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落雁峰半山腰上，一個中年道士仗著輕功，抱著一個少年疾馳而下。那道士道袍翻飛，面色俊朗。正是華山古派掌門古浩軒，少年正是古聞崢。

　　卻聽古浩軒邊走邊道:“崢兒，為師能為所限，這一年來不曾教你多少古派劍法和拳法。但你天生頗有資質，技藝超群，已將為師所授的十幾套劍法拳經爛記於心。其中幾套過於精深，便是你大師兄也未曾練到。現在你還看不出裨益，待你隨你太師叔習武之後，逐步領悟武學之道，便能將其與之融會貫通，屆時定有大成。因而自即日起，你每日都要將為師所授在心中默念一遍，以免忘了，聽到沒有?”

　　古聞崢遲疑一下，點了點頭，心中卻有些不明白:太師父便是師父的師叔。難道太師父不會師父所受那些劍法拳經?既是如此，師父將我送到太師父那裡能學到什麽?

　　古浩軒似為察覺古聞崢的疑惑之色，見他點頭，又道:“為師每個月邊來考你一考，看你記會沒有。”

　　不知不覺二人已到了山腳。古浩軒又叮囑道:“你太師叔脾氣頗有些古怪，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但作為大丈夫，不受一點折磨，吃一點苦頭，何以自立於天地?你定要好自為之！”古聞崢點頭應允。

　　二人下了山腳，沿東北方向一條隱蔽的小道上走去。行約半個時辰，來到落雁峰與朝陽峰的一處山坳。古浩軒四處望了望，再仔細聆聽，確定無人，領著古聞崢鑽入前面一片樹林。

　　走了約有一裡路。漸聞轟聲如雷，眼前一道瀑布直瀉而下，注入山潭，水花四濺。瀑布兩側松柏掩映，最是蔥鬱繁盛。古浩軒走近瀑布，讓古聞崢等在下面，提氣一躍，施展縱雲梯之功，腳踏山岩，沿著瀑布邊緣，向上掠了百米，忽然轉入瀑布頂端，隱身不見。古聞崢正忐忑之際。古浩軒已從瀑布左側中鑽了出來，沿著原路，徐徐落下，腳踏平地。來到古聞崢跟前，身上居然沒有沾水。

　　古浩軒抱起古聞崢道:“崢兒，閉了眼睛，莫要怕。”說話間，又提氣縱身上了山岩。行到先前之處，古浩軒身形一轉，斜著躍入瀑布之後。古聞崢隻聽耳邊瀑布流水轟聲大作，接著感覺師父身子微微一震，似乎是踏在平地上。有聽師父到道:“可以睜眼了。”古聞崢睜開眼，師父已將他放下來。見師父和自己站在一處平地上，身後正是瀑布，而深淺雜草叢生，卻隱隱顯出一個山洞。原來這瀑布之後別有洞天，之前從下面看古浩軒鑽入瀑布，實則從側面鑽到瀑布後的平地上。

　　古浩軒一手拉著古聞崢，一手提劍撥開洞口從草，越往裡走，雜草越淺，行了七八米，地上已是光禿禿一片，前面黑洞洞看不清。古浩軒點燃了一個火折子。裡面仍是看得不甚清楚。古浩軒止步，拉著古聞崢提氣高聲道:“不肖小侄浩軒，攜小徒前來拜望師叔！”回音激蕩層層傳入。等了多時，始終不聞洞中答話。古浩軒隻得再次提高聲音喊了一遍。

　　驀地一陣勁風襲來，“啪”的一聲將火折子打滅，古浩軒一驚之下，知道有暗器打來，正要閃身躲過，那東西堪堪落到眼前的地上，卻是一塊桃核。發暗器之人不僅算準火折子的位置，連力道也恰到好處。他這暗器發出本不是要人性命，落到人前掉下，顯然是戲弄別人。

　　古浩軒臉色一紅，頓了頓，朗聲道:“師叔好功力！多年未曾拜望，卻不知師叔的‘摩詰神功’造化進展如斯！小侄汗顏，不及萬一，佩服之極！”隻聽洞中一人哼了一聲，聲音雖小，遠遠傳來，卻聽得甚是清晰，顯然此人內力極其深厚。

　　古浩軒知道裡面人不說話一時應許他進來，為防萬一，將古聞崢拉倒身後，重新點燃火折子。以劍為杖，邊探路，邊前行。洞中空氣稀薄，火折子幾欲熄滅。偶爾聽到水珠滴落之聲，更顯靜謐。

　　剛行了數十步，洞中一人暴喝道:“死小子，你此番來究竟有什麽企圖?”聲音在洞中嗡嗡作響，四壁沙土瑟瑟落了些許。古聞崢隻覺耳中轟的一聲，幾乎便要痛暈過去。原來功力深厚之人，說話如鍾如甕也覺平常，卻也不至於劇烈如斯。洞中之人氣憤之極，已經用上內力，正如少林獅子吼般效果。古浩軒出手如電，點了古聞崢的通慧穴。讓內力不至於傷害耳膜，自己也凝神定氣，注意提防。又走過一段路，轉而向左，豁然一亮，原來此處有幾束日光照下，洞中微微有亮。古聞崢隱約見一人坐在地上，那人頭髮蓬亂，身上衣服更是破爛不堪，雙眉緊閉，雙手雙腳居然都綁上了粗約五寸的鐵鏈，分別栓在周圍的四個重逾千金的巨石上。

　　古浩軒滅了火折子，收起長劍，領著古聞崢跪倒，道:“師叔一向可好，小侄冒昧來擾，萬望恕罪！” 那人緩緩睜開眼，在洞頂光束照耀之下，那人兩道寒光直逼古浩軒。盯了許久，猛然一陣狂笑，真如平地響了一陣連綿驚雷，笑聲之中夾雜鐵鏈“哐當！哐當！”之聲。笑聲雖想，但顯然未用內力。想是那人見一小孩在側，也有所顧忌。

　　過了好久，狂笑之聲方漸漸止住，那人喝道:“臭小子，古往今那老不死的怎麽沒來?老子單刀直入問你話，你師徒二人十三年來一直不肯殺我，是不是也貪圖我那蓋世神功?為了我這門神功，竟然隱忍十三年不殺老夫。這份韌勁著實令人可敬可配！哈哈！”他雖打了個哈哈，卻毫無笑意。

　　那人說的師徒二人自然不是隻古浩軒和古聞崢，而是古浩軒和他的師父，前任古派掌門古往今。而這被栓之人，正是古往今的同門師弟古往來。古浩軒師叔罵自己恩師為“老不死”，雙眉一蹙，輕歎一聲道:“師叔會意錯了。”

　　古往來憑空打了個哈哈:“會意錯了?那麽老夫問你一句話，看你是否能巨石回答?”古浩軒道:“師叔請指教，小侄知無不言。”古往來道:“老夫與你那老不死師父武功，究竟孰上孰下?”古浩軒微微一頓，道:“想來還是師叔高些。”古往來哈哈一笑:“難為你這臭小子說了句人話。當年要不是老夫猝不及防，被你那老不死師父偷襲成功， 怎會被生生困在這活棺材裡，受人非人折磨，十三年不得自由?試問我若出去，這偌大江湖……除了獨孤教主，誰又是我的敵手?”

　　古浩軒聽得“獨孤教主”四字，神色一變，頓了頓道:“當年家師將師叔困於此，隨即對外宣稱已將師叔殺了，實則無可奈何！想家師與師叔情同手足，怎忍心加害師叔，但當時不殺師叔不足以向江湖正派交代，為掩人耳目，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萬望師叔能體諒家師苦心孤旨。

　　其實古往來何嘗沒有想到這一層，隻是這十三年來被囚困於此，暗無天日，度日如年，常人難以忍受，想他江湖一代梟雄，不免暴戾之氣難消。故此偏執地認為古往今是要貪圖他的武功才不殺他。每每念及此處，仇恨便加了一層。人的固執大抵如此。

　　古往來沉默一陣，忽道:“臭小子，十二年前你那老不死的師父和你來過一次，說已將掌門之位傳於你。一晃也十二載了，今天就你來了，你那老不死師父又去哪裡快活去了?莫非已經一命嗚呼，去了極樂世界?”

　　古浩軒面色沉重，點頭歎道:“家師在見你的一個月後即病重而逝。”

　　古往來本已猜到，但聽這話從古浩軒嘴裡說出來，還是一怔，繼而狂笑起來，仇恨十幾年的仇人兼同門師兄就這樣死了。笑聲中無盡落寞，他內心之處說不出是該開心還是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