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金氏終究也是見過場面的,知道春苗此時是要交待後事了。她是生意人,十分忌諱家裡死人,雖然覺得十分晦氣,但是說起來春苗是小文的生母,這時候看到母子倆生離死別的模樣,覺得好生不忍,隻得忍住,過來主持大局。這春苗原是她金家買的丫鬟,父母雙亡,並無兄弟,如今打發出去了,說起來也就只有小文一點血脈,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這孩子了。果然春苗聽了韓金氏的話語,眼睛裡便亮了一亮,然後掙扎著起來。
她氣力不濟,剛一起身,便喘息起來,小文驚呼一聲,忙去扶春苗的腦袋,但是春苗不知道哪裡來的氣力,用手撐著上半身起來,然後在床上連連給韓金氏磕頭,一疊聲地道:“小姐,我知道你向來是好人。小文這孩子,我就托付給你了!”她說得急了,一口氣上不來,大聲咳嗽了一陣,吐出幾口血來,小文忙用汗巾接著,然後給春苗擦了擦嘴角。春苗喘息方定,便抓住小文的手,抬著頭緊緊地盯著韓金氏,急促地道:“小姐,我不求孩子能大富大貴,隻盼他能有飯吃飽,有衣服穿得暖,沒人給他受氣,便心滿意足了!”
韓金氏點頭道:“你放心。他是我弟弟,我不會虧待他半分的。”她說著拍了拍小文身上的衣裳,又道:“你看這衣服,都是最近我叫人給他做的。我待這孩子怎樣,你應該心裡有數!”
春苗看了看小文的穿著,似乎也放下心來,歎口氣說道:“小姐待這孩子向來是很好的,是我多心了!”她說完又望望小文,朝他道:“好孩子,你以後跟著你姐姐,一定要好好過日子,別惹她生氣!”
小文一直在哭,這時候只會點頭,春苗再歎口氣,說道:“我這輩子的苦,也算是受完了!”說完抓著小文的那隻手慢慢松下來,小文隻覺得娘親身子一歪,往床上倒去,忙去扶她,但春苗眼睛朝上一翻,歪到了床上,小文搖晃了她幾下,春苗並無反應,小文不由放聲大哭起來。
韓金氏見這陣勢,隻道是春苗死了,嚇得滿屋子轉來轉去,口裡只是念:“啊呀,這樣可怎麽辦?官府要是問起來,我該怎麽說才是?”
紫葉道長頗通醫術,這時候一探春苗鼻孔,覺得還有一絲微弱的氣息,忙道:“只是一時虛脫,還沒死呢!”
正說著,李子奇已經急匆匆地買了藥材回來,立即煎煮起來,給春苗服了一碗,但是春苗已經昏厥,撬開了牙關才灌了小半碗進去,那藥有些效果。灌了十幾分鍾之後,春苗眼皮抬了一抬,漸漸又醒過來。眾人見了,都有些高興,遂又喂了一碗藥下去。
灌了幾次藥之後,春苗的情況稍微好了一些,這時已是半夜,韓金氏困得很,撐不住先去睡了,韓真真這幾日也精神不好,韓金氏一回屋,她也跟著睡了。小文雖然是個孩子,卻也曉得自己娘親現在是凶多吉少,打疊起精神,在旁邊服侍著。
那紫葉道長雖然玩世不恭,心腸卻好得很,這時候見春苗病情穩定了些,便向小文問起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才知道韓家和春苗的關系。她聽到小文說劉三如何虐待自己母子的時候,只聽得不住地歎氣,小文說得傷心起來,又把身上傷痕給紫葉道長看了,紫葉道長氣得不住拍桌子,怒道:“這男人真不是個東西!明日我必然好好教訓他一頓!”
她情緒激動之下,說話的聲音難免大了些,韓真真剛剛睡著,又被她拍桌子的聲音嚇醒,她疲倦得很,不想起床,便閉著眼睛聽眾人談話。只聽見李子奇憤憤地道:“這世上還有王法沒有了?一個婦人家被丈夫如此虐待,難道都沒有人管麽?”
小文道:“劉三打死了我娘,這仇我自然是要報的!”
李子奇似乎也讚同小文的想法,說道:“不錯,明日我陪你去官府喊冤!”
紫葉道長輕輕一歎,李子奇是個熱血青年,但久居深山,並不懂多少人情世故,紫葉道長卻是見的事情多了,知道這件事哪有那麽容易,於是說道:“你們兩個別胡鬧了,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這種妻子被打的事情,多得很呢!官府能管那麽多麽?”
小文愣了一下,隨即道:“我前些日子見過官老爺,很和氣的。”
這三人正在商量事情,韓真真閉目養神,心裡隻想著那本“刑法概要”上面的內容,依稀記得那本書上並無虐待妻子之死的懲罰條文,正翻來覆去地想著,忽然聽到韓金氏輕輕地叫她:“真真!真真!”
韓真真一驚起床,回答道:“在這裡呢!娘,什麽事?”
韓金氏推開門,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和她睡在一張床上,低聲道:“我看到春苗那樣子,心裡害怕得很,你陪陪我。我們娘兒倆一起睡罷!”
韓真真忙應了,韓金氏和衣躺下,兩人各懷心事,在床上輾轉反側,雖然累得很,卻都睡不著,韓金氏翻了幾次身,然後重重歎了口氣。韓真真聽見,便問:“娘,你有心事?”
韓金氏唉了一聲,說道:“我哪裡睡得著?春苗那個樣子,我看了就心裡哢得慌。”
春苗病情沉重,稍微有點經驗的人都看得出來,只怕也就是這幾天的功夫了,韓金氏如何不懂?她和女兒說著說著,就提起往事來,“春苗是我金家買回來的丫鬟,我記得她剛到咱們家的時候,不過八九歲年紀,小小個子,老實巴交的,向來不愛言語。那時候做事也不麻利,大家都不喜歡她。誰知道她十六七歲的時候,居然會生了小文出來!”
這件事原本說起來丟人,韓金氏向來不肯在女兒面前說的,這時候心情激蕩,又沒個可以說話的人,便有點無所顧忌了。韓真真不說話,只是傾聽。韓金氏感歎了幾聲,又低低的說道:“你那外祖母,向來比較厲害,你外祖父年輕的時候也風流,但是娶過幾個小妾,都被你外祖母打跑了。到了晚年,大家都想著,老人家年紀大了,不會拈花惹草,卻不曾想會鬧出這種事來。當時怕你外祖母鬧將起來,忙忙地打發了春苗出去,連賣身銀子都沒得要,就白白倒貼給劉三那混帳……”
韓真真聽著,也跟著歎一口氣,算起來春苗十六七歲生的小文,小文今年未滿八歲,那麽春苗也不過二十四五歲的年紀,在二十一世紀,還剛剛沾上個“剩女”的邊兒呢。如今卻是這樣命運,也實在是悲慘得很了。
於是韓真真輕聲道:“娘,我真不懂。她丈夫那樣打她,她難道不能去告狀麽,要求和離不行嗎?”
韓金氏道:“唉,當初走錯一步,如今步步都是錯。真個古話說得不錯,‘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春苗當初若是另外跟了別人,或者硬氣一些,和你外祖父討個情面,自己贖身出去,她的日子倒還好過一點。要知道那時候春苗是等於賣了給劉三的,劉三愛打愛罵,那都是他的事情。只要不虐待致死,那都是沒有人管的!”
韓真真聽不懂,奇道:“我聽小文說,劉三成天只知道吃酒賭牌,哪裡有錢買春苗啊?”
韓金氏歎一口氣道:“當時春苗已經有了小文了,眼看事情快瞞不住,你外祖父隻得趕緊找了我們兄妹幾個商量。一來你舅舅們覺得此事丟人,二來也擔心生下兒子會分家產,最後一商量,都同意把春苗賣出去。只是急切之間哪裡好賣?春苗又不是個特別伶俐的,生得也平常,來了幾個買家看了都不滿意。這麽耽誤了大半個月,眼看肚子快瞞不住了,正好劉三缺個媳婦,春苗當初也看上他身體健壯,人物端正,一來二去,居然說成了。 你外祖父私底下給了他銀子,教他把春苗贖了身,帶著春苗搬走了。過了四個月,生下小文來,你外祖父想著終究是自己一點骨血,舍不得流落在外,但是又怕你外祖母囉嗦,便叫春苗一家搬到我們鎮子,讓我來照看這孩子。”
她想一想,又詳細解釋給韓真真聽:“當初春苗也是死心眼,原來老太爺舍不得她,還說只是把她配給劉三做媳婦,依舊在金家做事。這樣的話,生了孩子也好照顧一些。誰知道當時春苗鬼迷心竅,覺得自己嫁了劉三了,就不該在金家了,死活哭著要出去。老太爺沒法子,隻好背地裡貼了劉三銀子,教他去老太太面前說要買春苗。老太太原來也覺得春苗大了,放在家裡怕出事,便答應了。”
韓真真聽了許久,這才理出頭緒,問道:“那麽這樣說的話,劉三沒和春苗拜過堂了?”
她現在知道古代結婚一定要拜堂之後才算合法夫妻,這樣一問倒也問到了點子上,韓金氏歎氣道:“是啊,劉三原來就是窮,又愛喝酒賭錢,所以才娶不起老婆。這會子白得了個春苗,哪裡肯再花錢花燭彩禮地正宗拜堂成親呢?只是當時老太爺還在世,他礙著老太爺的面子,還對春苗不錯。新開的茅廁都有三天香呢,何況天上掉下個媳婦來!當初那幾年他對春苗確實還是可以的,只是近年來越發不像樣。我也說過他幾次,只是那時候小文還沒認祖歸宗,我哪裡好多管閑事?”她想一想,又慶幸道:“幸好小文沒繼續跟著他,不然這孩子的命也未必保得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