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爺子在古玩街近三十年，也有不少好朋友需要道個別，下午便沒有幫著易言收拾店鋪。

　　易言一個人回到店裡，忽然覺得心中有些發悶。父母突然過世，唯一一個對自己好的方老爺子也要離去，一種孤獨感忽然襲上心頭。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情緒，先給右手戴上手套，才開始認真收拾方老爺子借給他的民國瓷器。

　　他簡單整理了一下，方老爺子這批民國瓷器，足足有三十多件，恐怕是博古齋中所有的民國瓷器了。

　　雖然這三十多件瓷器還撐不起來這樣一個三間頭的店鋪，但要是把兩側的兩間用隔板擋住，三十多件瓷器集中在一間裡，也勉強算是可以開店了。

　　易言想好後，先去吃了午飯，便聯系了裝飾公司。幫著搬家裝飾公司的人一起搬弄家具和古董架，裝隔板，打掃收拾，擺放古玩，很快一下午便過去了。

　　到了下午六點鍾，易言正坐在店裡一邊休息一邊翻看著方老爺子送的書，便聽得外面車響，緊接著進來一個人，笑著對易言道:“是易老板吧，楚……楚老爺子讓我來接您。方老爺子從別的地方正在去的路上，您也請上車吧。”

　　話雖然客氣，但卻隱隱透露著不容違抗的語氣。

　　易言沒有在意，微微一笑，便隨那人出了門。

　　下午六點鍾，正值下班高峰期，每到這時，宛城市的交通便開始經受嚴峻的考驗。

　　易言坐在綠色的軍用吉普車上，不發一言。司機顯然也不是話多的人，兩人便一直保持著沉默。

　　易言打開車窗，看著窗外的路，隱隱猜到了這次要去的地方。

　　果然，汽車繞過擁堵的市中心，到了宛城市三環的位置。然後在一座軍區大院門口停了一下，便徑直開了進去。

　　易言向外面張望了一下，心中暗暗點頭:果然不愧是省軍區的大院，果然戒備森嚴。不僅門口警衛都是荷槍實彈，院內也有幾支巡邏隊穿插巡視，一些小院子裡蓋著二層小樓，前後都有警衛站著崗。在一些地方，或隱或現地安置著攝像頭，監控著整座大院的動靜。

　　這種程度的戒備恐怕是24小時的吧，易言心中暗暗猜測。

　　其實也難怪現在的軍區大院戒備如此森嚴，早在1970年，便發生過開國中將被刺殺的惡性事件，原因正是因為原本是五個警衛員的安全警戒配備，卻因為正值“備戰、備荒，為人民”，要準備打仗，部隊搞所謂“千裡野營拉練”，警衛員僅僅剩下兩人，而被凶犯輕易得逞。

　　吉普車很快便停到了一處小院子外。

　　易言剛下了車，又有一輛車開了過來，在跟前停下了。方老爺子隨即從車上下來了。

　　易言上前去道:“方爺爺，您來了。”

　　方老爺子微笑著點了點頭。楚老爺子這時也從小樓中走出來，笑容滿面地走向兩人。

　　易言看了一下楚老爺子，心中卻是微微驚訝。只見楚老爺子身穿一件迷彩T恤，雖然身材瘦小，仍是帶著金絲邊眼鏡，卻憑空多了一絲威嚴，仿佛戰場上揮斥方遒、指揮若定的將軍一般，比身後那兩個身高一米八以上的警衛員還要高大。

　　目光掃過那兩個警衛員的肩頭，竟然是大校級別的，易言心中不由一跳。

　　容不得易言多想，楚老爺子已經到了近前，笑著拍了拍方老爺子的肩膀道:“你們可算來了，趕緊進屋。”

　　方老爺子便走邊笑著回道:“老楚，你在這裡招待我們，也不怕壞了紀律?”

　　楚老爺子霸氣一揮手，道:“紀律還能管得著我吃飯?怎麽樣，我這裡不錯吧?有吃有喝，還清淨，沒人打擾。”

　　“要不是你那不近人情的性格，你這堂堂‘司令府’，還不早就被踏破了門檻嘍。”方老爺子調笑道。

　　“他們敢！”楚老爺子眼睛一瞪，指著身邊的幾個人道，“你問問這群兔崽子，誰敢沒事兒來我這裡。”

　　易言看向楚老爺子身邊幾個人，一個個都跟沒聽見一樣，想來是早就習慣了楚老爺子的脾氣了。

　　易言隨著方楚二老進得小樓，那幾個警衛員卻都停在了門口，並沒有進來。

　　易言從沒有跟部隊的人接觸過，軍區大院也是第一次來，之前在外面沒來得及仔細觀看，現在終於有時間了，便抬頭四處看去。

　　一樓左邊是一間臥室，正中間是一個樓梯，拐了個彎通向二樓，看不到上面的格局，右邊則是廚房和餐廳。

　　看了幾眼，易言也沒發現這“司令府”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就跟普通的民居沒什麽兩樣，除了牆上有些字畫外，甚至還要更加簡樸。

　　方老爺子看易言的樣子，不由笑道:“怎麽?你楚爺爺這地方讓你失望了?”

　　易言連忙擺手，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不論如何，一到別人家便四處亂看，確實有失禮貌。

　　楚老爺子卻得意笑道:“別看我這房子不起眼，也有兩處與眾不同的地方。小易，楚爺爺現在考考你，看你能不能找到。”

　　方老爺子聞言也是微笑地看著易言。

　　易言一笑，胸有成竹地指著餐廳角落裡的一個大黑罐子道:“這算不算一處與眾不同?”

　　方老爺子也笑道:“這個太容易了，小易昨天還問大黑是什麽呢。”

　　楚老爺子哈哈一笑，擺擺手道:“沒事兒，這個算一處，還有一處。”

　　易言聞言精神一振，再次仔細打量起這件屋子。

　　忽然他的目光落到餐廳桌子上的三隻小酒杯上，眼睛一亮，便走上前去，拿起了一隻仔細觀瞧。

　　方老爺子見狀拍了拍楚老爺子的肩膀道:“怎麽樣?沒難道小易吧?”

　　楚老爺子卻嘿嘿一笑:“這個猜到不算本事，能說出一二來才算本事。”

　　易言聞言，抬起了頭，微笑著指著手中的酒杯道:“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這應該是件明代早期的銅胎掐絲琺琅華蓋蓮瓣紋小酒杯。”

　　楚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眉毛一揚道:“怎麽說?”

　　易言聞言心中一定，接著道:“這件酒杯雖然沒有款式，但造型端莊典雅，精巧秀麗，線條流暢，輪廓清晰，光彩明麗，顯出明顯的技法純熟高明的琺琅彩工藝。而且明代掐絲琺琅器胎是黃銅鍍金，為火度，其器上都有沙眼，這也符合這件酒杯上的銅線掐絲和部分釉面晦暗不平整的特征。”

　　他抬頭看了看方楚兩位老爺子，只見兩人都暗含鼓勵和讚賞地看著他，便接著道:“還有就是，這件酒杯釉厚但亮潤，銅絲也寬窄不一，正符合由於明代早期琺琅釉厚，中期和晚期釉層薄，因此早期掐絲的高度高於中期和晚期的特征。而且早期掐絲粗細寬窄不勻，銜接痕跡明顯，末端多采用自然截斷的方式處理。中期和晚期掐絲比早期均勻，並且從中期開始采用將掐絲末端卷成圓圈的處理方式。所以，我猜這應該是明代早期的物件。”

　　易言說完，又眨了眨眼睛道:“最關鍵的是，楚爺爺拿出來的東西，我猜一定是真品。”

　　他這句話倒是實情，畢竟記得書上的東西是一回兒事兒，但沒見過真物件，即便是按圖索驥也很難區分真假。況且現在他還不能確認，是不是右手沒有反應就代表著是民國前的物件。

　　方老爺子哈哈一笑，滿含自得的神情，對楚老爺子道:“怎麽樣?這算不算過關?”

　　楚老爺子也是哈哈一笑:“當然算。老方小易，飯前節目結束，咱們開飯。”

　　方楚兩位老爺子笑的開心，他卻是暗中長籲了一口氣。剛才他見滿屋現代家具，但除了那大黑壇子，便是這桌上的三隻小酒碗有點老舊的氣息，這才大膽地拿起來看。

　　拿到手後，噎鳴精魄卻沒有絲毫的反應，隻得一邊仔細觀察，一邊調動全部腦細胞，盡力思考自己昨天囫圇吞棗式看的古玩書籍。竟然還說對了，不禁暗道僥幸。

　　三人剛圍著桌子落座，便有警衛員端上來幾道簡單精致的小菜，也都是些尋常可見的菜色。

　　方老爺子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個沒有標簽的黑色小酒罐子，湊到瓶口深深地聞了一口，一臉陶醉的模樣。

　　楚老爺子笑著將小酒罐子奪過來，給三人倒上。

　　易言一看，頓時心中驚訝，那酒竟然是金黃色的，倒入杯中，如同還有靈性一般，在杯中緩緩遊走，一股酒香已經四溢開來。

　　方老爺子輕輕喝了一小口道:“小易，你不是想知道大黑是什麽麽?這就是大黑。”

　　易言恍然大悟般指著角落的大黑罐子道:“大黑就是這大黑罐子裡釀的酒啊，隻是這酒為什麽是金色的?”

　　楚老爺子笑道:“這泡酒中加入了藏紅花，顏色自然就成這樣了。”

　　方老爺子在一旁催促道:“快嘗嘗，你楚爺爺平時摳門兒的很，這樣的口福錯過了，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有了。”

　　易言端起酒杯，緩緩喝了一小口。隻感覺入口極為柔和，酒香瞬間充滿了口腔，下咽時，一股熱流從喉至胃一線而下，感覺十分奇妙。

　　“這酒可是你楚爺爺威逼利誘，用盡手段才搞來的特供酒， 市面上根本沒得賣。裡面的藥材也都很名貴，小易難道有機會喝，就放開喝，年輕人嘛，多補補身體，喝多了也不怕。”方老爺子在一旁打趣道。

　　楚老爺子笑罵道:“你這老家夥，我要喝點酒還用得著威逼利誘?經常被你敲詐才是真的。”

　　“估計也就這一次了，以後就不會再敲詐你嘍！”方老爺子眯著眼睛一口喝幹了杯中的酒。易言起身給他又滿上杯子。

　　楚老爺子眼神閃動道:“老夥計，你這一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以後要是想喝酒了，就讓方魯來找我。”

　　“方魯?”方老爺子搖了搖頭笑道，“前段時間生了病之後，那小子恨不得讓我滴酒不沾，他才不會來你這裡為我討酒喝。”

　　易言聞言心中明白了，方老爺子關掉博古齋，果然是因為身體的原因。

　　楚老爺子安慰道:“不喝就不喝吧，你這麽多年一個人在這裡，方魯他們肯定很想你，你也該去京都市享受天倫之樂了。”

　　方老爺子忽然對楚老爺子道:“別說我了，你這老是一個人也不是辦法。我一走，你連個喝酒的人都找不到了。雖然一柏這孩子挺孝順，但也有自己的事業忙啊。”

　　楚老爺子打個哈哈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想那麽多幹嘛?來再喝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