的姐妹本就依依不舍,因此常常通宵達旦陪伴習唱,在曾家形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

  轉眼就到了婚期,婚前要過大禮,這是中國婚俗中的“納征”,是婚前諸禮中最為隆重和至為重要的環節,不可或缺。周家承諾的諸般聘金彩禮,曾家承諾的嫁妝,都要在這一天落到實處。

  周振熙一大早就將預先備好的各種聘禮裝滿食格、盒籮,請了將軍箭的姑嫂姐妹們,貼紅插柏,或挑或抬,浩浩蕩蕩地送往源嬌家。東西還可真不少,有全豬全羊,餅食糕點,煎堆、紅糖發糕,還有包括粉條在內的一切酒席應用食物。周振熙除了過禮納征,還想盡可能多地補充曾家舉辦婚宴所需,

以減輕曾家的負擔。  送禮的隊伍帶著豐厚的禮品,可勁兒風光,將軍箭的年輕女人們都著盛裝,上下簇新,施粉抹油,招搖過市。還專挑人煙稠密處經過,並沿途相告“周振熙明天結婚了,大家都到將軍箭去喝喜酒哈。”這在羊台山叫做“報日”,沿途告知鄉親喜期就在明天。

  曾家隆重接待了將軍箭送禮的隊伍,收下禮品後,將原定的嫁妝交給送禮的隊伍帶回。妝奩也很豐厚,體現了曾家對這樁婚事的重視。又派出兩個喜娘跟到將軍箭,在羊台山做喜娘是有講究的,一律由多子女的半老徐娘擔任,因為多子多女,稱為“好命婆”,曾經守寡和生育不繁的婦女永遠不能做喜娘。

  曾家的喜娘一個叫江才嬌,一個叫黃忠元。江才嬌是布吉上水徑人,黃忠元是白石龍人,都與曾家沾著親。這兩個村子和將軍箭一樣充滿著一股子革命熱情,二人對將軍箭的青年們前一段時間的作為十分欣賞,因此很樂意充當喜娘。她們充當喜娘,要完成三項使命,婚前這一天跟著過禮報日的隊伍到周家,是要完成第一項使命:鋪房。鋪房就是擺設新房,這事不難,一應物品擺放自有周家的人動手,她倆只須在一旁盯著,按照當地的講究,不讓床、櫃、梳妝台等擺設向床擺放。尤其梳妝台和櫃鏡不能對床,認為鏡子能“照妖”,帶凶煞。

  那張婚床是曾鴻文的父母特意打造送來的,很講究,用一色的鳳凰木製成,取“鳳凰於飛”之意。鳳凰樹生長緩慢,極難成材,要集一張床的木料不容易,可見曾鴻文父母對周振熙這位舅侄兒子的關愛有多深。床簷分三重,第一重雕著一些吉祥圖案,都是雲枝蓮花。正簷上裝些鏡畫,都是鴛鴦牡丹。第二重簷是掛帷幄的,也有雕花。第三重簷是掛蚊帳的,雕鏤比較簡單,和前兩重簷很協調。床前是榻凳,四個鼇足支撐著,很寬敞。兩位喜娘鋪完房,回到橫朗向源嬌報喜去了,盡述婚床的氣派,說得源嬌心花怒放。

  按照風俗,婚前一夜是上花夜。意即新嫁娘要在這一夜打扮得漂漂亮亮象花兒一樣。羊台山新嫁娘上花很講究,不能隨便上,得先洗澡。曾母用絲茅和桃枝泡了一桶熱水送到源嬌閨房裡,供她沐浴。泡桃枝是要避邪,傳說妖邪怕桃木,因此新嫁娘沐浴必泡桃枝。泡絲茅則取其綿柔,寓意新嫁娘與新女婿婚後如絲茅一樣溫柔纏綿,兩情繾綣,有納吉之意。

  源嬌沒有即時沐浴,她是有遺憾的,依俗在沐浴前要向哥哥討要紅包,當地稱“墊桶底”,可是她在兄弟姐妹中是老大,沒有哥哥。這時江才嬌和黃忠元請來了她的堂兄曾源宏,雖是堂兄,也可算是哥哥。曾母塞給曾源宏一個紅包,那是要讓源宏給源嬌的。

  看到堂兄來了,源嬌臉上綻開了笑容,能夠“墊桶底”,她的上花夜才算是個完整的上花夜。她站在閨房門口,望著堂兄,唱起了曲兒:

  絲茅漚水唔洗身,

  涯愛阿哥拿錢墊桶心。

  絲茅漚水涯唔洗,

  涯愛阿哥拿錢墊桶底。

  這是客家墊桶底歌,幾乎每個姑娘在上花夜都要唱。不能唱的,預示嫁路孤單,沒有兄長照看。曲唱完,源宏將紅包遞給源嬌,說了幾句祝福的話,源嬌接過紅包後就關上房門,開始沐浴。

  江才嬌和黃忠元兩位喜娘白天去將軍箭鋪房算正式上崗,上花夜才是她們的主場。見源嬌關門沐浴,趕忙端著米篩站在門外,一人站一邊。米篩中放著全套新衣,江才嬌端著上裝,黃忠元端著下裝,連新的褲帶裙帶都齊備。用米篩存放新衣服,取篩子眼多形圓,有囑咐新嫁娘到婆家後要多幾個心眼、祝福新婚後團團圓圓的寄意。

  “我已經洗好了。”門裡邊傳出源嬌的聲音。江才嬌和黃忠元連忙從門縫裡將新衣遞進房裡。源嬌換好裝,打開房門,兩位喜娘倒掉桃枝水,又來給源嬌梳妝打扮。梳妝很慢,也很仔細,這是新嫁娘最莊重的儀式。

  打扮好了,通知村裡的姐妹,那些平時在一起砍柴的、挖豬菜的夥伴都來了,這一夜陪在源嬌閨房裡坐唱哭嫁歌,一直哭唱到天明。源嬌本是個大大咧咧的姑娘,嫁給周振熙也是歡歡喜喜的,可是把那哭嫁歌唱了幾段,想到明天就要離開娘家、離開這些好姐妹,不覺悲從中來,越唱越傷心,竟一夜悲啼,大喜之期,讓橫朗的姐妹們也跟著傷心落淚。

  哭唱到天亮,周振熙的迎親花轎來了。那是寶崗頂最好的花轎,四杠八抬,轎上繡有福祿鴛鴦吉祥圖案,轎頂周圍飾五彩珠燈,轎身披大紅花綢,轎頂正中位置還飾有鳳凰,連那轎杠,都用紅綢裹了一遍。何家姨媽黃老妹在前引導,一路鼓樂喧天到了曾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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