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今非昔比
如果非要說,我有什麽改變的話,可能是這歲月讓人變得海納百川。
第一節黎明之前
星期一早晨,若瀾像往常一樣早早到辦公室,準備周一上午的例會。因為每周五要搜集上會議題,所以周末兩天幾乎都在加班中度過。鄧銘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叫“文秘無小事”,這句話成了若瀾每次努力的座右銘。而這幾年的職場見聞讓她覺得,那些口號隻不過是掛在毛驢前面的那條胡蘿卜,牽引著它一圈圈地拉磨。
“我舅舅要來了。”若瀾電腦上收到王茉的局域網信息。王茉的舅舅是A行董事長。
王茉是美術專業出身,對金融不感興趣。即使在家人的威逼下進了A銀行,她也終日不求上進。雖說背靠大樹好乘涼,她的性子卻終究與這裡格格不入,所以多年未見升遷。至於王董,若瀾見過幾次,是一個威嚴慈藹的老頭子,但他的氣場能讓歷史文這樣桀驁的人在他面前俯首帖耳。
若瀾抬頭看看周圍,所有人都換上了整齊的西裝。連一向喜歡名牌加身的金大姐也換上了深灰色西服,正忙碌地指揮行政室成員到各個職場去檢查衛生和桌面。還好若瀾一向西裝製服,否則這回突然襲擊難免不被抓小辮子。至於辦公桌面…金大姐的手下革玲正一排一排地勸說同事把桌面的家庭照片、提醒便簽收起來,並要求桌面物品越少越好。
每到這時候,若瀾就會想起那些對於國有企業面子工程的評價,覺得空洞又無趣。國外企業員工在辦公室放置家庭照片是自我激勵的一種方式,也體現了人性化;另外,辦公桌面的便簽條很多是員工奇思妙想的記錄,凌亂的文件夾和堆成山的資料簿恰恰是企業拚搏精神的最佳體現。而如今就被軍事化閹割了。
若瀾回頭看了看依然在嚴厲訓話的金大姐,這位姐以前的職業是中學教導主任,難道要把企業變成中學嗎?而心不在焉的鄧老大此時正給家裡打著電話,他女兒出生就患上了怪病,導致他幾年來一直無心工作。當強勢而能言善辯的金大姐一出現,他忙不迭地拱手讓出了大部分決策權。
不用思考就有人出謀劃策,換誰都會樂享其成的。若瀾代管行政之時曾盡心輔佐過,但那幾年鄧銘不知為何突然對若瀾冷淡疏遠起來,若瀾隻好順水推舟專心於文秘。希望至此以後與金麗井水不犯河水。
“小沈,晚上安排一下王董的接風宴吧!記得帶上之前周年慶上表現突出的員工。”鄧銘習慣了這樣吩咐沈若瀾。雖然行政工作負責人早已易主。對於一個管理者而言,他不在乎這件事誰做,他在乎的是誰做會更完美更不出差錯。跟老板談KPI?錯!他的感受就是kpi。不要幼稚的地跟老板據理力爭,因為他們才是規則制定者。
若瀾對此習以為常,但她也不是任由搓圓捏扁的主兒。她笑眯眯道:“好的,這些活動我有經驗,我做穩妥些。不過回頭我得跟金大姐要幾個人,他們一旁學著點,希望早日出師,給金姐排憂解難才是。再說我一個人萬一出點啥疏漏可就給行政抹黑了不是!”
此話意思明白不過,總不能黃牛永遠累耕田。而且明確了責任歸屬,這不是她該承擔的。
鄧銘看著若瀾的臉,想想幾年前她美麗而略帶稚氣的模樣。不知為何便心裡不自在起來。但他知道她說得對,於是便點點頭算是默許。
第二節禦駕親臨
“通知發了嗎?酒帶了嗎?冷菜讓上了沒?是否準備了活躍氣氛的小節目?”林冠落一邊大步流星地走進電梯一邊問一旁的沈若瀾。
這是外灘一家高級會所,外部普通,內有乾坤。亭台樓閣錯落有致,vip樓層要刷卡才能按亮到達,連電梯中都擺著價值不菲的古董花瓶。沈若瀾一邊示意林冠落別碰到花瓶,一邊笑著回道:“通知早發啦,我每個都打過電話以防信息沒收到;紅酒按您的意思帶的上次我們采購的拉菲,也跟這兒的經理說好了不收我們開瓶費;冷菜我按照王董的口味上了八小碟,熱菜等待會兒您去點;小節目麽…”若瀾掏出一個小本子晃了晃:“準備了十多個,保證晚上吃飯氣氛熱烈不冷場!再不濟,我可以高歌一曲嘛!”
林冠落聽到最後一句笑了,回頭就數落起若瀾:“你又想討巧,你的聲音跟蚊子叫似的,別到時候貽笑大方!”嘴裡雖這麽說著,眼裡卻浮起滿滿的笑意。
宴會開始,若瀾像往常一樣在主桌掛席,但卻一刻不停地忙碌著。什麽環節該誰上場,什麽氣氛該示意敬酒,部門敬酒先後次序,什麽時候留空檔給boss吃點菜,還有主桌的貴賓杯盞空了要及時倒酒,喝多了要添茶,沒怎麽吃飯的防止空腹喝酒不舒服,要給夾點菜盛點湯…這些雖然瑣碎卻都馬虎不得。幸而若瀾安排的兩個手下徐薇拉和程琳還算機靈,在主桌照應著,若瀾一個眼神她們便知道該如何應對。
“小沈,你別走來走去了,好好把這翅湯給喝了。”董事長王伯濤喝得滿面紅光,但依然精神奕奕。來視察有過幾次了,他對這個一直忙碌乖巧的姑娘印象不錯。“你先吃點,別浪費這麽多好吃的!”他說話的樣子慈祥得像家裡的長者。若瀾乖巧地點點頭,坐下吃菜。
在職場裡,必要的技能便是嗅覺靈敏。知道哪位爺喜歡你,哪位爺不喜歡你。對於欣賞自己的領導,偶爾承他人情偷個懶,這是對boss好意的一種認同,潛台詞是:“我聽你的,weare發米瑞”。Boss呢,也有了大赦天下的暢快感。賓主盡歡,一舉兩得。
此時一陣喧嘩,信貸部的老大帶著幾個姑娘來敬酒了。那幾個姑娘是此前周年慶晚會上的舞蹈演員,其中一位生的眉眼俏麗,讓人過目不忘。她便是信貸部的孟琪,聲音脆生生得讓人側目:“王董,還記得我嗎?”
王伯濤搖搖頭表示沒有印象。“好嘛!這就忘了我了!周年慶我是第一個出場的呀!不行,看來您得滿飲此杯了!我先乾為敬!”說畢,孟琪倒滿了自己的酒杯,仰著脖子咕咚咕咚喝下。整整一滿杯下肚,她纖細的身體仿佛遊絲般晃了一晃,彷佛不勝酒力地靠在了王伯濤肘邊。
這是必備節目。每次領導來巡總要來這套記憶考題。要麽猜名字要麽猜部門,猜錯了或答不上就撒嬌賣癡讓領導罰酒。誰讓領導喝好了喝多了,歷史文和林冠落就會表揚一番甚至有機會調任管理部門。如果給領導留下好印象還有可能一步登天調往總部。這讓許多還在一線部門苦苦掙扎的小姑娘看到了希望並為之前仆後繼。
看到孟琪敬完酒並沒離去的意思,若瀾對王伯濤左側坐著吃菜的徐薇拉一使眼色,徐薇拉立刻會意地站起身把座位讓給了孟琪。畢竟孟琪這樣老站著晃悠悠實在不雅。此時,歷史文笑呵呵開口了,“小沈,你也敬敬王董!太不主動了你。”
若瀾哎了一聲起身去倒酒,王伯濤卻悄悄按住了她的胳膊低聲道:“酒不是好東西。女孩子家少喝點”他把桌上的燕窩往若瀾面前一送:“多吃點補補”。若瀾心中感動,正欲說點什麽,只見王伯濤轉頭倒滿了一杯酒,遞給孟琪說:“再來一杯,喝完下次我肯定記得你。”語氣戲謔卻不容置疑。
在掌聲笑聲和鼓勵聲中,孟琪喝下了三滿杯。她身後,仍有好幾個模樣甜美的姑娘躍躍欲試。連徐薇拉和程琳都有些坐不住了。若瀾悄悄朝她們搖搖頭,示意不許摻和。心裡卻升起了一點點感傷。當年的自己也曾這麽不顧健康地喝過,可是這些並無意義。如果你還不能忘卻尊嚴在這條路上一路到底,還是不要輕易嘗試拋卻尊嚴的滋味。
她下意識掏出手機看時間,因為宴席散場前要通知司機到位。這也是她從不喝醉的原因。
手機解鎖後赫然一條短信,是石帆的。:“最近很忙?”
“最近很忙?”若瀾笑了笑,沒回。這些年她沒少見識那些個事業有成家中紅旗不倒想著外面彩旗飄飄的中年男人。有時,女孩隻要想得開些,用青春換點金錢地位倒也是捷徑。但她個性太過自尊,卻是不可能允許自己卑微至此的。此前的青島之約,雖後來另外派了其他同事去,但石帆的隨意口吻,讓沈若瀾心裡把他劃到了登徒子的行列。按照這把年紀和身份,即便沒有家室,也應該有女友的。三十歲的女人與十八歲的女孩不同。十八歲的女孩會把這些看成愛情。三十歲女人隻認為是調情。一字之差,意義卻天壤之別。
她本想回復,想想也不必回復讓他更有存在感。遂笑笑刪除。
第三節意味深長
宴席就要散場。若瀾安排好一切便躲到包廂外的走廊透氣。因為適逢年底,聚餐活動集中,走廊上、包廂旁,都三三兩兩站了一些面色微醺的男女,舉著酒杯說著“真心話”。
人啊,平時大多時候言不由衷、曲意逢迎,非要等面酣耳熱之時才稍微流露出微微的真心。 而這些真心裡,又有多少是單純的表達呢?
若瀾看到包廂外柱子旁站著金麗和財務部的老大白瑩霜。白是一個非常聰慧、有才華的女子,因為太過恃才傲物,在A行的人際關系並不十分的好,但跟鄧銘還算經常互相幫助。為此,金麗還曾口無遮攔地私下猜疑過他們的關系,評點過白的外貌屬於“空虛寂寞”型。因為白聰明,但卻不美。與金麗同齡,卻沒金麗嫵媚明豔的姿容。也許在金麗心裡,白瑩霜的地位是讓她豔羨甚至妒忌的。
一抬眼,白看到了遠遠站著的若瀾,拿著酒杯就過來了。“小沈,辛苦你啦!每次都是你為我們服務。”白瑩霜熱情地遞上手裡的酒杯:“這杯我新斟的,先乾一杯!”
“哪裡,我隻是綠葉。紅花是金姐。”若瀾謹慎地答道,手裡卻不敢接杯子。
一旁的金麗把酒杯接了咕咚咕咚幾口喝完,說道:“白姐,你可不知道,這小沈這些年連個男友都沒的,一心撲在工作上。好不容易談過一個,好像後來又吹了。還好林總關照她,要不然你說一個女孩子背井離鄉的多不容易!”
“哦?”白瑩霜的眼睛饒有興趣地在若瀾臉上繞了幾圈,然後漫不經心說:“小沈還是很聰慧的,是個優秀人才!”若瀾還來不及謙虛,只見白瑩霜搖搖晃晃地拉著金麗就走,走了幾步回頭笑道:“為了事業犧牲愛情的勇氣真不是人人都有的。”
留下若瀾呆在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