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衝替他拾起單刀,雙手遞過,說道:“田兄說得不錯,小弟僥幸得勝,全憑風太師叔的指點。風太師叔想請田兄答應一件事。”
田伯光不接單刀,慘然道:“田某命懸爾手,有甚麽好說的。”
令狐衝道:“風太師叔隱居已久,不預世事,不喜俗人煩擾。田兄下山之後,請勿對人提起他老人家的事,在下感激不盡。”
田伯光冷冷的道:“你只須這麽一劍刺將過來,殺人滅口,豈不乾脆?”
令狐衝退後兩步,還劍入鞘,說道:“當日田兄武藝遠勝於我之時,倘若一刀將我殺了,焉有今日之事?在下請田兄不向旁人泄露我風太師叔的行蹤,乃是相求,不敢有絲毫脅迫之意。”
田伯光道:“好,我答允了。”
令狐衝深深一揖,道:“多謝田兄。”
田伯光道:“我奉命前來請你下山。這件事田某乾不了,可是事情沒完。講打,我這一生是打你不過的了,卻未必便此罷休。田某性命攸關,隻好爛纏到底,你可別怪我不是好漢子的行徑。令狐兄,再見了。”說著一抱拳,轉身便行。
令狐衝猶豫了一下,想叫住田波光,話到口邊,終於縮住。眼見他下崖而去,當即轉過身來,向風清揚拜伏在地,說道:“太師叔不但救了徒孫性命,又傳了徒孫上乘劍術,此恩此德,永難報答。”
風清揚微笑道:“上乘劍術,上乘劍術,嘿嘿,還差得遠呢。”他微笑之中,大有寂寞淒涼的味道。
令狐衝道:“徒孫鬥膽,求懇太師叔將獨孤九劍的劍法盡數傳授。”
林火一見機會來了,也拜伏在地:“求懇太師叔傳授獨孤九劍。”
風清揚道:“你們要學獨孤九劍,將來不會懊悔麽?”令狐衝一怔,心想將來怎麽會懊悔?一轉念間,心道:“是了,這獨孤九劍並非本門劍法,太師叔是說隻怕師父知道之後會見責於我。但師父本來不禁我涉獵別派劍法,曾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再者,我從石壁的圖形之中,已學了不少恆山、衡山、泰山、嵩山各派的劍法,連魔教十長老的武功也已學了不少。這獨孤九劍如此神妙,實是學武之人夢寐以求的絕世妙技,我得蒙本門前輩指點傳授,當真是莫大的機緣。”
當即拜道:“這是徒孫的畢生幸事,將來隻有感激,決無懊悔。”
林火才不管那麽多呢,直言道:“望太師叔指點,決無懊悔。”
風清揚道:“好,我便傳你們。這獨孤九劍我若不傳你們,過得幾年,世上便永遠沒這套劍法了。如今你二人同習,總不至劍法日後失傳。”說時臉露微笑,顯是深以為喜,說完之後,神色卻轉淒涼,沉思半晌,這才說道:“衝兒,田伯光決不會就此甘心,但縱然再來,也必在十天半月之後。你武功已勝於他,陰謀詭計又勝於他,永遠不必怕他了。咱們時候大為充裕,須得從頭學起,扎好根基。”
於是將獨孤九劍第一劍的“總訣式”依著口訣次序,一句句的解釋,再傳以種種附於口訣的變化。二人先前硬記口訣,全然未能明白其中含意,這時得風清揚從容指點,每一刻都領悟到若乾上乘武學的道理,每一刻都學到幾項奇巧奧妙的變化,不由得歡喜讚歎,情難自已。三人便在這思過崖上傳習獨孤九劍的精妙劍法,自“總訣式”、“破劍式”、“破刀式”以至“破槍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而學到了第九劍“破氣式”。
那“破槍式”包括破解長槍,大戟、蛇矛、齊眉棍、狼牙棒、白蠟杆、禪杖、方便鏟種種長兵刃之法。“破鞭式”破的是鋼鞭、鐵鐧、點穴橛、拐子,蛾眉刺、匕首、板斧、鐵牌、八角槌、鐵椎等等短兵刃,“破索式”破的是長索,軟鞭、三節棍,鏈子槍、鐵鏈、漁網、飛錘流星等等軟兵刃。雖隻一劍一式,卻是變化無窮,學到後來,前後式融會貫通,更是威力大增。最後這三劍更是難學。“破掌式”破的是拳腳指掌上的功夫,對方既敢以空手來鬥自己利劍,武功上自有極高造詣,手中有無兵器,相差已是極微。天下的拳法、腿法、指法、掌法繁複無比,這一劍“破掌式”,將長拳短打、擒拿點穴、魔爪虎爪、鐵沙神掌,諸般拳腳功夫盡數包括內在。
“破箭式”這個“箭”字,則總羅諸般暗器,練這一劍時,須得先學聽風辨器之術,不但要能以一柄長劍擊開敵人發射來的種種暗器,還須借力反打,以敵人射來的暗器反射傷敵。至於第九劍“破氣式”,風清揚隻是傳以口訣和修習之法,說道:“此式是為對付身具上乘內功的敵人而用,神而明之,存乎一心。獨孤前輩當年挾此劍橫行天下,欲求一敗而不可得,那是他老人家已將這套劍法使得出神入化之故。同是一門華山劍法,同是一招,使出來時威力強弱大不相同,這獨孤九劍自也一般。你們縱然學得了劍法,倘若使出時劍法不純,畢竟還是敵不了當世高手,此刻你們已得到了門徑,要想多勝少敗,再苦練二十年,便可和天下英雄一較長短了。”
二人越是學得多,越覺這九劍之中變化無窮,不知要有多少時日,方能探索到其中全部奧秘,聽太師叔要自己苦練二十年,絲毫不覺驚異,再拜受教,令狐衝說道:“徒孫倘能在二十年之中,通解獨孤老前輩當年創製這九劍的遺意,那是大喜過望了。”
風清揚道:“你倒也不可妄自菲薄,獨孤大俠是絕頂聰明之人,學他的劍法,要旨是在一個‘悟’字,決不在死記硬記。等到通曉了這九劍的劍意,則無所施而不可,便是將全部變化盡數忘記,也不相乾,臨敵之際,更是忘記得越乾淨徹底,越不受原來劍法的拘束。你們資質甚好,正是學練這套劍法的材料。何況當今之世,真有甚麽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嘿嘿,隻怕也未必。以後自己好好用功,我可要去了。”
令狐衝大吃一驚,顫聲道:“太師叔,你……你到哪裡去?”
風清揚道:“我本在這後山居住,已住了數十年,日前一時心喜,出洞來授了你這套劍法,隻是盼望獨孤前輩的絕世武功不遭滅絕而已。怎麽還不回去?”
令狐衝喜道:“原來太師叔便在後山居住,那再好沒有了。徒孫正可朝夕侍奉,以解太師叔的寂寞。”
風清揚厲聲道:“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見華山派門中之人,連你們也非例外。”
林火心知肚明,對風清揚卻是真心的敬佩,把他和老教授放在了一個位置上,躬身拜了幾拜道:“太師叔,我以後隻端茶遞水伺候,太師叔也不用再授我劍法,我也不言江湖中事,可好?徒孫隻想一盡孝道,侍奉您老人家左右。”。
風清揚見二人神色惶恐,便語氣轉和,說道:“我暮年得有你們二人傳我劍法,實在是心懷大暢。你們如心中有我這樣一個太師叔,今後別來見我,以至令我為難。”
令狐衝心中酸楚,道:“太師叔,那為甚麽?”
風清揚搖搖頭,說道:“衝兒,你見到我的事,連對你師父也不可說起。百城之前我已吩咐過。”
二人含淚道:“是,自當遵從太師叔吩咐。”
風清揚看了看他們兩個,點了點頭,說道:“好孩子,好孩子!”轉身下崖。
二人跟到崖邊,眼望他瘦削的背影飄飄下崖,在後山隱沒,不由得悲從中來。
令狐衝轉向林火道:“小師弟,想不到你早已和太師叔見過面,還教授劍法。太師叔在後山什麽地方?”
林火收拾心情,笑道:“那是,你OUT了,我跟太師叔習劍已經很久了,不是我不想說,隱瞞眾人,而是答應過太師叔,什麽事都不能說,所以大師哥,你也別再問我了,讓我為難。再說你知道了也沒用,太師叔說過,以後不讓我們去找他,嘿嘿。”
令狐衝本就豪氣之人,被林火這一打岔,心情也好了起來,大笑道:“好,剛好我們兩個可以相互印證,切磋一下。”
林火嘿嘿一笑道:“大師哥有命,小弟怎麽敢不遵!看招!”拔劍向令狐衝刺去。
兩人便在崖上打成了一片,相互印證著新學的劍法。
忽後得陸大有的聲音叫道:“大師哥,大師哥!”叫聲甚是惶急。
令狐衝一驚:“啊喲不好!田伯光那廝敗退下山,說道心有不甘,要爛纏到底,莫非他打我不過,竟把個師妹擄劫了去,向我挾持?”急忙搶到崖邊,只見陸大有提著飯籃,氣急敗壞的奔上來,叫道:“大……大師哥……大……師哥,大……事不妙。哦,小師弟,你怎麽也在這兒?”
林火接口笑道:“我剛今天回來,所以先上來看看大師哥,有什麽事嗎?”
令狐衝更是焦急,也沒管那麽多,忙問:“怎麽?小師妹怎麽了?”
陸大有縱上崖來,疑惑道:“小師妹?小師妹沒事啊。糟糕,我瞧事情不對。”令狐衝聽得嶽靈珊無事,已放了一大半心,問道:“甚麽事情不對?”
陸大有氣喘喘的道:“師父、師娘回來啦。”令狐衝心中一喜,斥道:“呸!師父、師娘回山來了,那不是好得很麽?怎麽叫做事情不對?胡說八道!”
陸大有道:“不,不,你不知道。師父、師娘一回來,剛坐定還沒幾個時辰,就有好幾個人拜山,嵩山、衡山、泰山三派中,都有人在內。”
令狐衝道:“咱們五嶽劍派聯盟,嵩山派他們有人來見師父,那是平常得緊哪。”
陸大有道:“不,不……你不知道,還有三個人跟他們一起上來,說是咱們華山派的,師父卻不叫他們師兄、師弟。”
令狐衝微感詫異,道:“有這等事?那三個人怎生模樣?”
陸大有道:“一個人焦黃面皮,說是姓封,叫甚麽封不平。還有一個是個道人,另一個則是矮子,都叫‘不’甚麽的,倒真是‘不’字輩的人。”
令狐衝點頭道:“或許是本門叛徒,早就給清出了門戶的。”陸大有道:“是啊!大師哥料得不錯。師父一見到他們,就很不高興,說道:‘封兄,你們三位早已跟華山派沒有瓜葛,又上華山來作甚?’那封不平道:‘華山是你嶽師兄買下來的?就不許旁人上山?是皇帝老子封給你的?’師父哼了一聲,說道:‘各位要上華山遊玩,當然聽便,可是嶽不群卻不是你師兄了,“嶽師兄”三字,原封奉還。’那封不平道:‘當年你師父行使陰謀詭計,霸佔了華山一派,這筆舊帳,今日可得算算。你不要我叫“嶽師兄”,哼哼,算帳之後,你便跪在地下哀求我再叫一聲,也難求得動我呢。’”
令狐衝“哦”了一聲,心想:“師父可真遇上了麻煩。”陸大有又道:“咱們做弟子的聽得都十分生氣,小師妹第一個便喝罵起來,不料師娘這次卻脾氣忒也溫和,竟不許小師妹出聲。師父顯然沒將這三人放在心上,淡淡的道:‘你要算帳?算甚麽帳?要怎樣算法?’那封不平大聲道:‘你篡奪華山派掌門之位,已二十多年啦,到今天還做不夠?應該讓位了罷?’師父笑道:‘各位大動陣仗的來到華山,卻原來想奪在下這掌門之位。那有甚麽希罕?封兄如自忖能當這掌門,在下自當奉讓。’那封不平道:‘當年你師父憑著陰謀詭計,篡奪了本派掌門之位,現下我已稟明五嶽盟主左盟主,奉得旗令,來執掌華山一派。’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支小旗,展將開來,果然便是五嶽旗令。”
令狐衝怒道:“左盟主管得未免太寬了,咱們華山派本門之事,可用不著他來管閑事。他有甚麽資格能廢立華山派的掌門?”
陸大有道:“是啊,師娘當時也就這麽說。可是嵩山派那姓陸的老頭仙鶴手陸柏,就是在衡山劉師叔府上見過的那老家夥,卻極力替那封不平撐腰,說道華山派掌門該當由那姓封的來當,和師娘爭執不休。泰山派、衡山派那兩個人,說來氣人,也都和封不平做一夥兒。他們三派聯群結黨,來和華山派為難來啦。就隻恆山派沒人參預。大……大師哥,我瞧著情形不對,趕緊來給你報訊。”
林火一聽,便知道情況,接下來的事情怕是不便參於。
令狐衝叫道:“師門有難,咱們做弟子的隻教有一口氣在,說甚麽也要給師父賣命。我們走!”
陸大有道:“對!師父見你是為他出力,一定不會怪你擅自下崖。對吧,小師弟?”
林火道:“恩,陸師哥言之有理,你們先下去,我收拾一下食盒,馬上就來。”
令狐衝飛奔下崖,說道:“師父就算見怪,也不打緊。師父是彬彬君子,不喜和人爭執,說不定真的將掌門人之位讓給了旁人,那豈不糟糕……”說著展開輕功疾奔。
林火看著兩人下了思過崖,沉思道:令狐衝這一去,會在路上遇著桃谷四仙,然後哄騙桃谷四仙上山,接著被上華山謀奪掌門之位的成不憂、封不平打傷,自已若是此時回去,正趕上封不平、成不憂爭奪華山掌門之位,不出手倒是不方便。估了下時間,遲個半個時小再去下就行了,當下也不急,屏神細思了一陣,在崖上練起了獨孤九劍。
回到玉女峰時,果然封不平等人已退走,令狐衝也被封不平打成重傷,被桃谷四仙掠走。華山上下都甚是焦急,嶽不群夫婦也但心令狐衝的傷勢,再不顧得其它。林火毫不在意,依舊拿起柴刀,去後山砍柴,因為他知道,過不久令狐衝就會被桃谷四仙誤救在體內注入四道內力,後又被令狐衝哄騙說隻有師父才能救他,又被桃谷四仙送了回來,然後被寧中則誤傷其中一個,才這跑了。
天氣漸漸暖和,迎春花已開放,後山的山谷中綠意盈然,林火遠遠地看著風清揚隱居的山洞,猶豫了良久,最終還是沒有過去,隻是遠遠朝著山洞的方向拜了幾拜。
返回派內時,令狐衝已經被桃谷四仙送回,因為寧中則前不久親眼看到桃谷四仙撕裂了成不憂,對四仙很厭惡反感又有點恐懼,又加之他們把令狐衝擄走了弄得半死不活,所以嶽夫人率先對其發難,當胸一劍……打傷了桃實仙後寧中則也差點被撕裂了,桃谷四仙已經退走。嶽不群正在給令狐衝用紫霞神功療傷。林火去探望了一下令狐衝的傷勢,安慰了他幾句。
又過兩日,嶽不群夫婦但心桃谷四仙返回復仇,而此時嶽不群為了給令狐衝療傷,大耗內力。所以對弟子們說,要舉派上嵩山找左冷禪理論,留下陸大有照顧令狐衝在華山養傷。
林火自然也去,他拜別了陸大有和令狐衝,就收拾行李,隨眾人下得華山來,一路朝嵩山而去。
一路上,林火安分守己,不一日,便來到了山腳下不遠處的白馬廟。次日清晨,眾弟子收拾行裝準備出發時,卻傳來了師娘的命令,要整頓休息半日,才上路,眾人都疑惑,這才剛下山,就整頓休息?
下午時分,嶽不群領著靈珊,令狐衝到來,眾弟子不明緣由,隻是見師父、師娘、大師哥和小師妹四人都神色鬱鬱,誰也不敢大聲談笑。林火心知靈珊偷了秘笈送給大師哥治療內傷,結果導致陸大有身亡,秘笈丟失。見令狐衝神色痛楚,自已和陸大有關系也近,不問問也不合適,便悄悄走到他身邊,小聲道:“大師哥,怎麽不見陸師哥,他沒一起來?”
令狐衝見林火來問,神情有些落寂,也不隱瞞,悄聲對林火說明了原由。
令狐衝沉痛道:“我失手將六師弟殺死, 我決意找到秘笈之後,便在六師弟墳前自刎謝罪。”
林火聞言想了想道:“大師哥,照你說來,陸師哥不是你殺的。”
令狐衝吃了一驚,道:“不是我殺的?”
林火接著說道:“我相信你和陸師哥情同手足,也不會下重手,況且大師哥你重傷在身,真氣不純,點那兩個穴道,決計殺不了他。所以陸師哥是旁人殺的。”
令狐衝喃喃的道:“那是誰殺了陸師弟?”
林火歎了口氣道:“如我所料不差,偷盜秘笈之人,便是害陸師哥之人”令狐衝籲了口長氣,胸口登時移去了一塊大石。他原也已經想到,自己輕輕點了陸大有兩處穴道,怎能製其死命?隻是內心深處隱隱覺得,就算陸大有不是自己點死,卻也是為了自己而死,男子漢大丈夫豈可推卸罪責,尋些借口來為自己開脫?這些日子來嶽靈珊和林平之親密異常,他傷心失望之余,早感全無生趣,一心隻往一個“死”字上去想,此刻經那婆婆一提,立時心生莫大憤慨:“報仇!報仇!必當替陸師弟報仇!”
入華山一來,陸大有和林火朝夕相處,感情深厚,很多時候自已外出不在門派也是由他幫著圓謊,自已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卻不能幫他,聽完林火也心下沉悶,不再言語。
嶽不群命勞德諾雇了兩輛大車,一輛由嶽夫人和嶽靈珊乘坐,另一輛由令狐衝躺臥其中養傷,一行向東,朝嵩山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