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笑道:“這幾日我思索良久,這清閑王爺終日飽食碌碌,無所作為當得委實無聊至極。前日在蘇府見那古掌門露了一手一指功,端的厲害得很。我平素也喜歡練幾招拳腳,哪知府上那些拳師都是三流角色,看家護院還行,遇到高手不出幾招,便要趴下,因此所教的功夫自然好不到哪裡去。故此我決意到華山拜古掌門為師,順便到江湖走走,增長閱歷。”
裳兒早已猜到,但聽趙佶親自說出來,還是心驚肉跳,靈機一動,道:“王爺,這出去可不是鬧著玩的,江湖凶險――莫如寫封書信讓古掌門來府中教授你武功,這樣也免得你千裡迢迢,受那行旅之苦。”
趙佶哈哈一笑道:“裳兒,你想得太天真。那華山掌門乃一代宗師,得道高人,視名利如浮雲。你要請他來,他必然不肯屈駕。我隻有誠心拜師,方可收我為徒。何況我這次出來也是順便散心,強勝待在府中萬倍。”
裳兒急得幾乎要哭出來,她也知道端王性情固執,他所想要做的事,千方百計都要做到,急道:“王爺果真要去拜師,也得安頓一番,帶上幾十位護衛大哥護甲,怎能隻身倉促前去?最好先向聖上請示一下。”
趙佶哼道:“我自己決定的事,何須向他請示?況且一路之上大張旗鼓,受盡約束,豈不大大掃興?也讓古掌門看笑話,說我拜師不誠心了。我原本打算隻帶你同去,你若不願意去,我一個人去罷了。”說話之間,揚起手在空中打了個“響鞭”。那馬吃驚,撒開馬蹄飛奔而去,頃刻便去得遠了。
裳兒大急催馬前行,喊道:“少爺,等等我――”原來裳兒經常隨趙佶出來,為避人耳目,故以一般富家主仆相稱。
趙佶肆意策馬奔了一陣,回頭見裳兒遠遠追在後面,大聲叫喊,聲音中帶著哭腔,顯是為他擔驚受怕,當下使勁勒住馬,那馬前蹄躍起,一聲長嘶,停了奔跑,隻慢慢踱步前行。
不一刻,裳兒追了上來。趙佶見裳兒臉上兀自掛了淚珠,取笑道:“哭鼻蟲,大花臉。”裳兒哼了一聲似是生氣,如此一嗔,卻另有一般嬌媚。趙佶一見之下,微覺歉意,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塊錦絲方絹遞與裳兒道:“好妹妹,算我錯了,我想你賠不是,行不行?”
裳兒也不推辭,接過來擦乾臉上淚跡道:“裳兒一人回府免不了一死;跟著少爺去華山,日後被追究,仍不免一死。左思右想,莫如跟著少爺罷!”說話間拿著那塊方絹本欲還給趙佶,忽想到已弄髒,一時還也不是,不還也不是。
趙佶心知此意,一把奪過方絹,揣到懷中笑道:“妹妹香汗浸到娟上,實是三生有幸,哪敢嫌棄。”裳兒被說破了心思,頓時羞得臉一紅,男扮女裝,更顯嬌媚。
趙佶心中不由一蕩,自思道,裳兒怎麽出落得這般好看,以前倒未發覺。想到這裡,自覺無聊,喊了一聲“去也!”說話間一提鞭打在裳兒馬臀上,那坐騎吃痛,狂奔而去。
裳兒啊的一聲驚呼,馬已帶人去得遠了。趙佶哈哈一笑,催馬上前。兩騎一前一後繞城向西狂奔而去。
華山本在汴京之西,趙佶卻有一番心思。他怕有人跟蹤,發現了行跡,故出了城門轉而向北走一段路程在折而向西。一路裘馬輕揚,歡聲笑語,這日進了城。
驀地,趙佶咦的一聲,勒住馬,將頭側向左處,似在凝神細聽什麽。裳兒也勒住馬,道:“少爺,什麽事?”趙佶猶然不動,似乎尚未反應過來。裳兒隻得提高了聲音道:“少爺!”
趙佶方一驚回神,轉過頭來問裳兒:“你可聽到什麽聲音?”裳兒也學他側耳傾聽,聽力半天搖了搖頭道:“什麽聲音?恕裳兒耳,除了這滿街叫賣聲,沒聽到什麽特別之聲。”
趙佶道:“不對,再仔細聽!似乎是琴弦之聲,說話之時,二人放慢馬速,緩緩前行,行了一陣,來到一處十字路口,二人又停下來仔細聆聽。
“錚錚……”縷縷弦音徐徐傳了開來,輕柔如春風拂面。幾聲過後,之中夾雜些許肅殺之氣。隨後琴聲陡然一高,似訴說金戈鐵馬之戰事。最後琴聲時斷時續,如若蚊鳴,如物是人非之歎息,令人回腸蕩氣。
不知聽了多久,趙佶被裳兒叫得回過神來,琴音已絕多時。裳兒咯咯笑道:“先前還說我,你看你,不也成了大花臉?”說話間遞給趙佶一塊白方絹,說:“算是還與你的。”原來趙佶聽那琴聲入神,竟不自覺流下淚來。
趙佶接過白絹拭了拭呆呆道:“真是奇哉怪也,宮中又有哪一個樂師能奏出如此攝人心魂的絕妙弦音?難道是鍾期再遇,蔡邕重生?走,不妨先去拜望那人,再出城不遲。”說話間將白絹還與裳兒,縱馬折向北街,順著聲音方向而去。裳兒歎了口氣,隻得跟了上去。
行約半裡,又聽得“錚錚”兩聲響起,趙佶尋音而視,只見眼前不過百尺處有一座流光溢彩,裝飾一新的三層高樓,琴音似乎出自那裡。走進一看,見正門大院之上掛了一塊大牌匾赫然嵌有“豐樂樓”三個金碧輝煌的大字。原來卻是一座青樓。
趙佶看那字,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原來堂堂蘇大學士也來這裡尋花問柳來了,卻從來不跟我提起過。下次講到他,定要羞辱他一番。”
裳兒見那牌匾,已然知道是什麽地方,皺了皺眉道:“你怎知蘇學士來過這種地方?”
趙佶伸手指那牌匾,你看,那莫不是他的筆跡?”裳兒道:“我自是認得的,但想這裡的老板不過借學士之名,從學士的字中選集這三個字而成。蘇學士不是作過一篇《豐樂亭記》麽?”
趙佶搖頭道:“不然,你有所不知,那‘豐樂’二字雖出自蘇學士那篇《豐樂亭記》,他也曾親筆書過這篇《豐樂亭記》,被人廣泛臨摹,流傳於世。我也曾臨習過。但我記得這‘豐樂’二字筆畫開合與他字帖裡稍微不同。但顯然出自他之手。況且那三字若仔細觀看,遊絲貫穿,氣脈相連,渾然一體,更絕無可能是集字了。(注:所謂“遊絲”乃是行書或草書字與字之間細小的連線,往往因幾個字一氣呵成而不及提筆,講究提筆自然,後世將“遊絲”也作為判斷書法優劣的一個標準。)
他在這高談闊論,忽地又是兩聲琴音傳來,卻是稍微柔和。趙佶一聽之下,笑道:“知音來了。當即下馬和裳兒進來院子,裳兒本想阻攔,卻無濟於事。一個男丁牽過二人的馬。二人進了樓卻見一樓盡是食客,並無彈奏之人。趙佶便要上二樓,卻被樓梯口上站這的一個重裝粉飾的老鴇截了,顫巍巍笑道:“公子要上樓,可知這裡的規矩?”
趙佶一愣,回頭問裳兒:“你可知什麽規矩?”裳兒瞥了一眼那老鴇,輕聲道:“她要銀子哩。”趙佶微慍道:“你既然知道,為何還不把銀子拿出來?”裳兒道:“少爺莫不忘了,你今日在街上見新奇東西就買,一百兩銀子早花光了。”
那老鴇一聽二人對話,笑臉頓時成了哭喪臉,連諷帶嘲將二人趕了出來。趙佶又羞又惱,尷尬不已,平時倒是第一為沒錢而犯愁。
這時樓上有傳來兩聲琴音。趙佶蹙眉舒展,笑道:“有了!”說這話來到東西寄存之處,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蹴鞠用的氣攏俅巫叩鉸ハ攏攣飾逝灼穡賂杖幌侶洌善鷚喚盤咧校潞艫梅傻蕉ァ5幫!薄芭欏薄盎├病奔乾廈媛頁梢黃K坪跏孿茸駁角偕希婕磁齙腳套櫻 盤子摔落在地。裳兒驚慌失措,心下知道闖禍,伸手拉了趙佶便要走。趙佶笑著甩開裳兒的手道:“不忙不忙,等著好戲看。
便在這時,從樓裡闖出幾個氣勢洶洶的男丁,呵斥道:“小子,搗什麽鬼?”趙佶從容一笑道:“樓上之人邀我一敘,小生怎敢拂了人家好意?”那幾個男丁聽得莫名其妙,但見趙佶有恃無恐,氣質更是出眾,一時倒也不敢輕舉妄動;放在平時,早就兩個耳光上去。
正僵持之際,從男丁身後小跑過一人,邊跑邊道:“慢!慢!”正是先前攔住趙佶要錢的老鴇。裳兒心想要壞。哪知那老鴇晃晃悠悠走到趙佶跟前,將他重新打量一番,陪笑道:“這位公子,之前老身多有得罪,請公子見諒!琴瑟姑娘情公子上樓一敘,不知公子可否賞臉?”趙佶一聽“琴瑟姑娘”四字,笑道:“佳人有約,小生定當遵從!”說話間重裳兒做了個鬼臉,隨那老鴇重新上樓。
趙佶見樓上已坐了不少商賈、官紳,亦不少文人墨客。北面隔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風,隱隱綽綽見一女子坐在屏風後纖手撫琴,雖請容貌,但微一舉止,仍顯出窈窕動人之態。
茶博士引二人道西首一空桌坐下,為二人沏了茶。此時前曲剛過,但聽屏風內轉軸撥弦一番,幾聲起音,新曲更起,確是古曲《鳳求凰》,格調頓時一變,歡愉悠揚之音響徹樓台。眾賓聽得如癡如醉。趙佶也是聽得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