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很黑。
因為夜色本就很黑。
廉正風在楊必琴的攙扶下回到了他的黑屋子。
和往常一樣,屋子很黑,很幽靜。
廉正風這個名字在青年的時候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充其量也只是在很有限的圈子裡有一些名聲。但隨著他進入中年,他有了一個新的名字。
這個名字叫一燈大師。
而這個新的名字,響徹江湖。
這是個名動江湖的稱號,但卻沒有人知道,他這個稱號是因何而來。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成為登徒的掌門,成為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但他卻一直恪守和平,從不在江湖中挑起事端,就連門內的事務都很少打理。師弟楊必琴廢了修為後,他更是把門內的瑣事全部交由楊必琴打理。而他自己,則躲在了黑屋子裡。
每天都呆在黑屋子裡。
現在,他要死了,他為自己選擇好了歸宿。
他要回到黑屋子裡。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幸運的。至少他能選擇他離開這個世界的地方。
他這一生,是光彩的一生,是榮耀的一生。盡管老年時登徒遭遇大難,但登徒終究沒有滅亡,他不是登徒的最後一任掌門。
無論是作為掌門,還是作為人,他都功德圓滿。
但他仍有遺憾。
因為他在死之前,還想見一個人。
見一個改變了他一生的人。
用他自己的話說,若是沒有那個人,他成不了一燈大師,成不了登徒掌門,江湖上甚至不會出現廉正風這個名字。
所以在臨死之前,他依然睜著眼睛。
睜得很大。
比平時都要大。
窗外的雪很大,風不止。
風雪中的登徒,分外淒冷。
也不知過了多久,廉正風在楊必琴的守候下漸漸的閉上了眼睛。楊必琴痛苦的看著他,知道他是真的要走了。
沒有任何動靜,也沒有任何聲響,廉正風忽然睜開了眼睛,蒼老的臉色居然出現了一絲血色。
楊必琴以為師兄是回光返照,臉上露出笑容,想陪他度過人生的最後一程。
想讓他受到自己的感染,微笑,而平靜。
當年最好的四位的師兄弟,秦柯重傷在調養,海名揚更是危及性命,只有他還能陪著他。
登徒還在。師兄,你可以安心的去了。
楊必琴不想說什麽,此時此刻,能夠陪著師兄靜靜的離開,足夠。
但廉正風似乎並不打算這樣結束自己的生命,而是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在回黑屋子的路上,他便已經不能說話,但現在居然能夠開口,而且聲音十分清晰。
楊必琴依然認為他是回光返照。
“師弟,你能出去一下嗎?”
楊必琴疑問道:“師兄,你這是為何?難道不願我陪著你?”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廉正風說道:“有人來陪我了。”
在這種時候,作為最好的師兄弟,廉正風要楊必琴出去,說有人來陪他,那只能說明這個人比楊必琴更重要。
楊必琴本就是個聰明人,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疑問道:“是你的那位恩公來了?”
廉正風說道:“是的。”
楊必琴繼續問道:“我能見嗎?”
廉正風說道:“他既然沒有直接進來,說明他不想讓人看見。”
“我明白了。”
楊必琴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廉正風一眼,然後對他鞠躬。
他知道,他現在離去,以後便再也見不到師兄了。
這,是最後一面。
“師兄,一路走好。”
廉正風笑了起來,蒼老的面容仿佛年輕了許多歲。
他輕輕的說道:“來世再見。”
末了,他又說了一句:“替我向大師兄和名揚師弟問聲好,謝謝這一世他們對我的照顧。”
莫名的,楊必琴再也忍不住。
他猛的轉過身。
淚流滿面。
楊必琴走後,黑屋子頓時冷清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房間裡依然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但廉正風的面前,已經多出了一道身影。
廉正風看著這個人,沒有說話,只是蒼老的臉上老淚縱橫。
酒劍仙在他床頭坐下,伸出手撫摸著他的臉,輕聲歎道:“二燈,你又何必傷感。”
廉正風的聲音沙啞,哽咽道:“恩公……”
酒劍仙微笑道:“我不是你的恩公,也不是你的長輩,我是你的朋友。”
“是,是!”廉正風的脖子已經沒有了力氣,但仍然使出全力點著頭。
酒劍仙繼續撫摸著廉正風的老臉,說道:“你走好吧,這一生與仙道無緣,還有下一世。”
廉正風淚如雨下,也笑了起來,說道:“能在劍仙的陪伴下離去,此生足矣。”
酒劍仙看著廉正風的眼睛,平靜說道:“人之一生,生死只是一個結果,過程才代表著人生。二燈你這一生,應當無悔。”
廉正風艱難的點頭,道:“我這一生,的確完美。但到了晚年,卻沒能庇護好長風……”
酒劍仙擺擺手,不讓他繼續說下去,道:“長風是身懷氣運之人,他的事情,不是你能左右的,你無需介懷。”
“劍仙這樣說,那我就放心了。”
“走吧,我陪你。”
廉正風深深的看著酒劍仙,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越來越真誠。直到最後,他的笑容凝固,化為最恬靜的微笑。
他閉上了眼睛。
酒劍仙看著他,神情無喜無悲,過了許久,才站起身,拿出酒葫蘆,在地上灑了一口酒。
這一刻,他的酒葫蘆中已有酒,也不知是何時滿上的。
酒落地,他沒有任何眷戀,轉身離去。
夜裡,登徒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哭聲。
登徒掌門,一燈大師廉正風,結束了他傳奇的一生。
離去。
此事過後,經過統計,登徒損傷慘重,兩千多名弟子戰死,三千多名弟子重傷,無傷的弟子不到一千名。
掌門逝世,執劍長老先是為了布劍陣耗去十年修為,然後重傷,卻因戰鬥鍛造出本命劍,毅然閉關。執法長老重傷,需要半年至一年的時間調養。真傳弟子天門恭下落不明,真傳弟子顧長風被新教右護法擊殺,內門大師姐唐一萍為護劍獻身。整個登徒派損失慘重,元氣大傷,實力頓時列為江湖十三派尾列。若不是海名揚和秦柯還活著,只怕連江湖十三派都排不上了。
一派不可無首,在執劍長老和執法長老的一致推薦下,授命南宮烈為登徒派代理掌門,由楊必琴為副掌門輔佐。當夏、高衝、張威同時晉升為真傳弟子。
新一代的登徒派領導人結構儼然形成!
南宮烈和顧長風一樣,進入登徒的時間不長,但對於長老們的任命,卻沒有任何弟子有異議。
南宮烈首先是海名揚的徒弟,在這次的戰鬥中,他表現出了強悍的實力,在弟子中樹立了不可撼動的威信,由他來擔任代理掌門,也算是實至名歸。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長老們是建議楊必琴來做代理掌門。但楊必琴武功全廢,不願繼任,隻願輔佐。
於是,登徒派最年輕的掌門誕生了。
雖然現在只是代理,但很顯然,只要顧長風和唐一萍不能死而複生,他這位代理掌門遲早會成為正式掌門,只不過是一個過渡的時間長短罷了。
世事難料,對於那些從小在登徒派長大的弟子們來說,最近發生的事情簡直恍如隔世。
誰能想到,一個不到一年前想要進入登徒,卻被高衝他們趕下山的人,居然搖身一變成為了掌門?
當然,感慨也只是感慨,南宮烈性格嚴肅古板,成為掌門後更是異常嚴苛,與執法長老比都毫不遜色,沒有人敢惹他。哪怕是一些比他年紀稍長的師哥師姐,看見他也是非常尊敬。
他們漸漸發現,亂世之中,有這樣一個掌門,倒也還不錯。
空氣炙熱,火石紛飛。
一個巨大的紅色岩石上,匍匐著一個身影。
這個身影顯得很疲憊,她的劍上全是血。
有紅色,有綠色,有黑色,有紅色……
但無論是各種顏色,那都是血。
不同的怪獸的血。
戰的累了,這個身影才選擇休息。
修羅之中,存在於很多怪獸,但只要懂得躲避,不去招惹他們,也能求得自保。
但她不,她把這裡當成了歷練,要麽戰死,要麽殺光這裡的所有怪獸。
總之不苟活。
這便是她求生的信念。
岩石上激蕩起一層漣漪,一隻腳踏了出來,然後一個身著登徒掌門製服的人走了出來。
他神情淡然,朝匍匐在岩石上的女子望去,平靜的說道:“大師姐,何必活的如此痛苦。”
女子連頭都沒有抬,說道:“南宮掌門,你是來看我,還是來笑話我?”
南宮烈說道:“別誤會,我只是來看看,你有什麽需要是我能幫得上的。”
唐一萍說道:“我除了自由,什麽都不需要。而偏偏,自由是你不能給我的。”
“是的,只有你知道我的秘密,你若離開修羅,於我不利,與新教日後的計劃不利。當初我沒有殺你,是念及我們的感情。至於自由,還望大師姐不要奢望。”
唐一萍冷笑道:“感情不值錢。 你乾脆殺了我。”
“振作些。”南宮烈神情嚴肅,語氣很真誠,蹲下來說道:“難道你沒有活著的希望了嗎?”
唐一萍放肆的笑了起來,笑的人毛骨悚然,笑的空氣仿佛都在隨著她的節奏而顫抖。
“以前還有希望,那是因為我還想見到他。但連他都已經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南宮烈說道:“你若真不想活,你完全可以讓這裡的怪獸吃了你。但你沒有。我知道,你依然心存希望。”
唐一萍沉默。
南宮烈繼續說道:“因為我們都知道,他是一個能夠創造奇跡的人,哪怕我和當夏親眼見他被打下山崖,但我仍然覺得,他不一定會死。而你,不也是這樣想的嗎?”
唐一萍抬起頭,盯著南宮烈的眼睛,認真的問道:“他若真的沒死,難道你不害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