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三,您吃得下這麽多鑽石嗎,英國紳士先生?”
像是瞅準了對方沒那麽多資金,某珠寶店主陰測測的問。
他那上下打量的懷疑眼神,簡直是在提醒,對方就是個來歷不明的托,就是個騙子!
“當然,為什麽不呢?”
傲慢的不列顛人,隨手從衣服內夾裡掏出幾張小紙片,丟上桌台,供偏僻小國的營業者膜拜觀瞻。
“呵,我說是誰呢,原來是巴林銀行的手筆……”
“而且還有丹斯克農民銀行的背書……”
盧卡斯與馬克西姆,先後滋巴著嘴,半是調侃的證明這幾張小紙片的商業信用價值。
先說巴林銀行,這是一家有著百余年歷史的老牌英國銀行,最初由弗朗西斯·巴林在1762年創辦。
經歷過反法戰爭的多次洗禮,於19世紀初期和中期,巴林銀行曾一度在國際金融界有著如日中天的地位,並成為歐洲大陸規模最大的銀行。
可惜盛極而衰,隨著1890年恐慌帶來的霉運,巴林銀行再無業界領袖氣概,其作風也日益嚴謹小心,甚至主動收縮放棄利潤不大的金融網點。
或許未來的巴林銀行會因為某個分行交易員的超額投機而撲街倒閉,可在眼下,它仍處於“瘦死駱駝比馬大”的狀態,商業信譽十分可觀。
說完巴林銀行,再談丹斯克農民銀行。
相比前者,後者較不起眼,可也是享譽北歐的知名金融機構。
其總部設在哥本哈根,名字縱然土氣,可分行站點遍布整個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其中也包括赫爾辛基。
換句話說,有兩大銀行機構信譽背書的票據紙片,完全可以提取出高達數百上千萬芬蘭馬克的資金,只要亞特伍森先生他願意。
甚至哪怕當地的分行機構存款金額不足,看在可愛的貨幣利息份上,盧卡斯與馬克西姆亦不吝拆借相助。
“呼——,每一張紙片都能提取百萬金馬克,我該怎麽稱呼您呢?”
“或許應該叫他——唐格拉爾·亞特伍森先生!”
盧卡斯與馬克西姆,一人吹捧,一人貶損,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由於都是法國人的緣故,他們第一時間聯想起大仲馬的《基督山伯爵》,半開玩笑的將書中反角之一的銀行家唐格拉爾,加冠於英國人名字前面。
“抱歉,我以為在這個時候,正常人都應該稱呼我為埃德蒙·亞特伍森先生,盡管我從未被革命送進死囚房,也不認識某個叫法裡亞的意大利神甫……”
不列顛人的幽默感,令法蘭西人多少有些不舒服。
但毫無疑問的是,這位競價人兜裡有錢,相當非常闊綽的有錢!
畢竟小箱子裡的鑽石合計不過百余,縱然每一顆都能賣出3萬金馬克高價,也填不滿票據上的金融數字。
“這怎麽可能?”幾位芬蘭珠寶商睜大眼瞳,一臉錯愕表情。
也許是小地方呆久了的緣故,他們對金融中心這一認知概念,完全沒有理解。
就佔據世界政治舞台焦點的倫敦而言,當其物價遠高於世界各地的同時,其匯聚的資本財富與流動資金,也遠超乎尋常人的想象。
區區300萬芬蘭馬克,貨幣兌換價也就是十萬英鎊的層次,這對動輒能每年掏出幾百上千萬英鎊造軍艦的大英帝國而言,無非九牛之一毛,甚至還不夠供養三名巴黎一流交際花的年開銷。
例如盧卡斯的頂頭上司,他就曾包/養過一個藝名叫娜娜的絕色美人兒。
據那位中年乏力的銀行家私底下談論,說該娘們真心又美又騷,浪蕩得讓他情難自禁,可偏偏花錢也同樣花得令他靈魂出竅。
一年統計下來,光其家用就超過100萬金法郎,簡直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盤絲洞。
如是幾年,銀行家真體虛囊也空,實在吃不消這份敲骨吸髓的折騰。
反正在離開巴黎前,盧卡斯隻記得有傳言說那個娜娜勾搭上了巴黎最著名的醫生,同時與三位部長大人關系密切,還跟三位銀行總經理拉拉扯扯……
呵呵,你以為光這些事情就完了嗎?不不不,她的緋聞甚至還同六七位司局級長官有染,整一輛高級公交車,有臉沒錢莫進來!
盧卡斯邊想著傳聞中美若天仙的娜娜同自己快吃進嘴的塔裡婭·謝恩瓦爾究竟誰更漂亮,邊嘿笑著送上勸告。
“幾位先生,千萬別和倫敦人鬥富,在巴黎租一輛高級私人馬車不過200法郎每月,若換成是倫敦,那起碼得再加50法郎!”
聽著一個又一個不斷打滾的消費數字,芬蘭人沮喪滿臉。
他們像是放棄了,再沒競價的鬥志。
“這樣吧,二萬五千馬克一枚,給你們勻出20枚,剩下的全歸這位……嗯,這位亞特伍森先生。”
出於某種目的,維特伯爵最終做了趟和事佬。
他一邊將小部分鑽石的售價調高到臨界線,另一邊又保證絕大多數鑽石會落入英國人囊中。
這個方案,雙方都有一些損失,可也都不超過容忍范圍。
於是,經過一番商討約定後,多人就此簽字畫押,同時完成資金方面的調配工作。
畢竟幾百萬金馬克,放在倫敦是不值一提,可要放在赫爾辛基,那絕對算是大買賣,需要金融業界的積極參與配合。
在留下晚上複談的邀請後,總督官邸先送走了一批不適合深交的客人,再禮貌的提醒兩位法國銀行家莫要錯過夜間的小聚餐。
結果,唯獨剩下的那位亞特伍森先生,終於能同維特伯爵開誠布公的談一談。
“戴比爾斯真是好大的手筆,一下子竟然能拿出十萬英鎊來……”
老人眉眼如炬,直接點名對方來意。
“在伯爵您面前,玩弄花招伎倆只能是自取其辱……”自稱亞特伍森的不列顛紳士,十分恭敬的說,“我們抱著誠意而來,希望大家能攜手努力,一同賺錢!”
確實,就行為上來看,英國人的合作誠意表露無疑。
沒有亞特伍森的抬價,恐怕之前的交易價格不會超過兩萬芬蘭馬克。
也就是說,光為了表達“誠意”,戴比爾斯就寧願多付出8000英鎊!
這可是一筆堪與俄國總理大臣年金相仿的資財,當真氣魄不小。
“呵呵,不愧是戴比爾斯!”維特伯爵摸了摸濃須,眼神隱隱透出一絲讚賞。
懂得花錢的人才會賺錢,才會賺大錢!
毫無疑問,塞西爾·羅德斯及其後繼者,對該信條貫徹無疑。
“可惜,我們的動作太慢了……”面對沉得住氣的晚輩,維特伯爵也只能在心中感慨。
自從上世紀末,大概1899年左右,戴比爾斯完成對鑽石行業上遊的壟斷整合後,他們就開始利用原材料的掌控地位,一步步向下遊擴張。
首先遵守規則,其次解構規則,再到制定規則,這即是商業競爭帶來的“物競天擇,優勝劣汰”,從自然到社會的達爾文法則。
相比國土面積世界第一的俄羅斯帝國,大英帝國的國土雖狹居一隅,可它的領土卻冠絕全球,遍布七大洲四大洋,故號曰“日不落”帝國。
從鑽石的最初起源地印度,再到盛產“非洲之星(世界迄今為止最大的鑽石)”的南非普列米爾礦山,以及未來的最大鑽石生產國澳大利亞。
上帝對不列顛人何其慷慨,令他們盡佔著當時世界上絕對多數的優質鑽石礦,進而壟斷整個鑽石行業暴利。
當豪華跑車,私人遊艇,私家飛機等等超級工業奢侈品概念尚未誕生之前——寶石,它就是人們爭豔鬥富的首選目標。
而鑽石,那更是首選中的首選。
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大家都希望通過佩戴這類自然界的稀缺品,來抬升個人存在感。
或者換句話講,鑽石本無太多價值,賦予其意義的乃是人類的虛榮心。
“……因此,我們提倡互惠與共贏!”
將思緒拉回大腦,維特伯爵靜靜聆聽著對方談話,同時俯首下頜。
不似那些奢於空談的“愛國理論家”,老人從青年時代起就經歷過政府部門的種種實踐,明白很多事情絕非你想辦就能辦到的。
否則,未來坐擁世界第一鑽石資源的蘇聯,豈會被歐美鑽石市場屢屢隔絕在外,除少量黑市偷渡品外,整個奢侈品市場竟壓根不承認蘇聯鑽石的價值!
對,不通過“正規商業渠道”,人家就不承認你的鑽石有價值!
看似非常荒謬的事情,往往更貼合現實。
令阿娜斯塔西婭感到萬分慶幸的是,1912年的戴比爾斯遠未強大到所向睥睨,況且就是玩針鋒相對,俄國的巨大鑽石市場也不容它輕易放棄?
雙方都有顧慮,雙方都有渴求,因而大家才會坐下來談一談。
“我可以很確切的告訴你,吾國新發現的鑽石礦蘊藏量相當驚人,足以供全世界消費享用上千年……”
維特伯爵率先丟出一顆炸彈,觀察湖水動靜。
“呼, 那可真令人佩服……”亞特伍森面色不變,像是早有預計。
“只不過~”他將話鋒一轉,直指要害,“據我所悉,那個所謂的新鑽石礦,貌似在不容易大規模開采挖掘的極北地帶,而且交通還很不便利……”
看來,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不過那也在老維特的預料之內,畢竟是人就有缺陷、有欲望,會被收買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
“確實,開采不易,但我們有馬卡洛夫,有葉爾馬克號破冰船!”
前者縱然死於日俄戰爭,可他提出的“向北極進軍”口號,仍舊為後人指引道路。
至於後者,那還是維特伯爵當年主管財政部門時籌建下水的。
“就算如此,對挖掘成本仍有很大影響……”
“只要儲量豐富,把這些成本平攤到時間線上,就顯得廉價……”
“但這需要時間,你們有那麽多時間和采礦技術嗎?”
“當然,我們俄羅斯人從不缺乏決心與毅力!”
“哦,那麽請容我冒昧,似乎很多鄙國的礦藏都是經由某些中人轉手,交給外國企業開采的……”
雙方唇槍舌戰,誰都不願意被對方獲得主動權。
直到第三者的腳步聲,伴隨著啪啪鼓掌靠近。
“說得很好,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