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孫翊的府上來了兩名客人,其中有一人是身份尊貴的袁術兒子袁耀。
雖說袁術好色,納了不少夫人,但辛勤耕耘之下,膝下卻也只有一兒一女。
這一兒一女還都為袁術正妻楊氏所出,就算楊氏早已去世,袁術也一直未再納正室。
故袁耀是名副其實的袁家嫡長子,袁術對唯一的這個兒子也一直寵愛的緊。
袁耀去年剛剛加冠,得到袁術賜表字為顯宗,從表字來看,袁術對袁耀報有很大的期望。
在孫翊質居壽春的這段時間,不但與江淮士人來往密切,和袁術部下的許多將領,孫翊與他們的關系也頗為融洽。
在袁術將領張勳、橋蕤的引薦下,孫翊認識了袁耀。
在認識袁耀前,孫翊一直以為上梁不正下梁歪,在袁術耳提面命之下長大的袁耀可能會是個驕縱不法的世家公子,孫翊也做好了受其無禮的準備。
沒想到剛認識袁耀時,袁耀表現得就像一個粉絲一樣,對孫翊熱情的很。
搞得孫翊都有點莫名緊張起來。
袁耀見到孫翊說的第一句話是,“孝廉竟識我也。”
這一句話說出來,孫翊一開始還以為袁耀話中影射他意。
但在慢慢接觸之後,孫翊發現袁耀是個溫文爾雅、舉止有度的公子,對孫翊的熱情也不是作偽,而是真的從心裡喜歡孫翊與其來往。
馬日磾與袁術的矛盾已經是天下皆知,許多同情馬日磾的士人因此大加指責袁術殘害忠良。
馬日磾好友楊彪楊太尉在長安得知馬日磾死訊後,心痛之余毫不留情的寫了一封信,臭罵了袁術一頓,更是在多次宴會中怒斥“害太傅者,袁公路也。”
袁氏四世三公,楊氏也不遑多讓。
就算袁術臉皮再厚,被這麽多人指責的他還是怒火中燒,可是馬日磾已死,袁術就把怒火都轉移到了馬日磾看重的孫翊身上。
幸虧袁耀從中多番斡旋,袁術才僅僅停了孫翊部曲的糧草供應,小懲大誡。
從這一點來說,袁耀對孫翊是有恩的。
坐於堂內的袁耀一身華裳,頭戴玉冠,相貌清秀,此時手中捧著一張帛書,正欣賞著上面的詩文。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
德公歸窮泉,重壤永幽隔。
教恩何以報?歲長亦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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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袁耀情不自禁的念出帛書上的詩文,念完後,他看向孫翊,對孫翊開心的說道,“吾自少見過不少文人,但年幼而作詩者,唯三郎一人。”
說完把墨跡未乾的帛書放置一旁,繼續說道,“此番前來厚顏請三郎手書這首《悼馬公詩》,雖有點唐突,但心中對這首詩甚是喜歡,故請三郎不要見怪。”
孫翊與袁耀還算熟稔,對袁耀說話的語氣也沒那麽拘束,笑道,“顯宗千金之尊,翊的詩難登大雅之堂,卻得吾子喜歡,應該是翊惶恐才是。”
袁耀從小被袁術保護的很好,心思單純。這首《悼馬公詩》是孫翊在馬日磾靈堂上所作,用來悼念馬日磾的。
這首詩辭藻不華麗,氣勢也不是很足,但袁耀就是喜歡這樣直抒胸臆的詩文。
他今日特地來請孫翊手書下這首詩的全篇,還有一個藏在心裡的目的。
他想通過這首詩來激發自己的靈感,助他寫一首悼亡詩來悼念他的亡母。
一旁的張勳見少主完全沉浸於對詩文的欣賞之中,
忍不住輕咳了幾聲,提醒一下身邊的少主,此番前來的真正目的。 一開始袁耀還未察覺,但在張勳連續幾次的提醒下,他終於回過神來,想起來自己此番來找孫翊的最初目的。
袁耀有點不好意思的開口道,“此番耀前來,還有一事想請教三郎。”
孫翊對袁耀所說的有事請教,心中並無多少驚訝。
就算袁耀再如何平易近人,畢竟身份擺在那裡,如果僅僅是要詩文的手稿,實在不必親自前來。
孫翊開口道,“顯宗請說,只是請教不敢當。”
袁耀心下組織下語言,把自己的另一個目的簡略的說了出來。
袁耀說的事與如今的徐州局勢有關。
今年初,呂布為曹操所敗後,收攏殘兵敗將逃往徐州,劉備貪呂布勇武,欲以呂布為援,故力排眾議接納了呂布。
這樣一來,袁術等於在徐州有了兩個強有力的敵人,因此他心中不安,總覺得劉備與呂布會聯合在一起共同征討他。
現如今隨著孫策的節節勝利,淮南南方的威脅已經不在,袁術覺得自己可以騰出手來應對北方的威脅了。
但呂布勇武之名名冠天下,袁術很是忌憚,他想先下手為強,但是又恐不敵呂布,拿不定主意的他這些天來他多次召集手下議事,想得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來。
袁術手下之輩,勇武之徒多,智謀之士少。
他最信任的謀士楊弘不支持他的侵徐之議。
楊弘一直認為江東才是袁術應該攻佔的地方,只要佔據了江東,揚州將連為一體,袁術的勢力將成為在漢朝東南的一個龐然大物。
在孫策打開了江東的局面之後,楊弘多番建議袁術召回孫策,另派自己手下大將前去攻伐江東。
袁術卻認為江東一地還是未開化的地方,就像一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他當時同意讓孫策南渡,是孫策說進入江東後可以募得幾萬精兵,助其平討中原。
對袁術來說,就算最後佔據江東之地的是孫策,而不是他袁術,只要孫策能率兵助他,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於其他如張勳、劉勳等,則是主張侵徐,他們的想法也很簡單,徐州在陶謙的治理下,民富郡豐,就算經過了曹操的屠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總比那落後的江東好。
兩派爭論不休,心煩的袁術在偶然一次看到袁耀後,覺得袁耀既然已加冠,那就可以讓其參與具體事務了。
於是突然被逮到的袁耀就被袁術安排了一個考教任務,就是針對目前袁氏諸將討論的事,讓袁耀給出一個看法。
這可大大難倒袁耀了,要袁耀品評人物,欣賞詩賦這是他的長項,但要他決定此等事務,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天大的難題。
於是他便找來了張勳,想問問他有何辦法。
張勳是純粹的一個武將,平時議事時他只會說好還是不好,袁術給袁耀的這個難題,張勳總不能教袁耀單純的說好還是不好吧。
被袁術知道了,還不得一刀砍了他。
但是張勳自己沒辦法,他卻想到了一個人。
“公子既與孝廉交好,何不拿此事問於孝廉。孝廉素來有智略,為主公所誇讚。孝廉重情義,若有良策定不會不言。”
袁耀聽後連連稱是,他喜歡孫翊是欣賞他的文才,至於孫翊是否有謀略,他還真不知道。
但是這時候也顧不得太多,萬一孫翊真的有辦法呢?
於是袁耀和張勳便一起來尋了孫翊。
了解了事情經過的孫翊,心中第一反應就是對楊弘起了忌憚之心。
果然,能在東漢末年蹦躂的,都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孫翊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以後千萬不能小覷了天下任何人。
至於袁耀的請教,孫翊心中是有看法。
但他為什麽要說?
如今的他巴不得自己隱身起來,怎麽可能還會出言引起袁術的再次忌憚。
孫翊對袁耀言道,“公子太看得起翊了,袁將軍都不能決定的事,翊又怎麽會有辦法呢?在翊看來,無論選擇南北哪一方,都是有很大危險的,翊認為在淮南居守,才是最安全的事。”
孫翊的話讓袁耀和張勳都大失所望,袁耀心裡甚至覺得,這麽怯弱的話,自己都說不出來。
後來轉念一想,三郎文才已是非凡,於智謀方面有所欠缺也是可以理解,畢竟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心下失望的袁耀頓覺無趣,拿起案上的詩文,就對孫翊提出了離去。
孫翊起身拜送。
隨著袁耀的離去,守在堂外的袁軍士卒也跟著他們少主漸漸散去。
孫翊看著袁耀離去的背影,想著幾年後這位袁家太子的下場,心中想著:
將來若有機會,自己多照拂一下他吧......
........
袁府的議事廳內,袁術按劍而坐。
座下的楊弘此時正苦口婆心勸著袁術,“明公,攻徐一事風險太大,如今既然孫伯符已經攻入江東,不如召其北還,明公另派大將領軍攻略吳、會稽。孫策暗蓄大志,不是久處人下之輩,此時不製,將來恐為其製。”
袁術突然雙目睜開,危險的盯著楊弘,對楊弘冷問道,“怎麽,吾家四世三公,在你眼裡還不如一弱冠小兒嗎?”
袁術久處上位,此時怒氣迸發,楊弘懼而下跪。
楊弘畢竟是跟隨袁術多年的臣子,袁術對其還是有感情的,見其跪下,心中的怒氣也消去了少許。
他難得的對人解釋道,“汝所言孤並非不知。但江東乃化外之地,地廣人疏,且偏居東南。就算孫伯符全取江東,也勢必無為。天下之中,中原才是華夏正統,江東六郡,何如中原一郡?”
“況孫翊目前還在孤手中,生死皆在孤一念之間。孫伯符重情,待他打下六郡,吾以其弟為質,屆時無論江東之地,江東之兵皆為孤所用, 而孤不耗費一兵一糧,如此善事,孤何樂而不為?”
袁術的話令楊弘無言。
孫翊在壽春當人質這是事實,孫策重情義這也是事實。
這樣看來,袁術的話也不無道理。
但出於一種直覺,楊弘還是建言道,“孫翊少有氣節,恐不會一直受製於人。長久以往,吾擔心變生肘腋。”
袁術聽後忍不住大笑起來,“孤壽春駐軍三萬,壽春城高池深,孫翊是天人乎?何能可以生變於壽春。長史此言,實是如杞人憂天。”
“況其為質以來,孤聞那三郎好聲色,喜清談,就算他原懷氣節,如今也已不存矣。”
孫翊在壽春做得一切都有人匯報給袁術,他的變化袁術也一直看在眼裡。
在袁術看來,原來的孫翊的確少有虎威,英氣不凡。
但在壽春這半年來,他的文才可能還在,至於原來的那股意氣恐怕已經被漸漸消磨光了。
之前自己停了他的糧草供應,聽聞他在府中長籲短歎,毫無辦法。
最後還是靠著好友資助才度過難關。
這樣的他與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差距太大了。
盡管如此,楊弘還是不放心,其言道,“此前種種非親見,他人之言或有偏誤。不若明公明日設宴,再邀其赴宴,於宴席中觀其行,察其言,如此可知孫翊是否如傳聞中那般。”
袁術本想拒絕,但想到楊弘所言不無道理,實在是孫翊一開始給他的印象太深。
他便改口道,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