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收藏,原是一門融合了歷史學、方志學、金石學、博物學、鑒定學及科技史學等知識的大學問,沒有多年的沉澱,根本無法摸清其中的門道。
易言回到家去,打開剛才方老爺子給他找來的幾本古玩知識書籍,心中不由感慨萬分。
《飲流齋說瓷》、《景德鎮陶錄》、《陶雅》,以及景德鎮市地方志《浮梁縣志》等幾本歷史文獻,一看就知道是方老爺子經常翻閱的,雖然已經顯得有些舊,但保存的十分完好,連書頁都沒有壓褶,其中還有不少親筆標注。
而一些近當代專家學者對瓷器考古和鑒定都有專著和論述,《明清瓷器鑒定》、《孫瀛洲的陶瓷世界》、《故宮博物院明清青花瓷》、《中國陶瓷史》、《中國古陶瓷圖典》、《殘瓷雅集》、《說瓷》、《中國瓷器鑒定基礎》等入門知識級的書籍,就是專門為易言這個古玩小白準備的了。
再加上那本還未來得及翻看的手稿,和方老爺子準備擺放到獨樂樂的民國瓷器,易言真不知該如何回報方老爺子的恩情了。
易言靜下心來,想了想,先拿起了一本《中國瓷器鑒定基礎》仔細翻看起來。
這本書不是傳統的以朝代順序排列而進行敘述的方式,而是從中國瓷器的發展規律出發,將各個歷史時期,各個窯口出現的瓷器新品種的特點、造型、紋飾、釉色及如何鑒定做了詳盡的描述。
十六開的銅版紙翻看著很有質感,不知不覺,已經是一個下午過去了。易言出門去看,博古齋也鎖上了門,方老爺子不知道哪裡去了,便自己在街上簡單吃了點東西,又回到店裡認真學習去了。
方老爺子的一席話對易言的啟發很大。確實,有了噎鳴精魄,易言或許可以做到不被打眼,但卻隻能是一個眼光毒辣的文物販子,距離方老爺子,甚至是楚老爺子的境界,都相差不能以道理計。這恐怕也不是易言已故的父母想見到的。
在閱讀過程中,易言驚喜地發現,或許是噎鳴精魄的緣故,自己竟然有了超強的記憶力,近乎於過目不忘。凡是看過的東西,自己隻要稍一回想,就如同刻在自己腦海中一樣,連一句話在某一頁的哪個位置都會自動浮現出來。甚至連自己很久前的記憶,也越來越清晰了。
有了這個意外發現,易言閱讀的速度明顯加快了,雖然是囫圇吞棗,但隻要記到腦海裡,便可以在日後不斷檢驗,最終消化成自己的東西。
短短一個晚上,易言便將那幾本介紹瓷器入門知識書看完了。
易言躺在床上靜靜回憶和整理這些書中的內容,對中國瓷器的歷史也有了初步的認識。
中國是瓷器的故鄉,早在歐洲掌握製瓷技術之前一千多年,中國已能製造出相當精美的瓷器。
瓷器的前身是原始青瓷,它是由陶器向瓷器過渡階段的產物。與陶器不同的是,瓷器需要經過高溫燒製,並且表面有釉。經過高溫燒製的瓷器,胎體燒結程度較為致密,所以許慎說文解字中說,瓷是“瓦之堅者也”。
中國瓷器的發展,經歷過一個相當漫長的歷史時期,種類十分豐富。
其中最受瓷器愛好者追捧的,要數宋代之後的瓷器,不論是宋代鈞、汝、官、定、哥五大名窯,還是傳世稀少的元青花,都不乏國寶級的珍貴物件。明清兩代更是中國瓷器生產最鼎盛時期,瓷器生產的數量和質量都達到了高峰。
景德鎮作為“瓷都”的確立,使景德鎮窯統治明清兩代瓷壇長達數百年,直至今日。其所產青花、彩瓷和顏色釉瓷,代表作景德鎮乃至明清時期製瓷工藝的最突出成就。此外,故宮琺琅彩、龍泉青瓷、德化白瓷、山西琺華,也是這一時期著名的瓷器品種。
除此之外,每個時代也都有獨具特性的珍貴瓷器,如漢代青瓷、南北朝出現的白瓷和著名的越州窯瓷、唐代南青北白兩大窯瓷和秘色瓷等,每種瓷器都有自己的個性氣息和文化特征,成為了古玩市場上的寵兒。
這也間接催生了如今造假手段多種多樣的瓷器市場,如浸色、打磨、酸腐、後掛彩、後掛釉、後接底等,不一而足。對藏友鑒別瓷器,造成了很大的困擾。
易言看了以後不禁感歎中國瓷器文化的悠遠和厚重,再想到除了瓷器之外,還有大量的文人書畫、古玉、雜件,越發覺得如果沒有二三十年的浸淫,恐怕很難有所成就。
不過想到自己畢竟體內還有個不受控制的噎鳴精魄,已經比旁人幸運了不知多少倍,便也覺得釋然了。
日後多鑽研學習,總有一天也會成為一代鑒寶大師的,為了已故的父母,為了方老爺子,也為了自己。易言緊握右拳,堅定地想到。
第二天一早,昨天運動的效果便顯現了出來,易言強忍著身上的酸痛,五點半再次準時起床,到公園中跑步。還特意又去了那個偏僻的小樹林,卻沒有看到昨天的那個流浪漢。
易言跑完步便回到了獨樂樂,與昨日一般,收拾完畢後便上街去了。但是今天,想到方老爺子要走的事情,他便心緒不寧,很快逛了一圈,便去了博古齋。
博古齋已經與昨日大不一樣了,地上到處都放著大大小小的箱子,而原本琳琅滿目的古董架子,卻大多已經空了。
易言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由泛出一股難名的滋味。
方老爺子也早已經起床,此刻正在將古董架上的僅剩的幾件物件往箱子裡裝。
他見易言來了,便笑眯眯地指了指地上靠近門口的幾個箱子道:“小易呀,這是我昨天收拾出來的民國瓷器,你來了就搬到獨樂樂去吧。已經好幾天沒開門了,對積累客源可不是什麽好事情。”
易言表情複雜地看著方老爺子,博古齋中所有的物件,都是方老爺子一件一件收回來擺上去的,現在卻又要一件件拿下來了。
方老爺子見易言久久不動,便拿起一件山水人物紋四方雙耳瓶遞給易言道:“你先看看這件瓷器,還有印象麽?”
易言接過來一看,疑惑地道:“這不是前天晚上收的那件贗品麽?”
方老爺子搖頭笑道:“小易啊,古玩界裡,除了真品之外,對物件通常有贗品和仿品兩種稱呼。贗品是指指偽造的器物,現代贗品通常指那些沒有藝術價值或藝術價值較低的東西,當然這樣的東西在行家眼裡,很容易被識別出來。而仿品,尤其是高仿品,比如這件高仿的‘洪憲瓷’,是由業內高手製作的仿古精品,能將古玩的特征仿得惟妙惟肖、幾可亂真,經常冒充真品出售。就算是行家,一不小心也會被打了眼。”
易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以方老爺子的眼力,能騙得了他,自然不是普通人能做出來的。
方老爺子接著道:“我昨天又仔細研究了一下,這件‘洪憲瓷’仿品無論是從胎、釉、彩料、紋飾和外型上看,每個細節都無微不至,模仿地十分到位。恐怕就算是與真品擺放在一起,一般人也無法區分出其中的差別。”
“但是,”方老爺子正色道,“這其中還是有一些差別的。”
說著方老爺子指著那仿品道:“這也可以說是唯一的差別了,就是新釉和老釉釉面的光澤,雖然經過了處理,依然存在些許的差異,不過這差別微乎其微,隻有真正的行家,才能準確捕捉到。”
“新瓷器的釉光是浮而散的,行內人稱之為‘賊光’。去掉‘賊光’是仿古瓷要過的第一關。一旦去光過度,釉面變啞色,內行人一看便能識破,而如果去光不到位,浮光仍在,亦易被人識破。但這件瓷器,除了釉面折射度稍高一些,幾乎仿的毫無破綻,確是出自行家高手啊。”
“不過,那天也是因為在燈光下,才沒能看清。”方老爺子略微有些遺憾地道,“你以後一定要記住,燈下鑒瓷器,往往看不清釉面的光澤,是買家的大忌。”
易言認真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是方老爺子在指點自己,不由得更是心中感激和不舍。
“業內高手為了金錢自甘墮落,真是道德滑坡啊。這件仿品就送給你吧,留著它,也算是時刻給自己提個醒。”方老爺子笑了笑道。
易言忍不住道:“方爺爺,您能不能不走?”
方老爺子呵呵一笑:“人生沒有不散的筵席,而且方爺爺身體這麽好,以後還會回來看你的。”
“年輕人,怎麽這麽婆婆媽媽的,快點搬東西去吧。”方老爺子見易言的樣子,故意板起臉道。
易言隻得聽話地將地上裝滿了民國瓷器的箱子都搬到了獨樂樂中,方老爺子也已經將博古齋中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兩人剛坐下來,便聽得外面傳來卡車的聲音,很快有三四個精壯的大漢走進來,為首之人足有一米九高,臉色冷峻,見到方老爺子卻十分恭敬地道:“老爺子我們來了,您看東西可以裝車了麽?”
易言心中驚奇,但想到楚老爺子,便也釋然了。
方老爺子笑道:“可以可以,辛苦你們了。”
易言幫著幾人將箱子搬到外面的卡車上。
那人又問道:“老爺子,您什麽時候走,我們來接您。”
方老爺子擺擺手道:“不用你們來回跑了,到時候我讓老楚派人送我就行了。你們沒事兒就回去吧。”
那人立刻站直了身體,對方老爺子道:“是!您多保重。”說完回頭一揮手,幾個人發動了車便離去了。
方老爺子回身鎖住店門,輕輕撫摸著門側的柱子。半晌扭頭向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眯起眼睛看看店鋪上“博古齋”三個字,眼眶忽然紅潤了。
老夥計,再見了。
作者的話:
已經簽約,以後老井放心寫,也請大家放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