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思索僅持續數分鍾,阿娜斯塔西婭便自嘲著起身。
“無數仁人志士都視之棘手的難題,你竟然想憑一己之力解決,這究竟是自大呢?還是傲慢無度?更何況迄今為止,你又對芬蘭各地情況了解多少,有見識過黃金籠子之外的廣闊世界嗎?”
盡管對布爾什維克惡意滿滿,可阿娜斯塔西婭倒頗讚同故國政治家的一句話――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想要解決芬蘭的農業農民問題,光靠自己一個人閉門造車是不可能,也不現實的。
因此,她必須走出堂皇巍峨的官邸,深入芬蘭民間,探訪芬蘭各地,去真正體驗調研這個極北社會的矛盾與潛流。
“幸好此地是赫爾辛基,不是聖彼得堡……”
阿娜斯塔西婭歎息著,搖響召喚宮廷女官的鈴鐺。
相比由各種規則與潛規則複雜編織起來的堪比蜘蛛巢穴的沙俄首都,赫爾辛基的保守勢力要弱小得多,也窘困得多,他們不可能去學習內陸同行,搞起一個又一個波將金式的面子工程,把尊崇尚武的沙皇陛下蒙蔽在一片歌功頌德的霧靄中。
說到底,芬蘭是個小國窮國,哪怕是貴族地主資本家們,也沒力氣玩賠本賺吆喝的買賣。
更何況,擔當攝政的僅僅是一位皇女殿下,她還未成年。
阿娜斯塔西婭十分清楚這點,所以才選擇芬蘭為築基地。概因新鮮的種子,永遠隻能在偏僻的岩石縫隙間發芽壯大,若投諸於肥沃田畝,則會被勤勞的農夫當做壞事雜草拔除。
革命如是,改革亦如是。
思忖途中,房門被小聲推開,一位面貌和善的婦人走了進來。
“殿下,您這是……”
“給我換身衣服,去赫爾辛基城內轉轉!”
若是從前,宮廷女官莉莉定會用謙卑語氣勸誡,同時憑眼神手勢表意旁人――快去稟報皇后亞歷山德拉,好阻止公主殿下的奇思妙想。
可現下,她除張了張嘴外,竟無半分異動。
皇權的專製,從這點上看,也絕非沒有益處。
套上格子花裙與騎衫,混搭的風格讓阿娜斯塔西婭顯出幾分童貞俏皮。為保持“淑女不會隨意裸露皮膚”的原則,她還在裙子底下添加一條褲襪,使白嫩雙腿被長絨棉緊緊包裹。
至於頭頂,女士帽顯得過分拘謹隔閡,遂被替換成更庶民一些的鴨舌帽。
畢竟這裡是芬蘭,它是全歐洲……不,是全世界男女性別最平等的國度,也是第一個承認女性擁有選舉權的國度。
“這就是自由與平等的味道嗎?”
從牢籠中掙脫的金絲雀,在赫爾辛基的街頭漫步,呼吸著略帶鹹潮的海風。
阿娜斯塔西婭身後,緊隨著一對男女,他們是宮廷女官莉莉與尚未就職當地駐軍長官的曼納海姆少將。
當然,變裝出行的倆人,需暫時扮演女孩父母角色。
而更遠一些的位置,則有複數近衛軍士兵徘徊,他們也都改換上平民服裝,懷裡揣著把小巧的納乾1895型轉輪手槍,負責意外發生時的護衛工作。
作為從小就看慣了各種“××微服私訪記”的經驗人士,阿娜斯塔西婭可沒興趣體驗一段被擄掠被監禁被妞泡的玄奇故事。
白龍魚服,又怎及得上“一支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的土豪氣魄。
身為芬蘭女大公,阿娜斯塔西婭已不單要對自己負責,更需對周圍追隨她的人負責。
這種責任與製約,可能也就是領導人越老越糊塗的緣由。仿佛依附船底的藤壺,在不知不覺中形成壁壘森嚴的裹殼,使曾經快若迅風的巡洋戰艦,老邁褪色到跨不動步子。
遐想間隙,做上流社會打扮的三人,已踏入鬧市區。
同許多歐陸城市一樣,赫爾辛基市區也遍布著各種有軌電車,開放式車廂沿馬股間距的軌道緩緩前行,不時震響到站的搖鈴聲。
在大道兩側,聳立著一幢幢三層或四層樓高的磚石建築,與溫暖地帶兄弟不同的是,它們均拱起一層陡峭屋簷,以避免大雪堆積的質量壓垮房梁。
不過,最引人矚目的還是那一根根電線杆子,這些原木材質的粗大棍狀物,就像複數的船舶桅杆,被工業巨人強插進磚石路面,牽連起破壞景致的索線。
望著街頭不算稀疏的人流,莉莉的臉色隱隱有些蒼白,她小聲問道:“小姐,我們先去哪兒?”
“嗯……還是先去參議員廣場吧!”
來回搗騰地圖,對周圍一切都不熟的阿娜斯塔西婭,乾脆先從赫爾辛基的標志性建築開始。
源自被沙皇指定為首府的幸運,在19世紀的最初10年,赫爾辛基作為沒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公共建築的中等規模城市,決定將其中心區域完全重新設計並重建。
該項工程由一位貴族,約翰・阿爾布雷克特・埃倫斯特倫設計並監造,同時德國建築師卡爾・路德維格・恩格爾負責設計新古典建築,它們構成了赫爾辛基城市行政和學術中心的核心部分。
“此地就是參議員廣場,佔地過7000平米,中心豎立的沙皇雕像是上世紀80年代起設計的……”
擁有半個“地主”頭銜的曼納海姆少將,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藏青色西服,隨行介紹說。
作為羅曼諾夫王朝諸君主中的一員,亞歷山大二世的名頭遠不及彼得大帝、葉卡捷琳娜大帝、亞歷山大一世等響亮,但其秉政年代的“大改革”動作,卻深深影響著沙皇俄國,直至其崩潰隕落。
身為解放農奴的帶頭人,這位隱忍著克裡米亞戰爭恥辱的繼位帝君,被迫在專製權力上做出種種退讓動作,包括成立起一套所謂的“地方自治”系統,將司法系統從行政體系內剝離等。
“解放者皇帝”的頭銜,或許是一種讚美,但同時也是一種例證――傳統的沙皇專政體制,已經不再適合工業化國家的發展,他必須且被迫承認,被資本推動的民間力量的崛起與昌盛。
當然,若僅止如此,尚不足以使芬蘭人為這位沙皇陛下在參議員廣場中心豎起一根紀念柱。這類沿襲自羅馬帝國時代的誇耀傳統,往往集中向軍功武略,最典型的就是圖拉真凱旋柱。
“是因為波蘭嗎?”走到基座下方,阿娜斯塔西婭抬頭仰望著她的祖輩形象。
分成兩段式的基座,下段豎立起前後左右四個女性形象,她們或手持劍盾背依猛獸,或挾捧麥穗執握鉤鐮,亦或者伴隨天使,充滿著宗教哲學的寓意象征。
而在這四個銅綠雕塑之上,頂天矗立的青銅泰坦就是亞歷山大二世。
雕塑中的已故沙皇,雄姿英偉,身著一襲軍裝,連肩章、流蘇與穗帶都清晰可表,唯一奇怪的是,他手中執握著的不是劍,而是書本。
似乎是為詮釋疑惑,跟進的曼納海姆繼續往下道:“這座雕像由公國內的雕塑家瓦爾特爾・魯內貝格設計的,並在1894年正式完工,旨在紀念公國的法律機構――芬蘭議會在1863年重新成立。它同時也是紀念實現公國在俄羅斯帝國內獲得其他自治的改革……”
“當然,先生,我一直很相信公國國民對陛下,對於帝國的忠誠!”
阿娜斯塔西婭用確鑿無疑的口吻陳述一個事實。
“早在1863年,芬蘭的愛國者們即用行動證明,他們同那群貪得無厭的波蘭人不同, 他們是緘默而有信仰的!”
“而那些波蘭人,哼~”少女用不屑的鼻音過渡,“那些波蘭人就像諾曼・戴維斯的概括,皇帝陛下‘讓了一寸,而他的波蘭臣民們馬上就想到要一英裡’,如此貪得無厭不知悔改之徒,也難怪曾經製霸東歐的波蘭-立陶宛大公國會淪落為四分五裂,進而被三強瓜分的下場,這真是既可悲又可歎……”
轉過身來,借助台階落差,阿娜斯塔西婭直視曼納海姆雙眼,用海一般的蔚藍傳遞著無可動搖的信念。
“這個世界是公平的,你想要得到些什麽,就必須付出些什麽,‘等價交換’的原則並非煉金術師囈語,而是真實的因果律折射。我和沙皇陛下都相信公國人民是理性的,絕非那群總在衝動的波蘭人一樣,憑激情而不是智慧辦事!”
曼納海姆微頷片刻,才應道:“您說得很對,殿下。”
兩人的對話,平凡卻不平淡。
盡管不清楚曼納海姆代表了哪些人的意思,可阿娜斯塔西婭聽得出來,他剛才是借助雕像來映射現狀,希望當今的沙皇陛下能像亞歷山大二世那樣,賦予並尊重芬蘭大公國的自治傳統,而非簡單粗暴的干涉公國內政。
隻不過,阿娜斯塔西婭回應得更快更直接,她用波蘭做批判例子,企圖警告那些通過曼納海姆傳話的人――想要權力可以,但你們首先必須付出代價,付出讓沙皇認為值得交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