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戴著一簾厚實到能遮蔽真容的面紗,嫻雅走近。 她個頭不高,卻自有一番非凡氣度。
“向您致敬,尊貴的芬蘭女大公殿下……”
勿需介紹,於此關節仍能自由來去的,除了阿娜斯塔西婭皇女外,不會再有旁人。
“欠缺誠意的禮儀,還是當免則免吧!”
絲毫不顧談判人臉面,小公主直言不諱的端坐中央。
由於無法借助目光傳信,她的肢體語言要比平時增加不少。
“你剛剛談到開礦問題,好吧,我承認,俄羅斯境內確實有不少外資租賃經營的礦場,而且我也不否認,這些礦場大都是由俄羅斯權貴們轉包給外國人和外國企業的,他們一般都先打著民族主義、還富於民、自籌自建等旗號,然後待經營權一落手,再馬上賣給外國人,從中非法謀取個人利益……”
同維特伯爵一樣,阿娜斯塔西婭並不排斥外國資本對俄羅斯經濟的有限介入。
由於一直實行關稅保護制度,再加上謝爾蓋·維特就職交通財政大臣期間的鼎力支持,規模相對較小,但采用技術較先進的俄羅斯工業已然迅猛發展起來,並接連湧現出一批如亞歷山大·古契科夫之流的大企業主。
他們一支腳跨入新世紀,另一支腳則遺留在舊世界,形成具有俄國特色的,主張溫和自由主義、捍衛沙皇君主製的十月黨人。
甚至可以說,在1903年維特離職前,俄羅斯的民族工業已牢牢扎根於這片廣袤土地。
可惜,由於狹隘民族主義在帝國境內泛濫,導致各階層俄國人都不特別喜歡讓外國資本流入本國,尤其是舊官僚與舊貴族。
他們有時也表示支持,但那是在他們自己能以不同的形式得到好處時,才希望建設某個工廠,希望開發俄羅斯的自然財富。
而這種好處,又大都表現為:給波雅爾老爺們在私營公司的董事會中獲得一個不管事卻有錢拿的位置,或者是以其它的形式得到了經濟利益。
“我們在堪察加半島和亞洲部分的其它地點有金礦,所以許多外國公司或有外資的俄國公司都想獲得開采金礦的租賃權。而大家都反對這點,因為他們從民族主義的角度考慮:‘俄國的財富應當由俄國人用俄國錢開發’……當然,這樣的人到現在還有,不過比較少了。”
“於是,有一名退伍上校旺利亞爾利亞爾斯基,是一個地道的俄國人,他想用俄國的人力和財力開發民族財富,終於經由陛下準許,在楚科奇半島上獲得了開采金礦的租賃權。然後,這位旺利亞爾利亞爾斯基先生,他在獲得這一租賃權以後幾個月,就把它賣給了外國人,從中非法漁利……”
事實上,據維特伯爵陳述,在他擔當財政大臣職守期間,遭遇有上千件這類事例。
只可惜,在當前俄國沒有“國有資產流失”的罪名,更沒有一個專門負責此類事情的國資委。
“但是,閣下您不能用老眼光看問題,世界在進步,俄羅斯的工業化也是一樣,你能想象得到嗎?在十年前,我們的產煤量尚不及現在的一半!在六十多年前,我們只有區區368公裡長的鐵路,可現在俄羅斯的鐵路總長接近7萬公裡,是歐洲第一,是僅次於美國的世界第二!”
阿娜斯塔西婭的話,鏗鏘而有力。
她敲擊桌面的指尖,仿佛鋼錘在一擊擊鍛打鐵條。
“乘過船的人都知道,面對突如其來的浪湧,小船總是比大船好調頭,
可一旦大船把方向對正,那推卷起來的浪花,絕不是小船所能抵禦得了的!我們,俄羅斯——它已經走上了工業化的快行線,除非這個國家四分五裂,除非俄羅斯與烏克蘭被劃分成兩個不相乾系的獨立個體,那麽就沒有誰能阻擋俄羅斯人追求大工業時代幸福生活的渴望!” “呃,相當有吸引力的說辭!”英國人和緩的鼓了鼓掌,但仍抓住重點不放,“可這同我們談論的事情,貌似沒多大聯系吧,殿下?”
阿娜斯塔西婭未接這個話茬,反向保持緘默的老伯爵點了點頭。
“不,殿下的意思是……”
老維特洪亮嗓音,用堅定不移的口吻表述:“人能走,工廠會搬遷,可埋藏俄羅斯大地的自然資源,它不長腿兒!也許我們現在開發它還有些困難,可隨時光流逝,埋藏的寶石終究會在世人面前綻放出耀眼奪目的光!到那時,就再沒人能夠阻攔阻止……”
聽到此節,亞特伍森下意識繃緊腿股。
他多次張口,卻搜腸刮肚也難找出合適的辯駁詞來。
“可是,這會帶來太多競爭……”亞特伍森稍顯軟弱的提醒。
“我們不畏懼競爭!”維特伯爵平淡定下基調,“既然不列顛人能自始至終的貫徹自由貿易,那我們也一樣有信心參與其間,讓客人們選擇究竟誰家的鑽石更奪目,更大更好!”
“但競爭會摧毀我們的利潤!”亞特伍森難以自持的放大聲音。
他本能前傾上身,湊近著說:“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們都知道鑽石這枚小東西,它的價值就在於稀缺,就在於供不應求!倘若有一天,鑽石像玻璃一樣要多少有多少,那麽它就會被人棄若敝履,是的,棄若敝履!再沒傻瓜會為此掏出一堆堆金幣!”
“當然,所以我們才要精誠合作!”
阿娜斯塔西婭略帶幾分笑意,言辭若流水一般和諧自然。
“正如閣下所言,鑽石的價值就在於稀缺,而稀缺則會引發人貪婪,從此才有源源不絕的金錢投入,才有投機……”
話末,少女婉轉音階提醒。
“投機?”亞特伍森念叨著,放松脊柱。
他將背部緩緩靠上座椅,略有所思:“你們的意思是,大家合作玩一次大的,譬如前些年的橡膠股票?”
這裡的橡膠股票投機,指的正是一兩年前,曾將整個中國卷入恐慌的“橡皮股票風潮”。
20世紀初,由於交通事業飛速發展,橡膠資源一時緊缺,價格暴漲。
1908年倫敦市場橡膠每磅售價2先令,到1909年底漲至10先令,1910年春更達到最高點的12先令。
屈指兩三年時間,高達600%的利潤,這能不令人瘋狂嗎?
同一時期,橡膠公司的股票價格也水漲船高,有面值10元的股票,最高時漲到180元。
於是國際資本大量轉向了橡膠園種植,到1910年初,為開發南洋橡膠資源而成立的公司多達122家,並在報紙雜志上刊登廣告公開招股,橡膠股票炙手可熱,極受追捧。
當時的倫敦金融市場,最快的銷售速度是100萬英鎊的橡膠股票,在半小時之內銷售一空,國際橡膠投資早已淪為投機,而且近乎瘋狂。
可肥皂泡總是要破的,隨著橡膠產能的供大於求,投機最終演變成博傻遊戲,那40家設在上海的南洋橡膠公司股票,導致中國金融界的4000萬兩白銀成了接盤俠。
1910年7月,隨著上海正元、兆康、謙余三大錢莊同時倒閉,受其牽連的中國金融業兩大支柱,源豐潤和義善源也相繼倒閉。
從南到北,破產錢莊和商號不計其數,並最終醞釀成辛亥年的一場革命。
橡膠股票風潮帶來的影響是如此劇烈,也難怪英國人對此念念不忘。
“不不不,先生!我們可不想讓正直的靈魂染上汙穢,一個好名聲,那是比鑽石更純潔閃耀的通行證!”
阿娜斯塔西婭坦誠自己很缺錢,但她從未考慮過像羅斯柴爾德,像猶太人那樣,撈錢撈到不擇手段,並最終淪為歐洲各國各民族批判專政的重點對象。
從1880年《法蘭克福猶太人與對人民福利的掠奪》到20世紀初《猶太人與經濟生活》,從埃米爾·左拉筆下的“大眾聯合銀行倒閉”到愛德華·杜魯蒙特的“羅斯柴爾德家族是法國真正的主人”,從“德瑞夫斯分子”到《工人領袖》,其中有誣蔑也有真相,有階級鬥爭也有民族矛盾,但無可辯駁的是,羅斯柴爾德的公眾名聲完全是一坨臭不可聞的爛泥!
法國王子德·傑爾曼特斯就因為其妻子同鄰居的某羅斯柴爾德家族成員有過招待, 遂被社會斥責為“德瑞夫斯分子”,結果前途大損,在競選賽馬俱樂部總裁時慘遭失敗。
導致該事件後,王子夫婦甚至都不願看到羅斯柴爾德一家,哪怕是自己的莊園失火,他也寧可燒光內中財產,而不是去鄰居家借一台水泵。
人言可畏,豈為無因?
套用某位小公主的話——“神像之所以會被人虔誠信奉,是因為它一塵不染,白璧無瑕!”
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惡棍能乾,魔鬼能乾,梟雄也能乾,甚至普通人都可以去參與,卻惟獨英雄他不能乾!
因為善良,故有底線!
因為正義,故有堅持!
英雄的定義,就在於其走的永遠是最崎嶇也最難行的一條路!
“坑蒙拐騙偷,那是典型的犯罪!身為規則的制定者,我們更應該遵守正義女神的戒律,在不違反法律條文也不破壞公眾道德的前提下,用智慧與技巧來處理一切問題……”
阿娜斯塔西婭遊刃有余的向英國人提出:“其實,我們發現的鑽石礦,並不只一處,還包括另一處規模蘊藏量稍微小一些,但開采環境更優越的!”
“哦,您的意思是?”
“合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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