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是果斷的人,既然內部意見得到統一,覺得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他也不拖拉,在營中準備妥當後便前去求見袁術。
孫策來到袁府內的華台下,抬頭向上望去,映入眼簾的是巍峨壯觀的台頂,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是每次看到,孫策心中都會震憾。
他凝目而視,才能看到那位於華台最高處的袁術正在一邊揮舞著手,一邊對身旁的美婦低語,似在指點山河。
孫策望著腳下的台階,台階一層一層往上延伸,不見盡頭。他抬起腳,踏在了第一層台階上,繼而踏在了第二層,一步又一步,每步都那麽堅定,有力!
孫策目不斜視,台階兩側是雄壯的袁術親衛,各個氣勢逼人,持槍凜視。孫策孤身一人,未著甲胄,未帶兵刃,但他每走一步,自身的氣勢就加深一分。
吾為江東猛虎之子孫伯符!
孫策望著那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冬日,心中慢慢浮現一個信念。
吾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往上走,一步又一步,直到這世間的頂點……
孫策見到袁術的時候,其懷裡正依偎著一個容貌殊美的婦人,兩人立於高台之上觀賞著壽春的碌碌眾生。
袁術喜豪奢,貪美色,自從佔據淮南後便大興土木擴寬壽春城,他擴寬的不是壽春的城牆護城河,而是城東的一大塊地域,為的是給他營造府邸之用。
袁術本為公族子弟,又曾任郎中,郎中為天子近侍,職雒陽宮城宿衛,見識過皇宮壯偉的袁術一直想著自己也能這樣一座“府邸。”
他在壽春的袁府佔地甚廣,建材皆是上等木材,舞榭歌台,校場武庫應有盡有。
袁術還認為大丈夫當如高山,覽天下眾生於腳下。
因此他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在府中建了一座高台,稱為華台。華台台基便有三十丈寬,高十五丈,台上雕龍畫鳳,綺羅香帳,好不奢靡。
位於華台之巔的袁術,感覺自己就像這世間的主宰,身邊又有馮方女這樣的絕色相伴,權利、美色他都有,翻雲覆雨皆在其一念間,這種感覺讓他沉醉不已。
可是孫策的求見卻讓他一下子回到了現實。
回到了南方告急的現實。
袁術於華台正中接見了孫策。
孫策看到了錦衣美冠的袁術,看到了他攬美於座的氣態。
孫策深吸一口氣,於台中鄭重一拜道,“打擾君侯雅興,策唐突了。”
袁術斜躺於座,語氣慵懶。
“若他人是唐突,但是伯符你,孤十分喜見。”
“平日汝可不會主動求見,這次是有什麽要緊事稟報嗎?”
孫策再朝袁術一拜,道,“亡父昔從長沙入討董卓,與明使君會盟於南陽,同盟結好。不幸遇難,勳業不終。策困窘之際幸得明使君垂憐,收於軍中,使策免於四處奔逐。
策感惟先人與明使君之義,明使君於策之恩,今南方不寧,樊張逞凶,策別無他長,唯有一身勇力,願助明使君擒討二賊。
如此上可報明使君之恩,下可慰先人之心,望明使君恩準!”孫策這番話動情動理,說到最後,語氣已經有點沙啞。
袁術見孫策語氣雖變,卻顏色不變,心中歎於孫策之忠壯內發。
這幾日南方戰局從原本的相持不下變為如今的落於下風,袁術為此也是十分憂心。
有人建議不如調紀靈及三萬精銳回來拱衛壽春,有人建議不如與劉繇罷兵言和,
還有人建議陶謙老邁,徐州精兵於今年的曹操二征徐州中損失殆盡,可以起兵攻打陶謙,謀求後路…… 有些人的建言袁術根本就沒聽完,就被袁術斥退。
最後他還是求問於閻象。
閻象摸著頜下三尺長須,“君侯可知吳景和孫賁為何不敵樊能、張英?”
袁術自己也很好奇這點,論兵力,糧草,軍備,袁術樣樣都很支持吳景二人,盡管如此,他們二人還是勝少敗多。
見袁術不語,閻象一語點破了原因,“吳景長於治政,其為人好仁然勇氣不足。孫賁少年從軍,頗為悍勇,卻無長略,少智謀。重要的是其二人互不配合,每次作戰時僅憑自家一軍之力敵樊、張二軍,焉能不敗?”
袁術繼續追問,“仲緯既知原因,可有破這困局之法?”
閻象以指沾酒,思索片刻後,起初在案幾上寫了一個孫字,而後感覺少了點什麽,就在孫前加了一個字,而後就閉目養神,不再言語。
袁術看著辭令慷慨的孫策,正揉捏著馮方女的柔荑的他,不自覺得加重了力氣。
痛得馮方女發出一聲輕呼。
面對孫策的請求,袁術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孫策見狀繼續言道,“家有舊恩在東,策可助舅討橫江;橫江拔,因投本土招募,可得三萬兵,足以佐明使君匡濟漢室。”
說完重重地往地上一拜,伏身不起。
袁術為孫策的這一拜動了容,這是孫策第一次對他行如此大禮。
他知道孫策對其的不滿,但是他並不在意。孫策十余歲時就交結知名,聲譽發聞,弱冠之際便戰功卓著,是個十足的少年英雄。
袁術對其既有喜愛也有忌憚。
喜愛他的驍武,忌憚他從來不奉自己為主。
袁術知道憑孫策之軍略,樊能、張英絕對不會是他的對手,派孫策南下歷陽,歷陽戰局定會有轉機。
但袁術深深擔心孫策因此坐大,若是被其一路南下,割據江東,那樣等於是為自己樹立了一個勁敵。
如果不派孫策南下,那就只能調紀靈回來,可是這個念頭剛出現,袁術的腦海裡就浮現了一個目有精光的人影,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害怕的回憶,袁術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
北方防線,必須堅若磐石!
此時的袁術腦海裡浮現了楊弘對其說的一段話。
“孫伯符多謀而善用兵,驍雄而重情義,然兵寡無名。討樊、張必可取勝,面對劉繇力必不逮。況江東郡縣山賊猖獗,會稽又有王朗,孫策位不過校尉,兵不足兩千,何能覬覦江東?”
楊弘是袁術最信任的人之一,他說的話給袁術吃了個定心丸。
見孫策還在跪拜不起,袁術心思數度流轉,眼前的困局不去解決,思考那麽多以後做什麽。
袁術端起案上的酒杯輕飲一口,天氣漸涼,酒水冰涼。
冰涼的酒水順著他的喉嚨一直往下,這種刺激感讓袁術更加清明,他心中終於下定了決心!
“伯符之才勝樊能十倍,若伯符前去,曲阿亦可得也。”
袁術又飲了一口酒,繼續說道,“既然伯符有心助我共保漢室,孤豈有不許之理,那麽即日伯符……”
袁術話說到一半,看著低伏於地的孫策,他想起了那日在他廳中的孫翊。
“吾觀孫翊有人主之資。”
人主之資嗎?
袁術輕輕推開馮方女,來到台欄後,他望著城中那些渺小的民眾,雙手背後,語氣轉冷。
“孫家與孤有同盟之義,戰陣凶險,孤十分喜愛汝之三弟,恐其遭凶。汝想帶兵助孤可以,但是需留下你三弟在壽春,讓孤護其周全。”
孫策聽到袁術的話後,不可置信地抬起頭,虎目圓睜地看著背對著他的袁術,眼中有怒火在醞釀!
他竟欲讓我以弟為質!欲讓我以弟的自由換取這個機會!
袁氏匹夫!
孫策的雙拳漸漸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