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們生命中的最後一個夜晚了。
昏暗的軍帳中,項羽和虞姬緊緊相擁。四面楚歌徹夜不息,那是他們家鄉的歌,一聲聲牽魂奪魄,他們已無力阻擋這歌聲帶給他們的傷害。一陣初春的寒風吹進軍帳,血腥的氣息中有一種死亡的味道象長長的黑夜一樣包圍著他們。這生命的盡頭不是生無可戀,而是生無可求,這一夜,再偉大的英雄也逃不脫宿命的大劫。
“大王,讓虞姬再為你跳支舞吧。”
“好吧,虞妃,聽著漢軍大營的楚歌,你就跳一支家鄉的舞吧。”項羽知道,這是虞姬最後的舞蹈了。
虞姬在寒風中隨歌而舞,止不住的淚水象開了閘的水一樣流淌,她看到這淚水象銀線一樣向軍帳外流去。軍帳外站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婆,正端著一個銀盆接過飛流而去的淚水。她想老人一定是來自地獄的孟婆了,她今天要把誰接走,是她還是大王,或者是他們兩個。聽天由命吧,她已顧不了許多,他要為大王跳最後一支舞,她不能讓大王看到自己在流淚,於是她的淚水不再流淌。孟婆手中的銀盆淚水已滿,她深情的看了他們一眼,轉身消失不見了。
最後的舞蹈在項羽的淚水中結束,項羽長著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他是重瞳子,每隻眼睛裡長著兩個瞳孔,這樣的眼睛只有大舜帝和晉文公重耳有,所以江東父老都說他是大舜帝轉世,定當滅暴秦而一世稱王,不料如今窮途末路。
“大王,我們再擁抱一次好嗎?”
項羽張開血色征袍,輕輕把虞姬擁抱在懷裡,卻忍不住一陣顫抖。當帳外的寒風變成滾滾濃霧吹進軍帳,他們知道殺機再起,劉邦韓信已磨刀霍霍。虞姬抬起衣袖,為項羽擦掉滿面淚水,細思過往,這是大王第一次在軍營流淚。大王是戰神,戰神流血不流淚天經地義,但此刻大王流淚了,大王也是血肉豐滿的癡情男兒啊,哪個男兒的癡情裡沒有淚水呢,大王只是把淚水留到了今天。
大王流淚便是永訣啊。
虞姬已經沒有了淚水,她親眼看到來自地獄的孟婆接走了她所有的眼淚,現在她是個無淚可流的女人。
“大王,我想看一看天上的星星。”
“虞妃,我也正想看一看外面的天空。”
他們走出軍帳,有寒冷的二月風,有淡淡的迷霧,但天上沒有星星。天快亮了,周圍都是漢軍滾滾煙塵的殺氣。虞姬聽到空中傳來仙鶴的鳴叫,她看到一隻白鶴在空中盤旋。夢中的情景出現了,這一世的人生就要結束,她多想永遠依偎在大王懷裡啊,但她擋不住宿命的別離。項羽眼中的淚水化作血紅的珠線,落在虞姬的頭髮上,他沒有感覺到虞姬已從他腰間抽出了天子劍。
“大王,六年了,我們還是留下了最大的遺憾。”
“是的,你說過,我們在一起六年了,卻不敢要一個孩子。”
“是的,大王,這是我們永遠的遺憾。”
“虞妃,如果還有明天,我們也許不會再有遺憾。”
“大王,我們出不去了,四面楚歌殺機重重。大王,天下大勢非休兵不能太平,劉邦為得到大王江山和虞姬誓死將大王趕盡殺絕,我八千江東子弟兵血染黃泉,我若不死劉邦便賊心不死,天下則永無寧日。”
“今日我若衝出重圍,誓殺匹夫劉邦”。
“大王,百萬雄兵包圍,你去哪裡尋找劉邦。此人陰險狡詐,數月前他與大王簽下合約,以鴻溝為界與大王楚漢兩家平分天下,
如今墨跡未乾便背信棄義,誓將大王趕盡殺絕,我若不死大王如何突出重圍。” “唉,悔不該不聽亞父范增所言,鴻門宴一刀砍了劉邦,落的今日這般下場。”
“大王,虞姬走了。”
空中,一道白色閃電劃破最後的夜空,和虞姬手中的劍氣相連,交織成一道靈魂飛升的光芒,。虞姬的身體倒在項羽懷裡,靈魂騰空而起,順著這道光芒飛上一片白雲。
項羽摟著虞姬沒有靈魂的軀體眼中不再流淚,陪著他一路征戰的愛人死了,在虞姬自刎的時候他驚詫於那道白色光芒。虞姬何時從他腰間抽出天子劍他竟然絲毫不覺,虞姬倒在他的懷裡,天子劍居然自己歸入匣中。項羽一聲慘笑,虞妃一去,管他萬裡江山歸於何人,此刻他是為愛人復仇的戰神。來吧,無恥的小人劉邦,你不過一個市井無恥流氓;來吧,韓信,你這條屠夫胯下的走狗,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項羽抱著虞姬走進軍帳中。
空中鶴鳴聲聲,這是來自天際的安魂曲。
虞姬看著項羽抱著自己的身體走出軍帳,包著她身體的是他們鋪了六年的毛毯,這塊毛毯是項羽的奶娘送給他們的禮物,為了這件禮物奶娘和十幾個漂亮的江東姑娘忙了整整半年。如今,大王把這件禮物讓自己帶走了。
項羽上了烏騅馬,很快消失不見了。那隻不停鳴叫的白鶴飛落在虞姬面前,變成了明眸皓齒的仙童,他看著虞姬說:
“虞姬姐姐,我是南海普陀山觀音菩薩門下白鶴童子,奉菩薩之命來接姐姐到普陀山修行。”
虞姬點頭說:“多謝仙童。”
白鶴童子說:“姐姐塵緣已了,就隨我去吧。”
虞姬歎了口氣說:“仙童,既然虞姬塵緣一了,今日一去再也難見大王,能容我再等片刻,看大王殺出重圍,離開垓下凶險之地嗎?”
白鶴童子說:“姐姐不想走嗎?”
虞姬說:“仙童,我與大王已陰陽兩隔,本不應該再看他人間征殺,但我們終歸夫妻一場,怎忍心此時離他而去。”
白鶴童子點了點頭說:“姐姐對霸王情深意重,白鶴想讓姐姐離去也是不願姐姐傷心,因為霸王項羽也塵緣已盡了”。
虞姬大驚失色道:“仙童,難道是大王已回不到江東了?”
白鶴童子一聲歎息:“霸王今日陽壽已盡。”
虞姬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項羽自出江東無敵手,不想今日竟戰死沙場,英雄末路竟如此淒涼。
“姐姐,霸王項羽本是人間奇男子大丈夫,縱橫天下無敵,理應代強秦而稱帝王,無奈天命不濟,楚亡漢興本是王朝更迭有序。”
“仙童,不知我家大王將歸於何處?”
“霸王乃舜帝轉世,本應升天成神,無奈他在人間殺義帝、坑降卒、火焚鹹陽宮,種下惡因收惡果,今日將歸於陰曹地府,經歷二百年地獄修行方有結果。”
“仙童這是大王躲不掉的宿命嗎?”
“姐姐,霸王此劫難逃”。
虞姬無語亦無淚,既然天命已經注定,還有什麽話說。
白鶴童子從懷中掏出一面仙鏡,交給虞姬說:“姐姐,這是觀音菩薩的玄天寶鏡,霸王墮入地獄之時,姐姐便可看到霸王地獄過劫關之情景,了卻此番牽掛。”
大地之上,烏騅馬長嘯而來,再看四下,黑壓壓的漢兵漢將鋪天蓋地衝殺過來。項羽仰天長嘯聲震長空,他戰神附體何懼千軍萬馬。漢兵漢將越來越近,將項羽團團圍在其中。項羽一聲大吼,揮起霸王槍殺入敵軍陣中。
烏江岸邊風平浪靜,一條漁船停靠在岸邊,岸上站著一位高大的船夫。
項羽殺出十面埋伏陣,烏騅寶馬一騎絕塵,直奔烏江岸邊。船夫迎上前來,跪請項羽上船離去,項羽連連搖頭。他脫下血染的戰袍放在馬背上,又把大槍掛好,命船夫牽馬上船。
漢兵漢將追到江邊,黑壓壓的人馬一眼望不到邊。
“漢軍弟兄,你們那個上前與項羽最後一戰?”項羽手提寶劍,連問數聲。
漢兵漢將無人應聲,個個驚懼不已, 紛紛後退數步。
項羽手指一人道:“對面這位將軍可是我江東故人呂馬童嗎?”
一名漢將滿臉愧色,跳下戰馬雙手抱拳說道:“在下正是江東呂馬童。”
項羽一陣大笑道:“呂將軍,你我本是同鄉,當年我也視將軍為我江東才俊,如今看來將軍果然有眼光,數年前追隨韓信投奔漢王劉邦,如今看來棄我而去才是正道啊。”
呂馬童一聲長歎道:“大王當初待呂馬童也是情深意重,無奈韓信將軍是我救命恩人,他讓我離楚歸漢我不去便是無情無義,隻好辜負大王了。”
項羽點頭道:“項羽素知呂馬童將軍為人,你雖棄楚投漢,我也沒有為難你的家人親朋啊。”
呂馬童道:“呂馬童離開江東時給大王留下一封書信,言及無奈,大王對我恩重如山,呂馬童來生結草銜環再報大王恩德。大王已到江邊多時,為何不渡江東去?”
項羽淒然一笑說:“呂將軍,我八千江東子弟兵都已做了異鄉之魂,項羽還有何顏面再見江東父老。我知漢王劉邦懸賞黃金萬兩、封邑萬戶要我項羽項上人頭,項羽今天就把這顆人頭送給你領賞去吧。”
寒光一閃,項羽人頭落地。
空中一聲炸雷驚天,又是一道白色閃電通天貫地,項羽的身軀不倒,巍然站立,魂魄衝出軀體,順著白色閃電直衝雲霄。這是戰神之魂,這是無懼死亡的勇氣,你看他在空中持槍提劍,奔騰怒吼,望著他人間的身軀和已經平靜的戰場狂舞如魔,失去了理性,一聲聲大喊震動大地錚錚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