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世界裡,一片血紅之色。
熔漿翻滾,宛如故事書裡的地獄。
唐一萍的質問,讓岩石上陷入了沉默。
南宮烈抿著嘴,面色深沉,良久後才說道:“我不害怕。我是有愧於他,但我對他的情義是真的。”
唐一萍又笑了,道:“好一個情義是真的。我真的很難想象,你這樣矛盾的人居然能活的如此坦然。”
“我不是矛盾。”南宮烈站了起來,說道:“我是個有使命的人。但正如你所說,我也是個有感情的人。所以我不殺你,所以我也不能讓你出去。大師姐,你就在修羅裡過下去吧,不要再逞能,那樣只會讓你丟掉性命。”
唐一萍將劍插進岩石中,試圖讓自己站起來,厲聲道:“南宮烈,你最好殺了我。我一天不死,便會心懷希望。或許終有一天,你會死在我的劍下。若真到那個時候,我不會念及什麽狗屁感情!”
“我不會殺你。”
南宮烈輕輕的說了一句,然後負手而立,望著岩石下火紅的世界,坦然道:“殺了你,我心不安。一個人若不能心安,便不能安心的活著。”
唐一萍喝斥道:“難道讓我活著受苦,你就心安了?”
南宮烈轉過頭,凝視著唐一萍的眼睛,鄭重的說道:“是的。看著你活著,沒有被我殺死,我很心安。”
唐一萍不再說話。
南宮烈也不再出聲。
過了很久,唐一萍終於忍不住罵道:“變態。”
南宮烈微微一笑。
唐一萍又說道:“若是風師兄在這裡,他肯定不會這麽說。”
“那他會怎麽說?”南宮烈問道。
“他會說的更直接。”
南宮烈等待唐一萍說下去。
“他只會說六個字。”
唐一萍一字一句的說道:“賤人,我-操-你-媽。”
南宮烈的臉色頓時鐵青,似乎已經想象到那個人說出這六個字的樣子。
看著南宮烈的模樣,唐一萍笑了起來。
哈哈大笑起來。
笑的眼淚狂湧,笑的鼻涕橫流,她第一次這樣不顧形象的笑,第一次笑的這樣狼狽,但卻是第一次笑的這樣開心。
她真的很開心。
尤其是看見一直以來冷靜的南宮烈變了臉色,她笑的幾乎要暈了過去。
“哈哈哈哈哈!”
茫茫風雪。
狂風呼嘯。
榮盛十二年的這場雪太大,完全超過了往年,似乎在宣告來年是個不平常的一年。
登徒派山下,一個單薄的身影頂著風雪,在雪地裡緩慢的向前爬著。
他的臉色很蒼白,嘴唇發烏,盡管一直在移動,但速度太慢,風雪已經淹沒了他的下半身,
他只有一隻手,但就憑著這僅有的一隻手,他沒有放棄前行。
就像沒有放棄自己的生命。
他不願做狗,所以他避開了那個人的目光,沒有繼續和他在一起。
他想要做人,所以他避開了更多人的目光,偷偷的跑下了山。
但他能躲過所有人,卻躲不過蒼天的懲罰。
他即將被這場風雪奪走性命。
若是以前,他早已認命,因為之前他便想過自殺。
但現在,他想要活著。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曾是天才,那麽斷了一臂,他也是斷了一臂的天才。
他對劍道的領悟是真的,他對無上武道的追求是真的。
雖然他變成了叛徒,成為了好人眼中的壞人,但他覺得自己的才華不能被泯滅。
因為他發現,壞人也是可能成為絕頂高手的。
鬼扶將難道不是壞人?新教的魔賊難道不是壞人?新教教主難道不是壞人?但他們的武功難道又比正派人士差了?
他們都可以,我為什麽不行?
我還這麽年輕!
斷了一臂又如何?只要我不死,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對,不能死,我一定不能死!我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能機會,活下去!”
他在心中堅定的告訴自己,然後靠著一隻手努力的向前爬。
風雪阻擋不了他,生命的流失只會讓他更加的有鬥志。
“知道你為什麽姓天門嗎?”
風雪中,忽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天門恭沒有理會,只是微微一愣,然後繼續往前爬。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因為一旦停下來,他便會被風雪淹沒。
而淹沒,便意味著死。
他不想死。
“知道你為什麽姓天門嗎?”
這道聲音再次響起。
天門恭邊爬邊說道:“我記事起便在登徒,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自然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有這個姓。”
風雪裡的聲音傳來:“前朝皇族蘇姓,統治江山幾百年,君側姓氏換了無數,但唯獨東方家屹立不倒。那是因為歷代的皇帝都堅信,東方家不可能會叛。而東方家也的確如此,直到蘇家被朱家替代,東方家依然至死不渝。我父親那一支逃亡的很早,沒有被朱家完全剿滅,所以有了我。而我叔父那一家,逃的稍稍遲了些,卻也留下了一支血脈。只不過留在了明帝國,隱姓埋名,改東方為天門。之所以叫天門,是因為當年與明太祖在天門的那一場決定性戰役,丟了江山。取姓天門,便是要子弟銘記天門之恥。”
“你很幸運,你被家人送到登徒,是想讓你不牽扯進前朝之事,讓你專心問道。但你卻又不幸,因為最終在你的時代還是迎來了亂世。恭兒,世事自有因果,我來接你。”
天門恭被風雪中的這番話震驚的無以言表,他抬起頭,看見了風雪中走過來一個人。
這個人上身光著膀子,隻穿著一條褲襠,手中提著一杆無頭槍。
一時間,他沒有想到這個人是誰,但看見這個人赤身不懼風雪,便知道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直到他聽見那個人繼續說道:“我叫東方扶蘇,我是你的伯父。”
天門恭滿臉錯愣。
東方扶蘇將天門恭背在身上,繼續前行,如履平地。
“我是個不太愛管事的人。但家裡的人與事,總不能坐視不理。”
“登徒已容不下你,我來帶你回家。”
風雪更甚。
積雪一層一層的積累,覆蓋了天門恭留下的痕跡,填補了路人行走的腳印,淹沒了所有人在登徒留下的血腥。
大明國榮盛十三年,將至。
又是一年春。
(第一卷師出無名<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