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被推開,跳進一個女孩兒,約莫十四五歲,雖稚氣未脫,卻出落得窈窕曼妙,靈氣十足,正是趙佶最喜愛的伴讀丫鬟。
這裳兒十分聰明伶俐,自幼便學了不少詩書,琴棋書畫亦無一不通,平日便常由他來服侍趙佶在書房看書。趙佶於詩文書畫本是天賦極高在不但在眾皇子當中首屈一指,便放眼天下,也可謂佼佼者。裳兒終日陪讀,耳濡目染,受其熏陶,也是才華斐然;偶爾一時技癢,或對詩、或作畫、或寫幾筆字、或論天下文章優劣,不乏可圈可點之處。趙佶自是將他不同別的丫鬟,直當作了妹妹看待。前些日子,裳兒因思念遠在蔡州的雙親,向趙佶討論一個月的假,回家探親。今日早上方趕回王府,便聽得端王鬧脾氣。她一打聽,於內情了解了七八,當下從容端著淨臉盆和其他用品來到趙佶書房。
趙佶讓裳兒一邊服侍洗漱,一邊問道:“你家人可好?”裳兒道:”托王爺福,家父、家母、兩個哥哥都好,大嫂子生了個胖小子,才三個月呢,裳兒抱了他也不哭。”
趙佶點點頭,繼續問道:“一路上,那些奴才服侍得可周?”裳兒聽到這話,把手一拍,道:“王爺不提,倒也忘了,真正好險好險!氣煞人也!”
趙佶奇道:“如何‘好險’?又是如何‘氣煞人也’?”裳兒眼一紅,道:“裳兒險些給那群強盜劫了。”說完這話,卻又噗哧一笑。
趙佶急道:“好妹妹!這卻是怎麽回事,給我講來。我常聽府中吳老總管和一些武師說過江湖強盜一些軼事。沒想到你卻親身經歷一遭,當真好生羨慕。”他們平日在書房便以兄妹相稱。
裳兒吐了吐舌頭,道:“王爺,你當事好玩兒麽?若非親身經歷,不知那其中凶險。那些大漢各執明晃晃鋼刀,一個不中意,手起刀落,人頭便如滾西瓜般,咕嚕咕嚕落地――王爺想聽,裳兒便細細說罷。”
“裳兒因為思念家人太甚,在家呆了足足十五日,唯恐延誤了一月假期,便聽從一個隨從護衛的話,從近道回來。那小路雖近,但多半荒草萋迷,行了幾日,倒平安無事。哪知一日黃昏,行過一處不知名山崗,兩側蒼天古木鬱鬱蔥蔥,一條小道而蜿蜒伸進樹林,不見盡頭。此路隻有一條,不得已,我們一行人進了樹林。誰知還未進百步,忽地一聲炮響,頓時從樹林兩側閃過一大群盜賊,足足有三五十人,圍了過來。”
趙佶此時見裳兒已安然在此,縱然說得凶險,也當聽故事一般,笑道:“還有炮聲?莫非還少不了切口?”
裳兒道:“王爺料想得對。不過那群強盜倒也鬧了個笑話。
“當時一個小嘍嘍搶到我們跟前,拿刀晃了晃,高聲便道,‘站住!此山是我載,此樹是我開,此路……”還未說完,即知道自己說串了。隻羞得滿臉通紅。我們一行人原本驚慌失措,聽到這話,有幾個膽大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我當時哪裡敢笑,隻掀開轎子一角觀望。
“卻見又上來一個大漢,似乎是群賊的頭目,上來一腳便將那個說錯話的小嘍嘍踢飛出幾丈,小嘍嘍疼得哇哇直叫。我心想,這群強盜對自己人下手都這麽重,看來真是殺人不眨眼,心中更是怕得要死。卻聽他道;‘甭多廢話!識相的乖乖掏出金銀首飾一乾值錢物什,放了你們一條生路;如若不然,嘿嘿――’說話間,晃了晃鋼刀,‘爺爺連你們吃飯家夥一並取了。’群賊一陣大笑。我當時心想,我們一句話沒說,一直都是你們在‘廢話’,你這麽說不是漏洞百出,自摑耳光?隻是心中怕極,不敢說出來。”
“裳兒原本以為這些護衛要跟他們拚一戰,哪知他們十幾人商量一番,乖乖將身上細軟之物掏了出來;小三子那個呆瓜更是可恨,居然還回頭對我說,‘小姐,把你頭上那金簪也拿下來送給各位爺罷……”趙佶一拍桌子,怒道:“小三子真是個渾小子,他……(本要罵‘他奶奶的’,卻又覺不妥)看我不收拾他。”
裳兒急道:“算啦!算啦!那小毛孩子也是被嚇得昏了頭,事後好話歹說了好一番,一個勁的賠不是。王爺還是別治他的罪罷!”趙佶笑道:“你就是嘴硬心軟!好了,不怪罪他即是――你倒說說後來怎麽樣了。”
裳兒道:“原本以為給了錢財便相安無事,哪知那群賊中閃出幾人,一邊朝我的轎子走來,一邊嘴裡還說著什麽‘壓寨夫人’之類不乾不淨的話;這時那幾個護衛大哥總算沒丟臉,當時不由分說和那群強盜打鬥起來。護衛大哥武功自是不錯,但無奈寡不敵眾,隻一刻工夫便被點倒在地,幾個轎夫和小三子一眾奴才嚇得跪在地上,一個勁的‘爺爺祖宗’亂叫,也不害臊。幾個盜賊著實無理,掀開轎子,將我拉了出來。我嚇得幾乎要暈過去。忽然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伸手將抓住我雙肩的兩人雙手使勁推了一下,竟不防將那兩人推開,我也因用力過猛,自己往後跌落一跤,將王爺送給裳兒題過字小團扇灑落在地。”
趙佶正聽得如神,卻聽到裳兒說到這麽個小插曲,不由笑著輕斥:“傻妹妹,什麽時候了,還惦記著什麽團扇?你若喜歡,我送一百個題字團扇給你。”
裳兒明眸一轉,笑魘如花,頓時百媚叢生。她故意賣了個關子:“王爺猜猜緊接著發生了什麽?”趙佶急欲聽下文,哪裡還有心思來猜,急道:“好妹妹,別為難哥哥我了。你還是自己道出謎面罷!”
裳兒兀自掩嘴笑了一陣才道:“正在此時,其中一個強盜‘咦’的一聲驚呼,撿起我掉落的小團扇,眼睛睜得鬥大。那人三十上下,一身讀書人打扮,但身後之人對他甚是恭敬,看來也是個頭目。”
“那人看了好一陣子,竟一聲呵斥,伸手給先前抓我雙手的兩人各一個耳摑子。將他們轟開,然後望著我,眼神一變,居然一躬倒地道,‘公主……公主恕罪!’其他人看他跪下,也齊刷刷跪倒一大片。嘻嘻,他竟然叫我公主,我心想,他從哪知眼看出我像公主?”
那跪地之人繼續道:“公主這字……可是當今聖上的第十一弟,端王趙……的墨寶?”那人倒也規矩,不敢說出王爺的名諱。”
“我一聽,頓時感覺此事大有轉機,便順驢下坡道,‘不錯,這便是我哥哥端王親筆所題,贈與本宮的。’說道這裡裳兒紅著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裳兒為了保命,胡說八道,請王爺恕罪!”
趙佶輕聲斥責道:“快起來!你這樣我倒不高興了。你我平日便兄妹相稱。你自稱公主本就合情合理――你倒說說,那人因何問起我,莫非他也識得小王書體。”
裳兒起身道:“可不是,那人聽說這是王爺的字跡,我又是王爺……妹妹,當下招呼他們一乾人賠罪,一時之間‘姑奶奶’、‘公主’、‘千歲’什麽亂叫的都有。弄得我一時哭笑不得。”
“群賊還將幾個手上的護衛傷口用藥包扎好,也向他們賠了罪。小三子等人見情勢大轉,這時便擺起架子來,將群賊訓斥了一頓;群賊隻是唯唯諾諾,不敢反駁。”
“那個頭目說要我們住幾日,我驚魂未定,哪裡還敢住?當下便說要走。那人居然讓小嘍嘍送上十兩銀子,然後要買那把團扇。我自然大大的不情願。哪知那人忽地抬手給自己兩個耳光,道,‘孫某該死!端王真跡乃無價之寶,哪裡是十兩銀子便能買到?隻是小人平生最喜搜集名人字畫,直將其當作性命寶貝一;今日見了端王真跡,如不能得,便要寢食難安。故此鬥膽向公主討賜團扇,公主千歲成全則個?”我看他一副可憐相,一時心軟,隻得答應了他。那人大喜,恭恭敬敬將我們送出樹林。”
趙佶哈哈大笑道:“沒想到山大王中也有識得小王字體,引以為知音的。”他給裳兒這麽一通說,胸口煩悶之氣頓時去了大半,忽地拍手道:“裳兒,咱們今日出府散散心如何?”裳兒見趙佶心情轉好, 也是高興應許。
當下趙佶從書房中翻出幾十卷書畫真跡,讓裳兒捆了一個大包裹。平日裡趙佶遊玩,也不忘帶幾卷書畫,隻是從來沒有這麽多。裳兒雖是有些驚異,也不便問。
裹好包裹,裳兒換上一套男裝,清秀之中更添幾分颯爽英姿。平日出府遊玩,為圖方便,裳兒一向著男裝。
二人讓家仆牽過兩匹馬,出了府門,二人翻身上馬,徑向西街而去。兩個翩翩佳公子禦馬輕馳,神采飛揚,引得行人紛紛注目。
一路之上,趙佶見了喜歡的東西便拿,由裳兒在後面付帳。不一刻,兩匹馬背後部馱上的幾個大絲篼鼓鼓囊囊,裡面盡是趙佶挑選的東西。
兩人兩騎往西約莫行了半個小時,已接近西街的盡頭,到了城門下。趙佶忽勒住了側過身低語道:“裳兒,眼下我有件大事要辦,不知你肯否願意跟我一道?”裳兒見趙佶說得雖是凝重,眼神中卻閃爍著抑製不住的歡喜,不禁心中一緊,問道:“卻是什麽事?”
趙佶向四周望了望,眼見沒人在意,道:“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前日在蘇學士府中見過的那位華山古掌門嗎?”
裳兒何等聰明,一聽便明白了七八,頓時臉露驚恐和為難之色道:“王爺莫非……”卻不敢將心中猜測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