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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婦》第54回 病愈
離閔宗海離開的日子愈來愈近,崖兒每日每夜地縫製衣裳。聽說極北之地異常寒冷,不多準備些禦寒衣物,怕是過不去這個冬天。

 深秋的天氣,夜晚極其寒冷,崖兒挑了夜燈通宵。銀曼瞧不過,又勸不動。李五亦是無法,便去珠寶閣尋了墨逸。

 墨逸放下正在寫的信函,皺眉道:“恐怕無人能勸動她了。”

 “可是夫人如此下去,非病不可。”

 “她不病一場,怕是不會好的。”

 果不其然,第二日,崖兒便有些鼻塞咳嗽。銀曼要請大夫,可崖兒說:“只是一點風寒,何必勞煩大夫?多喝些水便好了。況且我不喜那味兒。”雖如是說,可每每都是銀曼扯下她手中的布料,把水放到她手裡,她才乖乖喝完。

 “對了,要多做些手套!那麽冷的天,做活不帶手套,會凍壞的。銀曼,你取些銀子去買些上好的毛皮。”

 “夫人,手套是何物?”

 “快別問了,待我做好便知曉了,快去吧。”

 崖兒催了銀曼出去,又開始縫製衣裳了。青曼端了燕窩進來,“夫人,喝些燕窩粥吧,這粥燉得可爛了。”

 崖兒頭都不抬地回道:“嗯,先放下吧。”

 “夫人,我常常聽老爺說,若是能將夫人養胖些,他做夢都會笑醒的。夫人何不給老爺一個驚喜呢?待老爺回來之時,見到一個豐腴的美人,他定會欣喜的。夫人若是此時把身子熬壞了,那得多久才能養回來?”她見崖兒停下了手中的活兒,又道:“何況。夫人做的衣裳盡夠了,做多了到時指不定被誰奪了去,不若明年做了再捎過去,也算是每年有新衣穿了。”

 崖兒戳了青曼一指,“鬼機靈,哪兒來那麽多話?”

 青曼把碗往崖兒手裡一放,笑道:“這不是為了夫人能多吃些。練了唄!”

 近日身子是大不如從前了。崖兒也知如此不好,只是每每控制不住自個兒。她看著眼前的燕窩,想到他在那極北之地。怕是常日裡的米都吃不上吧。心下難過,入嘴的燕窩如鯁在喉,明明柔軟得很,卻甚難下咽。

 九月二十六。閔宗海帶著枷鎖,背著碩大的包袱。在兩名衙役的押解之下,踏入了極北之路。

 崖兒站在城樓上,望著他的背影一點點變小,直至消失。她眼角濕濕地。有東西落下,淚水模糊了雙眼,隨後陷入一片黑暗。她倒在墨逸懷裡。墨逸這才發覺她竟渾身滾燙!他抱起她,也顧不得什麽親不親的。直接去了昌城最好的醫館。

 大夫診斷,果真是勞累過度,導致邪氣侵體,如今又發了熱,甚是不好。他開了藥方,命藥童煎了。待喝了一次藥後,李五說他會醫術,家裡總比醫館好些。墨逸這才同意將崖兒送回宅子。

 崖兒迷迷糊糊地,銀曼喂藥總也喂不進去,那藥順著脖子流了下來。銀曼又騰出手替她擦拭,一碗藥下來竟是喝一半灑一半。李五隻得又去多熬些。墨逸站在旁邊,心痛不已。他想衝過去,他想喂她喝藥,可他卻不能。即便她的夫君不在,她亦是他人之婦。若是因他一時衝動,讓她陷入流言蜚語之中,那他寧可自個兒受著。

 整整一天,崖兒都睡得極不安穩,似乎噩夢不斷。墨逸一直坐在桌邊,看著銀曼喂藥,看著她替她擦汗,看著她難受。一天過去,他卻覺得過了一世。

 天剛蒙蒙亮,一屋的人歪歪斜斜,疲憊不堪。崖兒悠悠醒轉,環視一周,都是熟悉的面孔,卻獨獨不見他。

 是了,他被發配邊疆了......五年之久,教她如何過去?

 墨逸一個機靈醒了過來,第一眼朝崖兒望去,發現她正在發呆。他慢慢走了過去,盡量不打擾到她。她的淚水、她的無神、她的蒼白,深深刺痛著他的心。如果,他說服父親請恭郡王救閔宗海,如今她會不會如往常一樣快樂?如果,他能早些遇到她,如今會不會是另一番模樣?墨逸矛盾著,一面希望他能與崖兒攜手一生,一面又自責當初若他盡力,未必不能救下閔宗海,畢竟他只是受牽連,打點一下還是不用受此無妄之災的。

 “你好些了麽?”

 崖兒不想說話,乾脆閉上眼睛,許是太累,竟是又睡著了。墨逸眼眸一暗,即便閔宗海不在,她怕是也不會看自個兒一眼。

 直至第三日,崖兒終於退了熱,精神頭也好了許多。銀曼扶著她下了床,幾日不曾下地,竟是有些不習慣了。

 “可有東西吃?我有些餓了。”

 銀曼開心不已,忙道:“有,就是怕夫人醒了餓,一直溫了小米粥呢。夫人坐會兒,我去端來。”

 瞧見銀曼為自個兒吃東西而高興,崖兒想,是有些不該了。

 一碗粥見底,銀曼問道:“夫人可還要一碗?”

 崖兒搖頭,“吃多了一會兒又堵心了,待餓了再吃便好。”銀曼收了碗,送去廚房。李五進了房,見崖兒要起來,忙過去攙扶。剛碰到她的手臂,才覺不妥,又收了回來。“夫人,我去叫銀曼過來吧。”

 崖兒眼角亦是瞧見了他的動作,笑道:“無妨,又不是殘了,我能自個兒走。”在院子裡散了會兒步,果然好了許多。“瞧,我這好多了,出來走走於病情有益呢。”

 “夫人氣色是好了許多。”

 “你日後有何打算?”崖兒停下,望著他,“你不能一輩子如此吧?”

 “茹妃已打入冷宮了。”李五別過頭,若是往日,他早就走了,只是如今有她在,他舍不得走而已。

 崖兒訝異,“怎麽回事?”

 “日前,有人將茹妃與大皇子密謀害麗貴妃的信函。呈與了聖上。聖上徹查後,大發雷霆。可家醜不外揚,聖上便尋了個由頭將茹妃打入冷宮、大皇子禁足,無赦不得出。”他望著她,“而這個告發的人便是英親王。”

 “難怪他功過相抵,原是因此事。”崖兒眉頭一皺。

 “我在沐府有個舊識,他傳信與我。宋晚晴被沐侍郎捉回去了。她不但沒有驚慌與害怕,反而是一直撒潑。直至茹妃被打入冷宮,她才安靜下來。沐侍郎對她用了刑。後來她變得瘋瘋顛顛的,最奇怪的是她一直大罵嫣紅吃裡爬外、背叛她。我那個舊識這才發現自她回去後,就不見嫣紅的蹤影。嫣紅是她的貼身婢女,她逃出來時一直帶著她的。卻未帶回去。”

 “你是說宋晚晴敢撒潑是因她有茹妃的密謀的信函,她逃出來後把信函給了嫣紅。讓她躲起來,然後茹妃便出事了。顯然她是不想茹妃出事的,故而大罵嫣紅出賣她。而茹妃是因英親王的告發才敗露。也就是說嫣紅是英親王放在沐府的探子,她得了密函後便交與英親王!”

 李五長歎一聲。“怕是如此。”

 “那你李家的血案呢?聖上會澄清麽?”崖兒走得有些累了,欲在石凳上坐下。李五攔手道:“哎,夫人且慢。石凳陰涼,我去取個坐墊來。”他跑著去了崖兒的房間。拿了一個厚的坐墊,放在石凳上,才讓她坐下。

 他亦是在另一邊坐了,“我想不日便會有公示下吧。”

 “嗯,到時我把賣身契還你,你便可去重建李家了。”因在病中,她也未好好梳頭,隻簡單的挽了一下,長發垂在兩邊,微風吹起,有發絲輕輕飛揚。許久未有這種感覺了,自她嫁人後,頭髮一直都是挽成婦人樣的,如今乍又回到閨中時的模樣,竟有些隔世之感。

 良久,李五才道:“夫人若不嫌棄,便讓李五留在夫人身邊吧。”閔宗海不在,墨逸不能,那就讓他以奴仆的身份繼續在守在她身邊吧。

 崖兒訝異,“為何?你不想重建李家?”

 李五笑道:“我一個已死之人,何來李家?”

 是啊,李家滿門抄斬,哪兒來的李家之子?若現在出去,便是一個欺君之罪了。“那你也可以李五的自由之身去重新建一個李家,此李家非彼李家,相信聖上管不著吧?”

 瞧見崖兒的笑容,他堅定道:“至少老爺回來之前,就讓李五留在夫人身邊吧!”

 一陣風吹來,空中有樹葉飄然而下,一片小葉子落在崖兒的發間,被李五瞧見了。他盯著那葉子,好生羨慕,可以躺在她的發上,嗅著她的香,無酒自醉。

 他輕輕道:“起風了,夫人回房吧,可不好再次受涼。”

 崖兒點頭,在她起身之際,那葉子又從她的發間掉了下來。李五心裡一酸,不是它的終究留不住。不過,即便如此,他也願意守住這短暫的瞬間,因為它將是他人生的永恆。

 十日後,崖兒大病初愈,打算親自下廚犒勞一眾人。她寫了長長的材料單,命銀曼青曼二人分頭去買來。

 她又展一張紙,思索著菜名:紅燒肉、酸菜魚、土豆排骨湯、辣椒炒南瓜、糯米圓子、米酒甜羹......一道道的菜品,都是她在那個簡陋的宅子裡親自烹調的,都承載著與他的回憶,雖清苦,但甜蜜。如此想來,自從搬來美味情緣,又到如今的宅子,她幾乎不曾做與他吃過。他總是叫她歇著,讓丫頭們做吧。他說他不挑吃食的,能吃飽便可。他總是吃了一大碗飯,然後放下筷子說吃飽了。可是,她清楚地記得,在老宅子時,他吃兩三大碗都不說飽的。

 她的眼酸酸的,淚鹹鹹的,怎的未早些發現?怎的才記起?

 伊人不在,思更勝,情未了,淚已乾;伊人何在,念更遠,恩不斷,目已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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