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謀資金尚需要多等待一些時日，可具體的人事安排與人才儲備，則越早越好。

　　離開政壇第一線很久的謝爾蓋·維特，欲把“半流放”的老部屬收攏聚集，想來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於是，他簡短拜別了阿娜斯塔西婭公主，急匆匆的回屋準備撰寫書信與電訊。

　　“唉，還是一副舉止粗野的樣子……”

　　少女短聲長歎，寥想當初的沙皇亞歷山大三世是怎麽慧眼獨具，將年方四十的維特從一介第九等級的名義谘議員，高舉提拔為財政部下設的鐵路事務局局長。

　　要知道，那可是實際相當於國務委員的高位，在彼得大帝所定下的十四等級表中位居第四等。

　　一位出身貴族的全職公務員，就算無阻的自動晉升也要花15年時間才能從第九等爬到第五等，且很有可能在該級別上蹉跎一輩子，因為仕途再往上走純粹是要看皇帝陛下的心情。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閣;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吟念著這首宋代《神童詩》，阿娜斯塔西婭心中多了幾許惆悵。

　　據說她的那位沙皇祖父，就很多方面看，同維特伯爵堪稱天生一對。

　　他們都一樣身材高大，動作稍顯笨拙，內蘊無比堅定的意志，且都盡量不拘禮節。

　　當然，雙方的才智不可類比。

　　維特天分極高，在敖德薩學習數學時就曾發表過《無限小數論》，該論文還被舉薦翻譯成法文傳播，倘若不是誤走仕途，他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數學家，同切比雪夫等先賢為伍，屬於不折不扣的天才。

　　亞歷山大三世則不夠全面，也公認為不是特別聰明，但他卻具有對常識的精確把握感。

　　倘若不是沙皇的哥哥，即原本的皇位繼承人“病夫”尼古拉過早夭折的話，亞歷山大三世可能也就相對默默無聞的度過其一生，無非接掌某些名義上的軍隊指揮權，譬如擔當騎兵總監。

　　可命運女神選擇了他，選擇了亞歷山大三世！

　　在1888年10月17日的禦用列車事故後，沙皇的青眯降臨於事先提出反對警告的維特頭頂。

　　結果，“特快先生”走進了聖彼得堡的政治大舞台。

　　“命運啊，總出乎人類的意料之外……”

　　側過頭，阿娜斯塔西婭衝久久靜候的宮廷女官領班瑪麗亞·埃利斯托娃發號司令:“去詢問一下伊萬·伊萬諾夫先生是否有閑，我想同他聊一聊有關科學上的事務！”

　　屈膝行禮，屏退，再到轉身離開。

　　這位樣貌與禮儀都無比出挑的貴族仕女，令阿娜斯塔西婭微微憧憬又淡淡感傷。

　　可惜，她們的生活是兩條交叉線，有短短交匯，但注定要各走一邊。

　　當笑容可掬的伊萬·伊萬諾夫走進房間，皇女殿下已將心情回調至波瀾不驚。

　　她借著偏斜光陰，同對方聊起電器工業。

　　“眾所周知，1878年愛迪生發明了碳絲燈泡，但這種燈泡存在嚴重缺點，主要是壽命太短。因此20年後，碳絲被鋨絲和鉭絲所取代，可Os與Ta的熔點較低，導致工作溫度和光效不盡如人意。於是，1903年，根據傑司特和漢納門的專利，匈牙利首次製造出鎢燈絲，他們是將碳絲放在含有自由氫的鎢的鹵氧化物蒸汽中通過電流加熱到高溫，使碳完全被鎢置換……”

　　“可這樣製得的白熾燈絲或多或少會含有碳，不僅脆性相當嚴重，而且燈泡在使用時，燈絲不斷致密化，因而燈絲的電參數會發生變化！”

　　伊萬很敏銳的指出該項工藝的使用缺陷。

　　“確實如此！”阿娜斯塔西婭讚許著點點頭，又道，“所以在1904年，傑司特和漢納門認識到了碳對脆性的影響，采用無碳的粘結劑與鎢的化合物混合，再擠壓成絲，然後通過氫中加熱還原成金屬。這樣製成的鎢絲非常脆，但由於它的光效要好很多，還是取代了碳絲、鋨絲和鉭絲用於製作燈泡。”

　　講到這兒，小公主預計微微停頓，給對方一些思考時間。

　　可沒料到的是，伊萬·伊萬諾夫的反應比預期的還要快。

　　“嗯，殿下是想插足燈具行業嗎?”他嚴肅提醒說，“據我所知，早在1907年就有一種低鎳含量的鎢合金問世，當然它是通過機械加工方法制備的，可一樣具有嚴重的脆性。不過前兩年聽說美國的通用電器公司似乎有一些技術突破……”

　　“看來伊萬先生的消息也很靈通呐……”

　　阿娜斯塔西婭命人給添上兩杯香醇拿鐵，坦誠相見的說:“確實，早在1909年，美國通用電器公司就在庫利奇指導下通過粉末冶金法制得了鎢坯條，再利用機械加工生產出在室溫條件下具有延展性的鎢絲。”

　　確切的說，是大工業時代的美國奠定了鎢絲加工業基礎，也奠定了粉末冶金的基礎。

　　未來在機械軍工領域叱吒風雲的粉末冶金技術，現下仍是民用生產中誕生出的小小胎兒。

　　“殿下是想引進通用電器的生產技術?”伊萬皺了皺眉。

　　如果僅僅是想簡單複製，那對他來說實在欠缺一點挑戰性。

　　“並不單純是引進生產技術……”阿娜斯塔西婭平靜指出，“傑司特和漢納門的生產方法無法制備細鎢絲，而通用電器的成果，一樣在燈泡點燃後表現出明顯的脆性，且據我所知，平奇正在研究的釷鎢絲會使白熾燈絲的脆性大大降低……”

　　這便是第二次工業革命以來掀起的技術競爭狂瀾，僅僅在燈絲製造業上就可見一斑。

　　新技術從實驗室走出到工業化投產的籌備間隙，已蛻變成老邁。

　　因為更新穎的技術，又從別人的實驗室內誕生。

　　未來的平奇會在1913年發明ThO2含量為1～2%的釷鎢絲，其後蘭米爾又會將直燈絲改為流明數更高的螺旋絲。

　　接著為解決螺旋鎢燈絲的下垂和壽命短問題，在美國的匈牙利人柏斯遂發明了高溫下“不變形”的218鎢絲。

　　起初，柏斯在製備純鎢時采用耐火坩堝焙燒WO3，無意中發現用這種WO3還原所得鎢粉製成的鎢絲螺旋，經再結晶後異常神秘地不再下垂。

　　於是，經過218次反覆實驗驗證，柏斯終於發現在鎢酸中添加鉀和鈉的矽酸鹽，經過還原、壓製、燒結、加工等製得的鎢絲，再結晶後會形成相當粗的晶粒結構，既不軟又抗下垂，這就是最早的不下垂鎢絲。

　　柏斯的這項發現奠定了不下垂鎢絲的生產基礎，因而許多美國人至今仍習慣稱不下垂鎢絲為“218鎢絲”，以此來紀念締造者的不朽業績。

　　“你有興趣嗎，伊萬先生?”阿娜斯塔西婭恍若激將般鼓勵道，“一旦這種極具延展性的鎢燈絲得以問世，往昔的那些燈絲工廠將被徹底拋進歷史垃圾堆，沒人會去買又貴又暗又短壽命的燈絲，他們只會用推崇的口氣讚美說——”

　　“伊萬·伊萬諾夫電燈，你值得擁有！”

　　“伊萬·伊萬諾夫電燈！?”

　　壯實的斯拉夫男人顫抖嘴唇，仿佛這個詞匯象征著一切夢想。

　　“對，假如你能在一年之內完成實驗室研製到工業化生產的具體流程，它就會被冠以你的名字命名！同時伊萬先生還能以技術入股的方式，獲得15%的燈泡公司股權……”

　　“呼！”將杯中的熱咖啡像灌伏特加般一飲而盡，伊萬騰的站起身來。

　　“好，我這就去……”

　　“別急，伊萬諾維奇！”

　　趕忙喊住對方，阿娜斯塔西婭在心中竊笑他的衝動，言辭間卻飽含理解與支持。

　　“這裡可沒有你需要的實驗器材與人手，更何況研究第一需要的是人，第二需要的就是錢……”

　　說罷，將一張寫有60000盧布金額的晃眼支票遞給伊萬·伊萬諾夫。

　　“我已讓人去訂購火車票，趁現在仍有一段時間，你先好好休息一下，等問維特伯爵討來一張推薦函，再出發……”

　　由於維特伯爵曾同時任度量衡局局長的大科學家門捷列夫關系親密，因而在學術界，尤其是石油化工領域方面，他的面子也很受重視。

　　“這筆錢由你決定用項，無論是采購實驗器材還是招募助手，或者別的什麽閑雜開支……”

　　輕飄飄的一張紙片，到手才發覺重逾萬鈞。

　　伊萬·伊萬諾夫感覺腳跟發麻，手軟得像一坨棉花，差些讓支票從手指縫間滑落。

　　須知在聖彼得堡皇家國立大學就讀時，他的月給僅有100盧布，考慮到首都地區的高物價條件，一百盧布也僅夠溫飽而已。

　　可阿娜斯塔西婭尤嫌不夠，又多加了一句:“如果采購費用不足的話，那就發電報，我會派專人帶錢給你……”

　　“夠了，夠了，絕對夠用了！”

　　伊萬連連點頭，用滿足的語氣宣稱:“有了殿下的鼎力支持，伊萬諾維奇必竭誠為您效勞，我保證在三個月內就搞出實驗室製取的不下垂鎢燈絲來！”

　　“是嗎，我很期待！”

　　輕搖著微垂發髻，阿娜斯塔西婭同來時一樣，自然而然的離開。

　　仿佛六萬盧布的巨款，也僅僅是測探人心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