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股?”亞特伍森眉心皺攏,像是斟酌不定。
“那麽,究竟是怎麽個合法?”他又追問一句。
“我們搞定國內的一些關節,你們則主要投入技術、管理與銷售,同時向社會公開發行股票,招募閑散資金……”
阿娜斯塔西婭侃侃而談,看似成竹在胸。
“那麽比例呢?”
“我方佔五成,你方佔兩成,剩余三成股份選擇對外發行……”
“抱歉,該方案肯定通不過!”亞特伍森堅定的否決,“且不說兩成太少,就你方佔五成而言,這等於是讓戴比爾斯為你們做管家打工,就算我同意了,上面的人也絕對不會簽字!”
“那麽……”阿娜斯塔西婭與維特伯爵對視著,微微頷首。
“我方減佔四成,多出的一成也對外發行……”
“不行,四成對兩成就是二比一,我們的利益無法得到保證!”
談到具體事項,亞特伍森精明得就像一條泥鰍,滑不留手。
他屢屢提出異議,並從各種商業角度分析證明,己方得利真太少,付出得太多。
“可在俄羅斯看來,能讓你們佔據兩成礦產已經是非常吃虧了!”
面紗下,阿娜斯塔西婭略帶不滿的提醒:“閣下有未想過,倘若我方讓你們佔得股份太多,會有一大批打著‘愛國’旗號的反對派冒出來,最終弄得雞飛蛋打,誰都不得利……”
“不是有遠東的一大批金礦嗎?”亞特伍森半步不讓,針鋒相對。
“我怎麽不見人們前去抗議搗亂!?”
“哼,區區幾個金礦,能同富藏著10億克拉的巨大鑽石礦比嗎?”
相比維特伯爵一開始拋出的炸彈,這一顆噸位較小,可引起的波瀾卻非常大。
“等等,您說多少?”亞特伍森臉色刹變。
他本以為,所謂另一處鑽石礦,不過是唬人的伎倆。
縱然其真的存在,儲量也不見得大到哪裡去,就同巴西的那幾個鑽石礦一樣。
“我再重複一遍,是10億克拉,而且就在雅庫特地區,且緯度不高於65度……”
顯然,阿娜斯塔西婭意向的正是米爾內鑽石礦,這個交通開發相對容易的目標。
就如前文所述,該鑽石礦鼎盛時期的開采量一度佔據世界的23%比例,是一塊不折不扣的“美味大蛋糕”。
“可……可還是太偏僻,開發成本過高……”
亞特伍森嘟囔出一句反對聲,但氣勢全無。
他心裡清楚,再爭執下去,只會演變成一場意氣之爭。
“到底值不值得,相信貴方派專業人士前去勘探一番就清楚了!”
皇女殿下言之鑿鑿,將主動權牢牢握緊手心。
“而我們就此探討的,顯然應該是基於某種現狀的商業厲害關系,希望先生您不要搞混了……”
“好吧!”小幅飲了口茶,亞特伍森思慮著給出答覆,“假如真如殿下您所言,那麽佔據四成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麽……”
轉動眼珠,英國人力爭不懈的說:“我方的股份必須有三成!”
“不行,最多兩成五!”維特伯爵語氣強硬。
“太少,三成的話,我們才能保證礦業公司股票在倫敦的順利發行!”
“那麽我方要求第一期發行的股票總值必須達到300萬英鎊,且其中的2/3直接劃入我方帳下!”
“這個……”亞特伍森略表為難,“300萬英鎊著實太過了吧,畢竟橡膠投機的陰影才剛剛過去,我怕股民會普遍觀望。”
“怎麽是為過呢,先生?”
阿娜斯塔西婭舒緩的點名:“既然羅斯柴爾德可以在1889年就緬甸寶石礦發行出價值30萬英鎊的股票,我相信曾同他們在西班牙水銀市場鬥過法的巴林銀行,搞定區區300萬英鎊股票應當毫無問題……”
“那不一樣!”亞特伍森苦笑著搖了搖頭。
當初猶太佬這麽乾時,他們背後站著的可是印度國務卿倫道爾夫·丘吉爾。
因此股票甫發行,就很快升值到了300%面額,羅斯柴爾德家族辦公室一時擠滿了認購者,導致納特·羅斯柴爾德只能爬梯子進入他的辦公室。
至於說什麽倫道爾夫·丘吉爾同納特一起操控著英國在緬甸業務的謠言,純屬無證據的虛構!就算倫道爾夫先生聽從朋友建議,在鐵路和寶石礦的股份交易中賺了一些錢,但就他自身在印度的權力和能力而言,那也是合情合理的。
沒人會指責說,他為了個人利益出賣國家利益!
否則打1888年到1891年,這位英國貴族的欠債,豈會從900英鎊打滾到11000英鎊(債主麽~大家都清楚)?
更別提這位溫斯頓·丘吉爾的生父早在1892年就主動辭職,半隱退出了政壇。
“如果你方認為數額太大,那就劃出一半,讓巴黎的金融市場解決好了,相信巴黎荷蘭銀行應該有這個魄力……”
在金融界一貫人頭面熟的維特伯爵簡單提議。
“那好,就300萬,但我方需要先確定鑽石礦的具體情況!”
亞特伍森咬了咬牙,還是應承下來。
“可以!”維特伯爵露出滿意神色,他舉起茶杯,笑眯眯的說:“如此一來,問題都解決了……”
“什麽問題都……”
英國人先是一愣,接著反應過來,恍然大悟道:“對,對!問題都解決了,從來沒有什麽足以供全世界人消費幾千年的巨大鑽石礦,有的只是一個正在發行股票的英俄合資鑽石礦業公司!”
“乾杯,敬上帝,敬鑽石!”
端起遞送上來的低度果酒,貪婪的資本怪獸,又一次張開血盆大口。
當三聲清脆的酒杯碰撞,一場金錢盛宴,緩緩拉開帷幕。
“如果順利的話,三個月內應該就能辦妥,最遲也不超過六個月……”
在離開前,亞特伍森與合作者約定時間。
他走得很急,步履輕快。
“三到六個月嗎?還好,不算太長……”阿娜斯塔西婭放下淺嘗則止的果酒杯,心機深沉。
類似這種牽扯到上百萬英鎊的經濟利益,合約簽字之類的都僅僅只是一個幌子,真正決定雙方是否履行義務的,永遠是力量對比與厲害關系。
想憑借區區幾項專利與低技術含量的產品來壟斷賺錢?估計不是把別人當傻子看就是把自己當龍傲天看!
哪怕在21世紀,專利侵權官司都能拖個十幾年直到過期,更何況是20世紀初?
至於什麽授權分帳?恐怕某些人壓根不知道連21世紀的光影工業巨頭都會玩壓低真實票房來偷逃分帳紅利,更何況是鞭長莫及的20世紀初。
你靠什麽去監督?靠誰去監督?怎麽去監督?
一旦問題著落在細節上,正常人就會發現預想同現實完全不搭嘎。
沒有廣泛的社會關系,沒有崇高的社會地位,沒有足夠的反製措施,縱使要約方將契約合同當做擦屁股紙,你還能咬他不成?
“幸好,我是公主殿下,沙皇俄國多少也算是個軍事強國……”
盡管常言“利令智昏”,可真做到戴比爾斯的地位,大多數都行事穩健而不願冒風險。
原因很簡單,他們的財富太多太大了,哪怕是10%的年增長都顯得可觀,又怎找得出300%的利潤空間來?
回過頭,阿娜斯塔西婭微笑著對維特伯爵說:“記得您在主持帝國經濟發展時曾說——‘我們的國家太大了,哪怕是在工業化上砸下六七千萬盧布,也聽不見個響?因為俄羅斯需要投入的資金是以億來計算的!’對嗎?”
“大致是這個意思……”老伯爵點點頭,表情有些唏噓。
舊時代的財政大臣,其責任權限包括財稅、商貿、工業、金融等眾多部門,直接掌控著國家經濟命脈。
因此,在資本主義發達的英國,傳統上是由財相來兼任首相。
謝爾蓋·維特之於俄羅斯帝國的歷史意義,恰如英國伊麗莎白一世的財政大臣威廉·塞西爾,法國路易十四的財政大臣讓·巴蒂斯特·科爾貝,或美國的首任財政部長亞歷山大·漢米爾頓。
他在11年的履職期間,最大最突出的貢獻,就是形成了落後國家快速推進工業化的一套戰略,即人所謂的“維特體制”,借此促進了俄國現代化的“大跨越”。
而後世蘇聯推行的“計劃經濟體制”,從根本骨架上說,就是對“維特體制”的抄襲運用。
這一“維特體制”的實質可概括為——國家資本主義!
即“鐵路建設+關稅保護+外資引進+剝奪農民=快速工業化”,此乃謝爾蓋·維特留給蘇俄及所有後發工業化和現代化國家的最重要遺產。
“三百萬英鎊,換算成芬蘭馬克大約是7600萬,如果是用到個人身上的話,那足以過上一輩子紙醉金迷的浪蕩生活,可若是投向工業化……”
阿娜斯塔西婭苦笑著,按芬蘭與俄羅斯的人口比例換算。
“假設全俄羅斯需要5億盧布每年的固定資產投資,那麽按照1/50的比例演算,芬蘭大公國則需要每年1000萬盧布,也就是100多萬英鎊,果然是馬馬虎虎的份……”
“不,您已經做得夠好了,殿下!”
維特伯爵滿懷信心:“這兩百萬英鎊的金彈,足以征服赫爾辛基,而赫爾辛基之後,撬動的將是整個芬蘭大公國!”
斜光中的男人,依舊那麽高大魁梧,仿佛時光從未磨滅掉他的熱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