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端王名佶,乃是先帝神宗第十一子,當朝皇帝趙煦異母之弟,時年方十五,小小年紀,一手精妙書法便享譽京城。蘇軾雖多年被貶外放,也有所耳聞。自去年升為翰林院大學士,與這小王爺見過幾面。
蘇軾喜道:“快請!”卻未親身迎接,與迎接古浩軒待遇迥然有別。這蘇軾歷來不畏權貴,性行清高,可見一斑。
哪知話音剛落,一個聲音高道:“學士雅望,大開筆會,小王何知,躬逢盛踐!特獻上近日搜來幾位名家字畫真跡,請諸位鑒賞一番。”說話之間,外面閃進一個長身玉立、錦衣翩翩的美少年,正是端王趙佶。他雖隻十五,但舉手投足卻十二分的得體。
在座諸人與趙佶多有認識,隻是古浩軒不曾見過。蘇軾當即向趙佶引見。
趙佶一見古浩軒,頓時興致高漲,恭身施禮道:“古前輩貴為華山掌門,劍法定是大大的高明。”
古浩軒一怔,頷首道:“不敢。”趙佶繼續道:“小王於三教九流,琴棋書畫,無一不好,對於武學一門也甚癡迷,也曾是從幾個拳師學得幾招。他們平日不敢與小王對手,是以一直未曾與人真正交手,煩惱得緊。今日喜遇古掌門,小王鬥膽,討教一招半式。請古掌門不吝賜教。”
此番話說的大廳鴉雀無聲,也大大出乎古浩軒和蘇軾意料。原來這趙佶貴為王子,卻不滿足錦衣玉食,正如他自己所言,愛好廣泛。更兼他膽大妄為,所想之事勢必得到,否則寢食難安。
古浩軒連連擺手道:“不敢不敢!”蘇軾也打圓場道:“今日蘇某以文會友。端王向古掌門討教招式,有的是時間,何須急於一時?”
趙佶笑道:“好!明日小王便在弊府,恭候大駕!”古浩軒正待答話。座席上的黃庭堅起身道:“古掌門身為華山掌門,身務繁重,怕無時間去王府。”黃庭堅身為趙佶書法老師,,說話自有分量。他見趙佶在大廳胡鬧,即出言製止。
哪知趙佶道:“好!既然古掌門沒有時間別駕校王府,小王還是在這裡討教。”說話之間,冷不防上前一招“翻海斬蛟”向古浩軒左肩拍去。
古浩軒側身擋過,道:“端……”,“王”字尚未出口,趙佶又是一招“追風趕月”擊向古浩軒前胸。古浩軒閃身化解。
趙佶如此反覆進了七八招,古浩軒站在桌案之後,雙手靠背,隻是左躲右閃,並不進招,而雙足始終未挪位。一時之間,高下之分,在座眾人即便不懂武術,也已然看出。
趙佶開始還是滿臉笑意,但招招都如打在棉花上,摸不著古浩軒半點衣襟,一時為之氣悶,更兼心急,招式越使越快。他見那桌案擋在二人之間,飛起一腳踢飛那桌子。
眼見桌子已然騰空,便要翻倒,桌上文房四寶和書卷勢必要打落在地。古浩軒出手如電,伸出食指按在桌上,桌子穩穩回落,正好壓在趙佶趙佶尚未收回的腳尖上。趙佶“哇哇”兩聲,疼得後退幾步,坐在地上,氣呼呼道:“ 不玩了,不玩了!”
這一變化隻是瞬間之事,古浩軒也隻用了兩分功力。但那趙佶身為皇子,平日養尊處優,雖跟拳師學了幾年拳腳功夫,但拳師唯恐傷了他,故而不敢真刀實槍教他,所授的隻是些花拳繡腿,華麗卻不實用,卻哪裡擋得住古浩軒一指之功?
古浩軒一出手,當即後悔,離席欠身道:“古某不意得罪端王,萬望恕罪!”說話間伸手按住趙佶右腿,察看了傷勢,並無大礙,隻是輕微軟骨受傷。古浩軒運用本門療傷法,拿捏了幾下。
趙佶初時開始隻覺疼痛,隨即痛感劇減,隻是覺得受了辱,一時有些騎虎難下,噘了嘴道:“不怪罪你可以,但你須叫我剛才所使的那一指功夫作為補償。”
古浩軒苦笑不得,原來這一指看似隨意,無招無名,實則灌注身後內力,並非有幾十年修為,達不到這種效果。
古浩軒正不知如何回答,卻見趙佶雙眼放光,直勾勾望著古浩軒桌案上那副薛稷真跡,伸手細細端詳一番,抬頭問古浩軒:“古掌門,這是你的?”古浩軒道:“這是本派古物,如今由古某保管。”
趙佶當即從懷中取出一副書卷,攤開道:“小王拿這幅字和古掌門換那幅,不知古掌門可願意?”趙佶因坐在地上,眾人幾乎都能看到那幅字,一之下,不由驚出聲來,在座之人與書法無一不是行家,只看一眼便知是唐代懷素的狂草《自敘帖》真跡。
這懷素在唐代與“草聖”張旭齊名,並稱“癲張醉素”,雖是和尚,但和張旭一樣,尤好杯中物,傳言他曾一日九醉,酒酣之後以書為樂,提筆書於粉牆之上,其勢如走蛇龍,狂風暴雨;滿壁縱橫,又如千軍萬馬。即為時人稱讚。李白《草書歌行》中即讚道者:“少年上人號懷素,草書天下獨稱步。墨池飛出北溟魚,筆鋒殺盡中山兔……”後代推崇者更是不計其數。而這幅《自敘帖》更是久負盛名,被稱為懷素第一狂草。
諸人驚忽,卻心中想法各異,有的驚於見到絕世珍寶,有的則認為薛稷的《中嶽碑》雖好,比之《自敘帖》還是差了些,不明白趙佶為什麽做這虧本的買賣。
古浩軒此番前來,是找蘇軾商量“北天盟”之事,知曉他好收集名家字畫,便打算將這幅古派珍藏多年的真跡送給他。此時聽端王換真跡,雖知自己不虧,但也無意去換。這送禮本極其講究,古浩軒果真將真跡換了,再將《自敘帖》送與蘇軾,便顯得失了禮數,因此搖了搖頭。
趙佶瞪直雙眼,急得汗都要冒出來,然後一咬牙,又從懷裡掏出一副書卷,攤開給眾人一看是五代書法家楊凝式的《韭花帖》,楊凝式書法雖比懷素略有不逮,但真跡現存極少,因此這幅《韭花帖》便顯得十分珍貴。
古浩軒歎了口氣道:“請端王恕罪,不是古某不願意換,無奈這字帖古某已經打算送人。”
趙佶點了點頭,忽然一喜,轉身對蘇軾道:“蘇學士,我們做個交易如何?”蘇軾一愣。趙佶道:“便是將我兩幅真跡換你薛稷的《中嶽碑》如何?
蘇軾何等聰明之人,當即明白古浩軒的用意。古浩軒原本等客人散去再將《中嶽碑》送上,此時被趙佶說破,隻得道:“端王聰慧過人,我這幅《中嶽碑》正是要贈與蘇學士的。”
蘇軾一怔之下,連連擺手,道:“不敢不敢!如此貴重之物,蘇某受之有愧!”趙佶搖頭道:“學士不是‘受之有愧’,而是‘受之不安’。”
蘇軾奇道:“這兩字有何區別?”趙佶一笑,接道:“‘有愧’乃是學士自以為‘無功不受祿’;而不安嘛,嘿嘿……怕是擔心聖上若知道於你大庭廣眾之下授受賄賂,摘了你的烏紗帽。在座眾人均莞爾,隻覺這端王解釋得也有一番道理。
蘇軾笑道:“有理!有理!”心中暗想,你既然將這層都說破了,看你如何得到這《中嶽碑》。
趙佶接著道:“這好辦得緊!不如讓古掌門將這幅《中嶽碑》先送與小王,小王再將自己兩幅真跡送與你。這樣一來,古掌門做了人情,蘇學士也不會擔當受賄之名。往往受賄一說,乃是下級送與上級。趙佶作為大宋王爺,送東西給蘇軾,自然算不上行賄。這辦法也算巧妙。
古、蘇二人對視一眼,均莞爾一笑。隻覺這端王行事出人意料倒也不失天真。看來此事,如若不答應他。他是無論如何也不答應的。
古浩軒當即道:“古某自無異議,不知蘇學士意下如何 ?”蘇軾道:“我大蘇搶了個天大的便宜,怎麽會不情願?哈哈!”
趙佶早盼得這話,撿起自己攤在地上的兩幅書卷,撣了撣灰,正要放入懷中,突然一拍腦袋,自語道:“錯了錯了!這兩幅是古掌門……不, 是蘇學士的,那份才是小王的。”眾人眼見趙佶歡喜得都找不著北,不禁好笑。
眾人繼續講論,直到夜幕降臨。蘇軾本設立夜宴,但趙佶惦記這那幅《中嶽碑》,急急告辭,上轎回府,也顧不得吃飯,直奔書房,將那書卷展開,細細參研。
一連幾日,趙佶仍是足不出戶,大部分時間都躲在書房研究臨摹那份書卷。
他那腦子裡反覆思量:顏體雄渾凝重,卻未免略顯呆滯,薛稷的書法瘦硬剛勁,頗有靈氣,最合我的胃口,隻是書卷氣太重,不夠灑脫自然,給人一種少年老成之感――隻是薛體這種氣度著實讓人著迷:一筆一劃,如刀似劍,令人觀之豪氣頓生。
要知這幾日的觀摩,幾乎顛覆了趙佶之前的書法之觀。他自由研習顏體,後來又師從黃庭堅,二人書法歷來以肥圓厚重為美。這也是當時絕大多數書法家的觀念;然而自從研習了薛稷的書法,這趙佶放棄了前人理念,在書法上走了一條硬瘦奇譎的路子,逐漸形成了獨步天下的“瘦金體”,隻是這是後話。
趙佶思索一陣,便揮幾筆,然後又搖了搖頭,放下筆來繼續苦思,如此反覆,不分晝夜。家中仆人知道這趙佶的脾氣,除了送飯送水,平常時間不敢打擾。
然而這一日,一件大事驚得他再也無心躲在書房裡研習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