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神宗在位時,啟用王安石作為參知政事。王安石當政之後,大刀闊斧地進行革新,史稱“王安石變法”。此番改革號稱“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可謂空前絕後,陸續頒布了均輸法、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方田均稅法以振興國家經濟;與此同時,推行保甲法和將兵法以增強兵力。
此次改革對於當時積貧積弱的大宋可謂注入了一劑強心劑。隻是在新法實施過程中因用人不當以及部分法則不切實際,導致實施過程與之前預計相去甚遠,甚至背道而馳。尤其王安石為人剛愎自用,每與神宗談論變法之時聲色俱厲;而朝廷反對他變法之人,他也以阻撓變法為由,奏請神宗罷黜那些官員。神宗新任,也想有所作為,對王安石極是信任,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一時朝中大院一批批外放,如走馬觀燈般。
大學士蘇軾在變法之初,原本擁護。隨著變法逐步推行,他漸漸發現變法的弊端,又見王安石推行變法過於激進,有些操之過急。常以書信勸誡王安石,王安石此時哪裡聽得見他的話,蘇軾無奈之下,轉而上書神宗,結果神宗一道旨下,將他貶為杭州刺史,隨即轉任多地小官吏。
神宗死後,第六子名傭,賜字煦,登上皇位,即是哲宗皇帝,時年十歲。哲宗一登基,便聽從當時太皇太后建議,依神宗遺招,將時任黃州團練副使的蘇軾擢升為翰林大學士。
神宗在世,蘇軾尚歎其不能重用,後來方知自己入京竟是先帝遺照,不禁感激涕零,自此更加自勉自勵,常借文章評論時政,規勸哲宗。這樣一來,免不了遭到朝中大臣嫉恨。一時之間,群臣下令彈劾蘇軾的數不勝數。此時哲宗對蘇軾也有些不滿,正好籍此將蘇軾再次外放,貶為穎州知府,替蘇軾說情的黃庭堅也一並外放黔州。
趙佶聽得這個消息,胡亂洗漱一番,換好衣服,上了轎子,命交付一路小跑急衝衝到了皇宮。
原本皇宮重地,即使皇帝,也要奏請,方能入內。但哲宗平日對這個這個才華超群的十一弟趙佶即使寵愛,是以特許他隨意出入宮門。
趙佶剛進了宮,方想起此刻皇兄趙煦正在早朝,隻好急急得等在那裡。
待到退朝,哲宗回來,遠遠望見趙佶背著手在自己行宮裡走來走去,神色焦急,大步上前,呼道:“十一弟,多日不見,想殺寡人了。”
二人行了君臣之理,坐下,趙佶迫不及待道:“皇兄……陛下……怎麽將蘇學士和黃老師給貶了?”
哲宗一聽,頓時眉頭緊蹙,默默不語。原來這幾日,朝中大臣便為蘇、黃二人爭辯不已。兩派各執一詞,相互詆毀,弄得哲宗左右不是,騎虎難下,連連幾日不歡而散。
哲宗正為此事心中不快,哪知十一弟端王趙佶找他居然也是為此,不由暗中惱火,隻是不便立即發作。
趙佶卻沉不住氣道:“二位究竟所犯何罪,至於外放?”
趙煦冷笑一聲,從桌案上揀起一份手卷,扔給趙佶。趙佶接過那份手卷,翻開觀瞧,確實翻抄的一份策試館題。其中有一段用朱筆在下面劃了線,寫道:“今朝廷欲師仁宗之忠厚,懼百官有司,不稱其職,而或至於偷;欲法仁宗之勵精,恐臨司守全,不識其意,而或流於刻……”左下角署名“翰林學士蘇軾題並。”
趙佶閱畢,道:“陛下,蘇學士任策試觀主考,言辭鞭辟入裡,所論往往能切中要害,一針見血,針砭時弊。臣弟看不出有何不妥,反倒覺得好得很。”
哲宗冷笑道:“好得很?這不是顯然在謗哂先帝麽?”先帝即是神宗,仁宗乃是神宗之父,即哲宗趙煦和端王趙佶的祖父。哲宗見蘇軾獨不提神宗之功,轉而稱頌仁宗,因而借題發揮。
趙佶天真浪漫,哪知這一層,一怔之下,有將那手卷仔細閱覽一邊,搖頭道:“非也非也!蘇學士這篇策論大意是指今日百官有私,並非譏諷先帝;即便言之有過,也不至於外放。陛下還是收回旨意罷!”哲宗默默不語,臉色鐵青。
趙佶望著仁宗好一會兒,忽眼神一精,道:“陛下,卻不知這份手卷是誰呈上的?”
哲宗不明所以,隻好據實回答道:“左司諫楊康國和侍禦史賈易兩位大臣也會汙蔑他麽?”
趙佶一笑道:“這就是來。陛下莫不知這楊賈二人與侍將經筵程頤最為親近,也可說同為一黨。前些日子,程頤因為‘汙下憐巧,僭橫忘分’被蘇學士彈劾,貶調出京,作為同黨,楊、賈二人怎麽會不記恨在心?一有時機便會見縫插針,肆意詆毀蘇學士了。”
“肆意詆毀?”趙煦陰沉著臉道:“看你平日無事便往黃須老頭兒府中跑,自是臭味相投。我看你是偏意袒護!”哲宗趙煦雖然這麽說,心裡卻何嘗不明白楊、賈二人故意曲解了這篇策論的意思?隻是哲宗雖貴為一國之尊,心胸卻極是狹窄。
原來蘇軾在當時便以詩文譽滿海內,嘗遼國使臣來訪,不先問國君,卻先問貴國蘇學士。而更有一事,更讓哲宗對蘇軾懷恨極深。
原來哲宗年十七時,由太皇太后授意,招眉州防禦使兼馬軍都虞候孟元之女為皇后,孟後雖賢淑,但紫色卻是平常。哲宗未免心懷不足。正巧禦侍之中有一劉氏,生得頗有姿色,哲宗血氣方剛,得此尤物,又怎能放過?便將他納為嬪妃,整日與她在后宮胡天胡地,一連數日,不理朝政。那劉氏也有一番魅惑能力,更在鴛鴦龍床上賺得哲宗“口諭”,時機成熟便廢去孟氏,立他為後。蘇軾等人知曉這件事後,力諫哲宗廢去劉氏,將他遣出皇宮。那哲宗自然千般不願,萬般不從,怎奈其時他剛坐上龍椅,一切軍政大事尚由太皇太后做主,這個皇帝可謂有名無實。太皇太后因蘇軾是先皇舊臣,對他極是信任。哲宗隻得被迫忍痛割愛將劉氏遣送出宮。為此,他鬱鬱寡歡多日,自然將蘇軾等人恨上。可巧楊、賈二人呈上這份策論,正中他下懷,當即一不做二不休,一道聖旨,便堂而皇之將蘇軾一乾人等調離出京。
趙佶聽哲宗說他“袒護”,變了臉色,道:“公理自在人心,孰是孰非天理昭昭,臣弟何來‘袒護’一說?”
哲宗雖貶了蘇軾,自知理虧;但被趙佶如此一說,頓時下不來台,惱羞成怒,氣得一拍桌子喝道:“言下之意,朕不講理是了?好!這個皇帝你來做罷!”說話之間,氣得一拂手袖,手肘不意碰到案上一塊陳滿墨汁的煙台。趙佶離得本不遠,那硯台飛起,正好落到趙佶身上,墨汁潑了他一身。
趙佶畢竟是孩子,不意提防,一怔之下,眼睛一紅,頃刻淚珠便奪眶而出。趙佶伸袖擦了兩下,哪知衣袖上的墨汁也被塗到臉上,顯得滑稽可笑。趙佶便哽咽邊道:“從前……從前你……你未當皇帝之時……幾個哥哥欺負我……你總護著我……如今……如今當了皇帝……誰都不放在眼裡……好…… 好……這才是好哥哥!”趙佶哽哽咽咽話未說完,轉身本出行宮。
哲宗呆呆望著十一弟趙佶的背影, 憶起往事,心中不知什麽滋味。
趙佶邊跑邊拿拿袖子揩臉,一路之上宮女、太監、護衛見他滿臉黑白相間,禁不住要笑,卻拚命忍住不敢笑出來,直忍得雙肩亂顫。
除了皇宮,趙佶一頭鑽進轎子。驕夫、護衛雖覺王爺有些異常,卻不敢多言,擁立轎子回府。
回到府中,侍從趕緊搶過,給他淨臉,換過乾淨衣衫。趙佶進了書房,打發侍從出去,關了屋門,一個人坐在書桌旁生悶氣,整日不出門,送禮飯菜也不吃。
如此一來,可急壞了王府上上下下。小端王若是鑽研書畫入了迷,整日不出,倒也稀松平常;見他回到府中一身墨跡,滿臉愁容,卻與平時大大不同。管家打聽之下,才知王爺因為蘇軾之事與皇帝鬧僵。幾個曾服侍過趙佶母親(端王趙佶母親陳氏其時已於神宗死後,守陵殿,哀毀而逝。)的侍從挨過來勸,都無濟於事。王府上下,人心惶惶一整日,到了深夜,端王又氣又餓,不知不覺在書房合衣而睡。仆人也不敢打攪,派專人把守,大部回去休息去了。
第二日醒來,趙佶自思昨日之事,心中煩悶,難以釋然。正一個人生悶氣之時,外面“啄啄”的敲門聲響起。趙佶氣得一拍桌子,道:“煩死人,都走開!”卻聽窗外一個聲音響起:“王爺,是裳兒。”聲音如鶯歌燕語極是好聽。趙佶神色一變,頓時氣消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