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陌寒與東方扶蘇的戰鬥很長。
兩人都使出了操控自然之力的手段,形成了自己的世界。在彼此世界的對衝中,兩人看似都沒有太多的動作,但其實互相已經施展了生平所學。東方扶蘇的無頭槍不知刺出了多少記,槍杆表面都出現了細微的裂紋。在擊殺極樂二老的時候,大龍女的手段殘暴,但身上卻未沾滴血。而此時,她的白色衣衫上卻出現了幾個破口。
槍杆上的細紋,衣衫上的破口,都不過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在能夠看懂這場戰鬥的人的眼裡,卻很不平常。這至少說明了兩件事情。第一,兩人的實力旗鼓相當;第二,兩人都有傷害到對方的能力。
能看懂這場戰鬥的人不多,而此戰唯一的旁觀者卻能看懂,所以他望向東方扶蘇的眼神充滿了欣賞。
大龍女號稱天下第一,他也認同師妹天下第一的稱號,所以哪怕江湖中傳聞已久的兩位大宗師有多厲害,他都不認為能夠撼動師妹天下第一的位置。一百多歲的老怪物,已經無限接近大道的人物,那種實力不是天下人能理解的。
但東方扶蘇似乎能,因為他能與之相抗衡。
酒劍仙很欣賞他。
龍陌寒與東方扶蘇的戰鬥又很短。
因為他們交手不過幾個呼吸,就已經結束。
烈火漸漸熄滅,冰雪緩緩融化。
風雪再次向官道灑下,片片雪花落在東方扶蘇的肩上,大龍女的頭上,酒劍仙的酒葫蘆上。
“痛快!”
東方扶蘇酣暢淋漓的喝了一聲,豎握著無頭槍,微微張嘴,嘴角留下一條血線。
大龍女懊惱的看著衣衫上的破洞,說道:“現在連給師兄買酒的錢都沒有,衣服爛了,哪來的錢去買新的?”
東方扶蘇有些尷尬,摸了摸後腦杓,難為情的說道:“我……出門不帶錢的。”
大龍女看著他說道:“你窮的就只剩下褲頭了,我難道會找你賠?”
“有理。”東方扶蘇尷尬的笑了笑。
大龍女說道:“但你的確很強,能和我打成平手,不錯。”
東方扶蘇搖了搖頭,認真的說道:“不是平手,是我輸了。”
“我沒擊敗你。”
“不,我已經輸了。”
東方扶蘇鄭重的說道:“我向你刺了無數槍,而你卻連兵器都沒有亮出來。我隻傷到你的衣服,你卻讓我流了血。若這是生死之戰,只要你願意,肯定能留下我的命。”
大龍女也認真的說道:“自知的人,只會更加強大。”
至此,東方扶蘇雙手抱拳,鄭重的向大龍女行禮。
“謝前輩指點。”
勝者指點,敗者低頭,這就是江湖。
作為大宗師,東方扶蘇更應該是典型的江湖人,是所有後輩的楷模。
事實上,和另一位大宗師,那位院長比起來,東方扶蘇也的確算得上是真正的江湖人。
他快意,瀟灑,獨行天下,卻又一心向道。
他猖狂,霸道,無所畏懼,卻又坦蕩自知。
似乎是聽見了大龍女對酒劍仙的稱呼,又或許強者間彼此會看見或發現常人所察覺不到的氣息,東方扶蘇對大龍女施禮後,又用同樣的禮節面對酒劍仙。
現在這個世界上,能讓東方扶蘇行禮的人,太少。
或者說,這個世界上還有能讓東方扶蘇行禮的人,本就是很意外的事。
“雖然我不知前輩是何等人物,但能夠做龍陌寒的師兄,必當生在蒼穹之上。”
說到這裡,東方扶蘇微微低頭,誠摯的說道:“前輩,請問仙道何往?”
酒劍仙沒有回答東方扶蘇,而是反問道:“你信這個世界上有仙人嗎?”
東方扶蘇沒有多想,說道:“我信。”
酒劍仙淡然道:“既然信,那麽仙道便在你心中。”
東方扶蘇微微皺眉。
酒劍仙接著說道:“欲尋仙道,得先悟道。”
聞言,東方扶蘇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默默的重複道:“欲尋仙道,得先悟道。欲尋仙道,得先悟道……”
良久,他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對酒劍仙和大龍女重重點頭,說道:“再有一日,我定當再次向你們挑戰!”
言畢,他迎著風雪向官道盡頭走去。
茫茫白雪中的那個背影,更挺拔了些。
望著那道背影,酒劍仙打開酒葫蘆往嘴裡倒去,裡面依然沒有酒。
“和十幾年前比起來,他越發的厲害了。今日一戰過後,對他又將是一個飛躍。扶蘇這孩子,是真正的天才。若說五百年出一個太祖皇帝,那麽千年才出一個東方扶蘇。”
酒劍仙的外形雖然邋遢,但容顏看上去也就四五十來歲,東方扶蘇卻已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年人。可酒劍仙卻說他是個孩子,語氣極為自然。
大龍女說道:“好在他心無雜念,不貪戀紅塵權勢,不然以他的氣運,必將天下大亂。”
“你呢?”酒劍仙忽然話鋒一轉,問道:“感覺如何?”
大龍女點點頭,道:“有進益。”
“看見大道和悟道相隔天地之遠,希望這一戰對你有關鍵性的幫助。長風的劍法基礎已經打牢,我也該傳授他劍訣了。往後的這段時間,我將專心的調教你與長風。”
“二師兄,你說調教,我會想歪的。我可以給你,但小長風不行,他是我的。”
“談論這種事情的時候,你能否嚴肅些?”
“二師兄,你要專心調教我們,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忍受的了嗎?難道不去嫖了?”
“嫖你妹啊!”
“師兄真壞,想姐妹通吃。”
“死沒正經,幫我打酒去!”酒劍仙將酒葫蘆扔給大龍女。
一聽見打酒兩個字,大龍女頓時來氣,喝斥道:“這一路上,老娘像牛一樣被你使喚,就不能消停點?老娘現在很忙,要去幫小長風了。”
酒劍仙望著登徒派的方向說道:“登徒事已了,不著急這一會。”
大龍女瞥了酒劍仙一眼,不悅的說道:“二師兄你對長風的事過於冷淡,卻對東方扶蘇的評價甚高,我看你不如收東方扶蘇為徒算了!”
酒劍仙認真說道:“東方扶蘇已經成型,沒人能幫得了他,只能靠他自己。”
大龍女問道:“你說五百年出一個太祖,千年出一個東方扶蘇,那小長風你怎麽看?”
“這不能比。”酒劍仙輕輕搖頭,對著天空拱手作揖,說道:“因為長風是大師兄發現的。”
酒劍仙繼續說道:“但我現在至少明白了一點。”
大龍女疑問道:“明白什麽?”
酒劍仙說道:“大師兄選中長風,是因為長風和這個江湖不同。他從骨子裡相信這個世界存在著仙人,並且和東方扶蘇有差別。東方扶蘇是相信,而長風,是堅信。”
“那是他的執念。”
……
……求……仙……問……道……的……小……分……
……
“你說什麽?”
顧長風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南宮烈,沉著聲音說道:“你再說一遍。”
南宮烈歎息一聲:“人死不能複生。”
顧長風踉蹌的後退了一步,茫然的朝殘破的劍洞中望去,當夏連忙停止調息,跑上去攙扶住他。
驟然聽到這個消息,顧長風的腦子很亂,腦海裡充斥著唐一萍的每一張臉。
有謙和的平靜,有開懷的大笑,有羞紅的臉,有發怒的眼神,有圍著火鍋的豪飲,有在星空下靠在膝上聽故事的恬靜,有手把手的傳劍,有羞澀而期待的等待著愛說出口……
顧長風忽然意識到,他與那個聲音甜美的女孩認識的時間不長,但回憶卻有太多太多。
原來,她在我的心裡已是如此重要了啊!
可,一切都太遲了……
世事便是如此,往往只有當失去了才知道珍貴。
顧長風雙手抱頭,在他身上出現了少有的無助。被鬼扶將逼宮的時候,他第一次感到了挫敗。現在,他更是無比痛苦。
生命已經重來過一次,原以為自己會好好的生活,會懂得珍惜,能夠掌控命運。但真正經歷過這一世的大起伏時才發現,無論何時何地,命運都喜歡與人開玩笑。
這個玩笑,開的太大了。
顧長風很悲傷,很煩悶,然後便是無窮的憤怒。
他越是憤怒,便越是平靜。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薄,像落在人身上的雪片。
“她在哪?”
南宮烈看著顧長風,神情也很痛苦,他低著頭說道:“獻祭過後,她已是將死之態。被師父和魔賊戰鬥的氣勁波及,摔下山崖。”
顧長風的眼睛布滿血絲:“你是想說,連全屍都沒有了?”
當夏說道:“顧師兄,你很痛苦,我們也很痛苦。大師姐為了守護靈劍,不惜以命獻祭,才讓靈劍最終沒有落入魔賊手中。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她是登徒的英雄,是正道的榜樣。大師姐雖然不在了,但她若是知道現在的結果,也會欣慰的。”
“狗屁!”顧長風怒喝道:“什麽使命!什麽英雄!人死了,什麽都是狗屁!”
“鬼!扶!將!臥槽尼瑪!”
顧長風將當夏狠狠推開,然後朝山下奔去。
見顧長風發狂,當夏朝南宮烈望去,擔憂道:“南宮師弟,這……”
南宮烈站了起來,道:“我們跟上去。”
顧長風二世為人, 絕不相信什麽人死的偉大之類的說法。他寧願唐一萍被人罵成垃圾的活著,也不願她被人歌頌著死去。那絕不是他的人生觀。
重傷的鬼扶將還沒有走遠,他要追上去。
這一刻,除了用手中的劍結束鬼扶將的生命,他腦海裡什麽都沒有想。
在衛生間的路口,兩名弟子押著劉子常從他面前走過。
他朝劉子常看了一眼,沒有理會,繼續狂奔。
忽然的,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朝劉子常走去。
看見顧長風,兩名弟子連忙打招呼:“顧師兄。”
顧長風也沒有理他們,而是舉起手中的朝夕劍,一劍劈了下去。
因為他想起了某個夜晚,眼前這個人想要對唐一萍做的那些事。
“雜碎,去死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