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衝一呆,低聲道:“啊喲,天亮啦。”
林火修習被打斷,心裡不爽,當即道:“太師叔稍等,我去去就來。”搶先一步提劍跳出洞外,不管不問一躍而起,對著田伯光揮劍刺去,這一夜融合了他對獨孤九劍的理解心得,再加上他武攻本就在田伯光之上,凌空一劍刺來,劍光閃動,封死了田伯光所有退路,田伯光大駭,竟生不起招架之意,隻覺渾身壓力山一般的沉重,動彈不了。唰唰唰,瞬間數十劍而過。林火轉身落地,頭也不回地向山洞走去。
剛到洞口時,就見風清揚和令狐衝出得洞來,心下歎了聲氣,修煉還是被打斷了,看來是接不上了,想想三人了熬了一夜,雖練武之人不覺疲憊,但長時間處理精神緊繃狀態也不妥,自已有著千刀萬剮的經歷,這些對他來說不算什麽,令狐衝卻不一定能支撐太久吧?當即也不再言語,隨著二人出得洞來,來到洞前面的空地上。
只見田伯光面如死灰,渾身衣服破爛,身上數十處要穴鮮血淋淋,林火還分得清輕重,以後還有很多劇情需要他來帶動,而他又和令狐衝以兄弟相稱,所以未下殺手,田伯光身上的傷口都是細小的劍傷,並不傷及皮肉,有時候威懾比殺人更有效。
令狐衝見田伯光模樣大吃一驚,林火從出洞到回去隻是呼吸間功夫,田伯光就成了這樣。
風清揚滿意的點了點頭,對令狐衝笑道:“你們學得極快,看來百城已領悟了破刀式的要領。你和田波光的賭約依然有效,你這就出去跟他打罷!”
令狐衝道:“好!田兄請。”
田伯光聞言省悟,向風清揚拜了拜,虛晃一刀,第二刀跟著斜劈而出,刀光映日,勢道甚是猛惡。令狐衝待要使用“獨孤九劍”中第三劍的變式予以破解,哪知田伯光的刀法實在太快,甫欲出劍,對方刀法已轉,終是慢了一步。他心中焦急,暗叫:“糟糕,糟糕!新學的劍法竟然完全用不上,比起小師弟差太遠了,太師叔一定在罵我蠢才。”再拆數招,額頭汗水已涔涔而下。
豈知自田伯光眼中看出來,卻見他劍法凌厲之極,每一招都是自己刀法的克星,心下也是吃驚不小,尋思:“他這幾下劍法,明明已可將我斃了,卻為甚麽故意慢了一步?是了,他是手下留情,要叫我知難而退。可是我雖然‘知難’,苦在不能‘而退’,非硬挺到底不可。”他心中這麽想,單刀劈出時勁力便不敢使足。
兩人互相忌憚,均是小心翼翼的拆解。又鬥一會,田伯光刀法漸快,令狐衝應用獨孤氏第三劍的變式也漸趨純熟,刀劍光芒閃爍,交手越來越快。驀地裡田伯光大喝一聲,右足飛起,踹中令狐衝小腹。令狐衝身子向後跌出,心念電轉:“我只須再有一日一夜的時刻,明日此時定能製他。”當即摔劍脫手,雙目緊閉,凝住呼吸,假作暈死之狀。
田伯光見他暈去,吃了一驚,但深知他狡譎多智,不敢俯身去看,生怕他暴起襲擊,敗中求勝,當下橫刀身前,走近幾步,叫道:“令狐兄,怎麽了?”叫了幾聲,才見令狐衝悠悠醒轉,氣息微弱,顫聲道:“咱們……咱們再打過。”支撐著要站起身來,左腿一軟,又摔倒在地。
田伯光道:“你是不行的了,不如休息一日,明兒隨我下山去罷。”
令狐衝不置可否,伸手撐地,意欲站起,口中不住喘氣。田伯光更無懷疑,踏上一步,抓住他右臂,扶了他起來,但踏上這一步時若有意,若無意的踏住了令狐衝落在地下的長劍,右手執刀護身,左手又正抓在令狐衝右臂的穴道之上,叫他無法行使詭計。令狐衝全身重量都掛在他的左手之上,顯得全然虛弱無力,口中卻兀自怒罵:“誰要你討好?”一跛一拐的回入洞中。
風清揚微笑道:“你用這法子取得了一日一夜,竟不費半點力氣,隻不過有點兒卑鄙無恥。”
令狐衝笑道:“對付卑鄙無恥之徒,說不得,隻好用點卑鄙無恥的手段。”
風清揚正色道:“要是對付正人君子呢?”
令狐衝一怔,道:“正人君子?”一時答不出話來。
風清揚雙目炯炯,瞪視著令狐衝,森然問道:“要是對付正人君子,那便怎樣?”
令狐衝道:“就算他真是正人君子,倘若想要殺我,我也不能甘心就戮,到了不得已的時候,卑鄙無恥的手段,也隻好用上這麽一點半點了。”風清揚大喜,朗聲道:“好,好!你說這話,便不是假冒為善的偽君子。大丈夫行事,愛怎樣便怎樣,行雲流水,任意所至,甚麽武林規矩,門派教條,全都是放狗臭屁!”
令狐衝微微一笑,風清揚這幾句話當真說到了他心坎中去,聽來說不出的痛快,可是平素師父諄諄叮囑,寧可性命不要,也決計不可違犯門規,不守武林規矩,以致敗了華山派的清譽,太師叔這番話是不能公然附和的;何況“假冒為善的偽君子”雲雲,似乎是在譏刺他師父那“君子劍”的外號,當下隻微微一笑,並不接口。
林火自然聽作沒聽見。
風清揚微笑道:“嶽不群門下,居然有你二人這等人才,這小子眼光是有的,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他所說的“這小子”,自然是指嶽不群了。他拍拍令狐衝的肩膀,說道:“小娃子很合我心意,來來來,咱們把獨孤大俠的第一劍和第三劍再練上一些。”當下又將獨孤氏的第一劍擇要講述,待令狐衝領悟後,再將第三劍中的有關變化,連講帶比,細加指點。
令狐衝用心記憶,遇到不明之處,便即詢問。林火也隨著一起鞏固和理解。這一日時候充裕,學劍時不如前晚之迫促,一劍一式均能闡演周詳。
晚飯之後,令狐衝睡了兩個時辰,又再學招。
次日清晨,田伯光隻道他早一日受傷不輕,竟然並不出聲索戰。令狐衝樂得在後洞繼續學劍,到得午末未初,獨孤式第三劍的種種變化已盡數學全。
風清揚道:“今日倘若仍然打他不過,也不要緊。再學一日一晚,無論如何,明日必勝。”
令狐衝應了,閉上眼睛,將這一晚所學大要,默默存想了一遍,突然睜開眼來,道:“太師叔,徒孫尚有一事未明,何以這種種變化,盡是進手招數,隻攻不守?”
風清揚道:“獨孤九劍,有進無退!招招都是進攻,攻敵之不得不守,自己當然不用守了。創製這套劍法的獨孤求敗前輩,名字叫做‘求敗’,他老人家畢生想求一敗而不可得,這劍法施展出來,天下無敵,又何必守?如果有人攻得他老人家回劍自守,他老人家真要心花怒放,喜不自勝了。”
令狐衝喃喃的道:“獨孤求敗,獨孤求敗。”想象當年這位前輩仗劍江湖,無敵於天下,連找一個對手來逼得他回守一招都不可得,委實令人可驚可佩。想罷提著長劍,緩步走出洞來,見田伯光在崖邊眺望,道:“田兄再來比過,看招!”
劍隨聲出,直刺其胸。田伯光舉刀急擋,卻擋了個空。令狐衝第二劍又已刺了過來。田伯光讚道:“好快!”橫刀封架。
令狐衝第三劍、第四劍又已刺出,口中說道:“還有快的。”第五劍、第六劍跟著刺出,攻勢既發,竟是一劍連著一劍,一劍快似一劍,連綿不絕,當真學到了這獨孤劍法的精要,“獨孤九劍,有進無退”,每一劍全是攻招。十余劍一過,田伯光膽戰心驚,那感覺竟然和之前林火那一劍有些相同,不知如何招架才是,令狐衝刺一劍,他便退一步,刺得十余劍,他已退到了崖邊。
令狐衝攻勢絲毫不緩,刷刷刷刷,連刺四劍,全是指向他要害之處。田伯光奮力擋開了兩劍,第三劍無論如何擋不開了,左足後退,卻踏了個空。他知道身後是萬丈深谷,這一跌下去勢必粉身碎骨,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猛力一刀砍向地下,借勢穩住身子。
令狐衝的第四劍已指在他咽喉之上。田伯光臉色蒼白,令狐衝也是一言不發,劍尖始終不離他的咽喉。
過了良久,田伯光怒道:“要殺便殺,婆婆媽媽作甚?”
令狐衝右手一縮,向後縱開數步,道:“田兄一時疏忽,給小弟佔了機先,不足為憑,咱們再打過。”
田伯光哼了一聲,舞動單刀,猶似狂風驟雨般攻將過來,叫道:“這次由我先攻,可不能讓你佔便宜了。”
令狐衝眼見他鋼刀猛劈而至,長劍斜挑,徑刺他小腹,自己上身一側,已然避開了他刀鋒。田伯光見他這一劍來得峻急,疾回單刀,往他劍上砸去,自恃力大,只須刀劍相交,準能將他長劍砸飛。令狐衝隻一劍便搶到了先著,第二劍、第三劍源源不絕的發出,每一劍都是又狠且準,劍尖始終不離對手要害。田伯光擋架不及,隻得又再倒退,十余招過去,竟然重蹈覆轍,又退到了崖邊。令狐衝長劍削下,逼得他提刀護住下盤,左手伸出,五指虛抓,正好搶到空隙,五指指尖離他胸口膻中穴已不到兩寸,凝指不發。田伯光曾兩次被他以手指點中膻中穴,這一次若再點中,身子委倒時不再是暈在地下,卻要跌入深谷之中了,眼見他手指虛凝,顯是有意容讓。兩人僵持半晌,令狐衝又再向後躍開。
田伯光坐在石上,閉目養了會神,突然間一聲大吼,舞刀搶攻,一口鋼刀直上直下,勢道威猛之極。這一次他看準了方位,背心向山,心想縱然再給你逼得倒退,也是退入山洞之中,說甚麽也要決一死戰。令狐衝此刻於單刀刀招的種種變化, 已盡數了然於胸,待他鋼刀砍至,側身向右,長劍便向他左肩削去。田伯光回刀相格,令狐衝的長劍早已收而刺他左腰。
田伯光左臂與左腰相去不到一尺,但這一回刀,守中帶攻,含有反擊之意,力道甚勁,鋼刀直蕩了出去,急切間已不及收刀護腰,隻得向右讓了半步。令狐衝長劍起處,刺向他左頰。田伯光舉刀擋架,劍尖忽地已指向左腿。田伯光無法再擋,再向右踏出一步。令狐衝一劍連著一劍,盡是攻他左側,逼得他一步又一步地向右退讓,十余步一跨,已將他逼向右邊石崖的盡頭。該處一塊大石壁阻住了退路,田伯光背心靠住岩石,舞起七八個刀花,再也不理令狐衝長劍如何攻來,耳中隻聽得嗤嗤聲響,左手衣袖、左邊衣衫、左足褲管已被長劍接連劃中了六劍。
這六劍均是隻破衣衫,不傷皮肉,但田伯光心中雪亮,這六劍的每一劍都能教自己斷臂折足,破肚開膛,到這地步,霎時間隻覺萬念俱灰,哇的一聲,張嘴噴出一大口鮮血。
令狐衝接連三次將他逼到了生死邊緣,數日之前,此人武功還遠勝於己,此刻竟是生殺之權操於己手,而且勝來輕易,大是行有余力,臉上不動聲色,心下卻已大喜若狂,待見他大敗之後口噴鮮血,不由得歉疚之情油然而生,說道:“田兄,勝敗乃是常事,何必如此?小弟也曾折在你手下多次!”
田伯光拋下單刀,搖頭道:“風老前輩劍術如神,當世無人能敵,在下永遠不是你的對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