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黃帝來說,在增城的最後一個夜晚將是自我告別的夜晚。
增城宮殿的養心閣亮著與眾不同的燈光,這不是普通的燈光,他的光芒來自於一個巨大的冰球之中,它是上古昆侖冰魂所化,把養心閣照耀的如同白晝一般明亮。黃帝坐在桌前寫好了兩封信,心裡頓時一陣輕松,最後該做的事情也做完了。
明天將是一個全新的日子,一個全新的三月初三。
他又彈了兩首曲子,他的心境和這兩首曲子一樣平靜。
不要問路在何方,我的心便是我的路。
人間的事情終於不再需要自己操心了,但明天的人間不會太平,祖母早就說過,昆侖巨人是昆侖山的精魄魂脈,要留下最後一脈魂魄守候西昆侖,這一脈魂魄不得離開昆侖,他若到了人間,必將掀起血雨腥風。昆侖巨人縱橫天下無敵手,但也終將遭遇到唯一的克星,那是鴻鈞老祖留在人間的魂魄之功。
他清空了心中的沙盤,這個沙盤是他心中的神明,可以追溯從前,也可以推演未來。這兩天他已經推演了無數遍,明天的人間有一場血雨腥風發生在他和大哥家族中,人間戰爭不可避免,若是後人之間的爭鬥倒也沒什麽,偏偏發起這場爭鬥的是自己的兒子少昊,與少昊拔刀相見的是自己的大哥炎帝父子,真得是情何以堪。
他真的無能為力,推不動心中的沙盤,縱然他是軒轅黃帝也改變不了人間必須承受的磨難。
算了吧,讓這沙盤化為虛空,離開這紛紛擾擾的三界之中,到三十三重天外的永恆之中與盤古老人、鴻鈞老祖和自己的先人們相聚吧,那裡清清靜靜,大道無為,可以洗盡內心的三千年風塵。
第二天一早,他走出養心閣,走出他的宮殿。
陸吾和三十六隻開明獸都站在宮殿之外,他們整整站了一夜,為老祖值了最後一個夜班。黃帝和他們一一道別,用千年之功為他們開了仙光,打通了他們修仙的最後一步。
陸吾懷揣著老祖的兩封信和開明獸目送黃帝離去,心頭無比淒涼,他知道今天也許就是和老祖的永別之日,從此再難相見。
黃帝上了雲頭,眼中不覺流出了淚水。
他記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流過淚水,從年少之時就沒有流過淚。在漫長的生命過往裡,等待著他的是胸中推演不盡的沙盤,是無盡的挑戰,可以說從少年到現在,他馱著人間江山走了兩千多年,直到劉邦建立了大漢王朝,才停下來歇歇腳步。
過去了,一切不都是虛空嗎?
遙想當年,西昆侖群仙修行,那是何等的輝煌,西王母、九天玄女、誇父、周穆王,眾仙數不勝數,那些昆侖巨人建造的宮殿成就了多少神仙的過往,如今都已人去樓空,只有自己堅守在增城,可是今日之後增城也將不複在了,最後的堅守者要承受最痛苦的終局。
他不知道,終局會以何種方式到來,是突然消亡還是像鮮花一樣慢慢枯萎,他想再看一眼他的增城。於是,他回過頭去,繁華已經落幕,他的增城已經歸於永恆的寧靜中,他的宮殿將會被時間的風雪掩埋,他的結滿珠寶和不死果的大樹會零落凋亡,他的城牆會化為塵埃,他的三十六口大井會坍塌。
西昆侖的萬年終極命運已經來到,也許就在明天,一場狂風和暴雪後,所有的仙跡都將不複存在,西昆侖回歸到兩千多年前的原始時代,在白雪皚皚中修養萬年,等待下一次初醒。
這一切,
祖母女媧娘娘兩千多年前就做了預言,這個預言只有自己知道。 祖母說大地沒有哪裡有真正的永恆,八百裡西昆侖是生命向神而生的聖地,但她不會承載所有神仙的夢想,當最後一個昆侖巨人離去,堅守昆侖的最後一位大神也將離去,歸於浩瀚長空的三十三重天外。現在他明白了,祖母的預言是他命運的歸路,最後的昆侖巨人昆力走了,自己就是堅守八百裡昆侖的最後一位大神啊。
可惜,沒有見上昆力一面,從此再也無法相見了。
昆力是祖母所造的一百零八位昆侖巨人中的第一個,也是本領最的的一個,他是昆侖巨人的領袖。祖母說,他第一個來,也終將最後一個離去,他心中的沙盤什麽都可以推演,就是推演不到昆力何時離去,以什麽方式離去,現在答案在措不及防中水落石出。昆力被兒子少昊帶到了人間,而且是皇宮大院的權力中心,為一個血腥複古政權拚殺。這樣的昆力終究要走向邪惡的深淵,他殺人無數,最終也將被一個頂天立地英雄斬殺。
這是昆侖巨人的悲哀,也是他軒轅黃帝的悲哀。走吧,既然左右不了西昆侖的命運也左右不了昆力的命運,那就走吧,所有通向歸宿的路上都充滿了遺憾,再放不下也要放下。
東方紅霞滿天之時他回到了岐山小崆峒。
夫上古聖人之教下也,皆謂之:虛邪賊風,避之有時,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
這是《這是黃帝內經上古天真論》的精要,也是這部千古醫著的精要。二百余年來,岐山成了他生活的地方,也是他的精神家園,每日和岐伯六仙坐道論醫,那種快樂是真正的生活享受。在這裡,他為他的子民找到了修身養性,調達生命境界的精神之路,他希望世世代代每一個炎黃子孫都懂得珍惜生命,學會如何面對生活。
三天前,岐伯六仙同時羽化而去,他們本不該離去。這二十多年來,岐伯一直在岐山等待著,等待著他的徒弟的到來,可是一直等到現在也沒等來他的接班人。最後,他實在無法等待,給太上老君寫了一封信,請黃帝派人送到了離恨天兜率宮,太上老君很快回了信。岐伯看完了信什麽都明白了,自己的徒弟本來應該是黃帝的孫子,前朝大秦帝國的開國皇帝始皇帝嬴政,只因閻摩羅王改了生死簿,將它投到了河北大漢外戚王家,如今此人已篡奪了大漢江山,不會再成為他的徒弟了。
這時候,黃帝也從山下的縣城裡回來了,告訴他們縣城已經換了國旗。岐伯把太上老君的信交給交給了他,黃帝大吃一驚,他什麽都明白了,連忙趕到了三十三重天,找到了太上老君,試圖挽回局面,但老君說一場三界大亂已在所難免,你們炎黃兩家這成爭鬥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化解。
他知道天意不可違,但有一種力挽危局的本能還是讓他做了一些該做的事情。離開兜率宮他回到人間,看一看大哥的後人把江山治理的怎麽樣了。
他從黃河的源頭一路走去,這裡是他生命的發源地,是有熊氏部落堅強崛起的地方,那是真正不屈的頑強生長,無數的征戰,耗盡心血的耕耘成就了炎黃子孫的祖宗先業。如今,那些生長良田的土地,那些連片的村莊早就不是昔時的荒涼,後人一代更比一代強。
他到了中原大地,這裡是華夏九州最繁華的地方,看了三山五嶽,看了不斷興盛起來的中原城市。二百年來,這個國家確實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大哥為了治理這個國家也是嘔心瀝血,幾代英武大漢帝王立下了不朽功勳,與戰火紛飛的戰國時代已是天差地別了。如今,山河依舊卻已王朝更迭,少昊的兒子奪了大漢王朝的江山,更改了國號,讓他如何與大哥面對,此情此景太難堪啊。
他最後去了長安城未央宮,那裡百龍護宮,雖然無形卻殺氣騰騰,這可是少昊啟明宮最精銳的驍龍戰隊啊。他看到了王莽,那個長得與始皇帝嬴政一模一樣的大新國真皇帝,但他沒有看到昆力,所以他還不知道兒子少昊已經把事情做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當他回到岐山的時候,岐伯六仙已羽化而去。
岐伯給他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張流傳下來的伯牙古琴,岐伯在信中說平生遇到黃帝是他最大的幸運,遙想兩千多年前,自己不過一小小鄉醫,有幸得到黃帝的賞識,得以做了醫官並修道成仙,既然等不來後人了,他們的存在也就沒有了意義,不如羽化而去吧。這二百年來,感謝你老人家能來到岐山,與我們兄弟六人研習醫道,為後人留下了《黃帝內經》,這是你老人家的大德造化之作,足以彌補我們後繼無人的遺憾。天意如此,我們不再貪戀三界繁華,留下一張春秋琴師伯牙先生的古琴為念,可解永別之情。
黃帝無比淒涼,心中一刻蒼老萬年。
他無比愧疚,岐伯六仙苦苦等待了二十多年的徒弟竟然是少昊的兒子,可恨這個不肖的子孫竟然投錯了胎,篡奪了大漢王朝的江山做了大新朝的皇帝,六位老友這是不願與自己面對如此尷尬的局面才不辭而別啊。
那天晚上,他彈了六首曲子,算是為六位好友做了送別。
聽他鼓琴的是身邊高大的梧桐樹上的一隻鳳鳥,這是他的坐騎。
他的坐騎原來是一條黃龍,兩千多年前他就是騎著黃龍離開人間來到西昆侖九重天修仙的,後來太陽神帝俊把太陽宮最好的一隻鳳鳥給了他,從此他就不再騎黃龍了。
鳳鳥啊鳳鳥,岐山小崆峒已經沒有我們的故人了。
第二天,他不再悲傷,因為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命運,他一直感覺六位好友還沒有離去,還在等著他。他收拾好了心情,回到三十三重天,去了天蓬元帥府,向馬廣泰問明了整個事件的細節,又去了火神宮,見到了大哥和他的兒子火龍神君劉邦,感受到了他們殺機重重的憤怒。
除了讓兒子少昊懸崖勒馬, 把王莽篡奪的大漢王朝江山讓給大哥的後人已經別無他路了,可是這個兒子會聽自己的勸告嗎?無論如何,自己必須出手止損,哪怕明知不可為也要為。
他攜琴來到了增城,命陸吾到長安城未央宮通知少昊前來相見,不料,二百年雖已過去,少昊的怨恨之氣仍然憤反盈天。少昊走後,他還在考慮如何挽回一線生機,不料八百裡西昆侖最後一位昆侖巨人已經被少昊帶回了人間,當終於來到的宿命成了最終的結局,誰也無力回天。
走吧,今天就是三月三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三月三,在有熊氏部落的一座茅屋裡,母親附寶生下了他。祖母女媧娘娘造了一輩子人,自己都不知道摶了多少土,但黃帝的父親少典卻是女媧娘娘和伏羲親生的第三個孩子,所以他們血脈高貴,能一直掌管人間。
他彈了最後一支曲子,等待日出東方之時。
他感覺身邊一直有六個人在聽他鼓琴,這是他的六位好友岐伯六仙。也許他們魂魄未去,一直在等待著自己吧,如果能與六友同行,這將是多麽完美的結局啊。
日出東方,紅日磅礴,彩霞連天接海無比壯觀。
黃帝站在高高的山頂上,再次回望一眼美好的人間,別了,我的大地母親,我是你三千年的兒子啊。
太陽在一點點升起,一個多好的三月三啊。
他縱身飛起,騎在了鳳鳥之上,後面六位仙魂緊緊相隨。鳳鳥展翅翱翔,飛向浩瀚長空,飛向三十三重天外,化作乾坤正氣永留蒼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