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莉莉・傑恩眼中,阿娜斯塔西婭殿下一向是麻煩的代名詞。
這位年幼皇女,打小時候起就對拘束的學校課堂不感興趣,許多家庭教師都曾竭力形容她是擁有天賦或機靈的小搗蛋鬼。
可在莉莉看來,與其說這是天資聰慧,倒不如說是狡猾與敏銳,尤其是在調皮搗蛋領域,她簡直是與生俱來的天賦。
作為家族中被處罰次數最多的記錄保持者,絆倒仆人、惡作劇老師什麽的,早已成為不足掛齒的小兒科,就連其遠親妮娜・喬琪芙娜公主都甚為不安的聲稱:“阿納斯塔西婭在這點上是接近邪惡的惡意。”
確實,乍看小公主的可愛美貌,往往叫人忽略她擅長欺騙與傷害的毒蛇本性,倘若說年幼時她的欺凌多限於言辭侮辱,那麽自十個月前起,阿納斯塔西婭的暴虐興趣,就逐漸蛻變轉移至具體行動上。
盡管她同過去一樣不注重儀表,但種種跡象表明,公主殿下的自我意識,猶如詛咒一般同羅曼諾夫家族埋葬的黑暗過去相溝通。
她的舉止明顯男性化,意志堅定,言語洋溢著傲慢與粗暴,仿佛女孩軀殼內的靈魂一夜之間被替換了,仆人們更畏懼的私下稱呼她為“小伊凡雷帝”。
隻不過,這份改變被皇女殿下卓越絕倫的演技所覆蓋。
在外界看來,阿納斯塔西婭公主應該是長大了,她的修辭和舉止日趨成熟得體,且相比幾位年長皇姊,小公主對政治時局要明顯關注得多。
可這些全都是假象,擔當宮廷女官的莉莉很想對外呐喊:“蠢貨,你們都被騙了,被一個十來歲小女孩欺騙了!”
但是她不能。
因為這種違反規矩的行為,是對皇權的公然挑釁。
她的家族不會允許,她的兄弟姐妹不會讚同,就連她自己也明白,這僅僅是一份妄想。
莉莉・傑恩,她現在是芬蘭女大公的附庸,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她,無可選擇。
從回憶牢籠裡掙脫,莉莉歎息著跟緊前方,避免距離皇女殿下太遠。
畢竟,她扮演的是一位上流社會母親,既要縱容“女兒”頑皮,又不能顯得太過放松。
直到三人抵達赫爾辛基大學門前,幾個散發傳單的志願者學生才習慣性的遞來印刷紙,一邊用莉莉聽不大懂的芬蘭話宣傳。
油印的紙張不厚,僅書本大小。
但觀其內容,除了一些芬蘭文字外,就是佔據大半幅面的漫畫。
“百年的囚禁?”阿娜斯塔西婭挑高眉毛,神情平淡的閱讀傳單。
借助某種不可言明之力,皇女殿下對各類語言文字的掌握,簡直是一觸即通,讓不少教導者私底下驚呼說:“真太不可思議了,簡直就是魔法!”
是故,阿娜斯塔西婭敢在這片人地生疏的陌生語言環境中展開調研。
她憑融會貫通的芬蘭語,僅掃一眼,便看明白了文中題意。
顯然,這是一份宣傳芬蘭民族主義的材料,漫畫中用木門與木柵欄將芬蘭同俄羅斯隔離開來。
在木門的裡側,是人民安居樂業,田畝豐茂,處處有牛羊,高桅帆船與蒸汽輪行駛海上,工廠正噴著煙柱的幸福芬蘭。
至於木門外側,那是一個遍布士兵與刺刀,到處是豺狼與農奴的貧窮俄羅斯。尤其引人矚目的是,作畫者還勾勒出一頭戴著皮筒高帽的黑狗熊正不斷敲打木門的誇張形象,以此來暗示讀者,聖彼得堡對芬蘭的貪婪野心。
“真是有趣的漫畫,您不覺得嗎,先生?”
阿娜斯塔西婭天真無邪的笑著,將臉側向曼納海姆。
而後者面色一凝,險些抓不穩那一張薄薄的宣傳紙。
“抱歉,真是非常抱歉……”
曼納海姆少將滿臉鐵青,他強忍胸中怒氣,低頭解釋說:“我著實沒有想到,有多年沒回故鄉,那些個極端派們竟然已囂張狂妄到這種程度,他們真是……真是混帳透頂了!”
“好啦,好啦,誰讓他們都是學生呢?”
阿娜斯塔西婭莞爾一笑,不在意的將傳單折成紙飛機,隨手投出。
“連沙皇陛下都對學生們寬容有加,更何況是赫爾辛基政府呢?他們個個都是有爹有娘的寶,千挑萬選出來的人才,打不得又罵不得,除了裝沒看見,還能怎麽辦?”
“這……”曼納海姆少將一時間啞口無言,隻得唯唯稱諾。
其實他也清楚,這些學生既然敢在赫爾辛基大學門口發放傳單,背後必定有所倚仗。
不同於21世紀的全民普及教育,本科碩士賤到論噸賣。早在20世紀初,全球第一強國大不列顛,其本土內接受公共財政補助的中等學校不過272所,學生亦不過31716人,繞是《巴爾福法案》大力推進中等教育,在1912年,中學生數量亦不過19萬罷了。
試問,連中學生都如此精貴,更何況大學生?現實又不是代碼數列構成的策略遊戲,你隨便開點嘴炮金手指就能用十年不到的時間把中學生產能擴張千倍規模。
師資、教材、場地規劃等等,這些都嚴重製約著教育的庶民化。對比同時期的歐洲諸國,芬蘭大公國的教育事業也算上得了台面,可在19世紀90年代間,僅有1/3的學齡期兒童得以入學。
直至20世紀頭10年,初等學校的數量才大幅度增加,從1880年的457所,遞增到1910年的2903所;兒童入學的人數,亦從28000人擴張到181000人,跳高約6.46倍數。
況且,初等教育體系還算是最容易普及的。至於高一個級別的中等教育,從1880年到現在整整30年時間,學校數量也不過從89所增高到138所,在讀生數估摸有23000人。
由是可知,赫爾辛基大學內的四位數學子,又有哪個是省油的燈?他們要麽出身地主貴族資本家行列,要麽就是有一顆聰明絕頂的頭腦,那些位卑權小的警察又怎敢同各種“富二代”“權二代”“智一代”相抗衡?
至少在高等教育庶民化之前,“惹誰別惹大學生”是標標準準的警界護官符。
阿娜斯塔西婭很清楚裡頭的彎彎繞繞,但她初來乍到,又該怎麽辦?學作死在前的鮑勃裡科夫玩高壓統治嗎?
那估計沒幾個月,就有“挺身而出”的芬蘭激進主義青年,用暗殺分分鍾教少女重新做人的道理。
誰讓這是一個刺客橫行的年代呢?
遠在幾年後的薩拉熱窩槍響不提,就是最近埋葬的大臣會議主席斯托雷平,他不也倒在警察內鬼的槍口下嗎?再加上死在民意黨暗殺下的“解放者”亞歷山大二世,可以說,俄羅斯帝國境內無時無刻不存在著各種暗殺。
“真是一個糟糕的年代……”阿娜斯塔西婭無奈加快步頻,在學術的殿堂中穿梭。
她偶爾站在理工科的講堂門口旁聽,偶爾偷窺哲學與神學的冷厲思辯,但更多一些時候,她喜歡圍聚在高談闊論的學士生外圍,傾聽他們對芬蘭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展望。
“我們曾經迫使聖彼得堡放棄將芬蘭的關稅與稅務設施納入掌控,現在也一樣能用文化教育抵抗俄羅斯化的侵蝕,隻要我們大家團結一致……”
“團結一致?那麽團結在誰周圍?”有異論者大聲攻擊,“我們當然願意為芬蘭付出一切,芬蘭文學社早在百年前就為芬蘭人的精神世界添磚加瓦,遠在60多年前就呼籲一個芬蘭民族概念的命名,《英雄的國土》《七兄弟》,它們都是由誰出版宣傳的,又是誰一直挺舉旗幟?”
“這些都是小問題,最關鍵的是團結,大家要團結一致!”
“我有反對團結嗎?我反對的是團結在誰,在哪一批人周圍!”
兩個聲音,在人群中越吵越響亮。
“你們這些舊芬蘭黨人,以為現在還是19世紀嗎?都20世紀過十年了,芬蘭的國民們早已覺醒,他們不再無知無識,被舊秩序的兩根支柱(貴族和教士)唆使蒙蔽,他們渴望有尊嚴的發出自己的聲音!”
“所以選舉的結果就是證明,你們青年芬蘭黨人有幾個支持的?200個立法機構代表裡你們有幾人頭?”
“哼,那是因為受教育民眾的年齡遲滯問題, 倘若把選舉年齡從24歲下拉到18歲,我們肯定能……”
“切,死鴨子嘴硬,你們新芬蘭黨再折騰也比不過社會民主黨的票數,人家都席位近半了!”
“就算趕不上又怎樣?至少我們不會當賣國賊!”
那個憤慨的聲音冷笑道:“要我給你讀05年11月1日坦佩雷的工人運動分子起草的紅色宣言嗎?人家可是明確指出――那些可憎的諂媚者,那些人……正爬向俄羅斯的政府機構……無恥地踐踏了法律和人民心中最深處的正義……”
“呸,你少血口噴人!當初要不是我們的先輩,芬蘭怎會獲得自治大公國的地位?我們莫非是傻了還是瘋了,放著好好的自治政府官員不當,去做俄羅斯的狗?”
“哈哈,你們還有臉說自己不是狗?第二屆議會召開時,那個偽政府不就是你們老芬蘭黨人支持組建的嗎?”
“我們不支持的話,誰同聖彼得堡說理去?莫非你指望用嘴皮子來說服哥薩克的馬刀?還是說你指望用嘴皮子來解決芬蘭人的吃飯問題?”
“哼,隻要我們團結努力,就一定能辦成……”
“切,又是叔本華的意志萬能論嗎?你就在自己的夢想裡溺死好了……”
“我,揍你個混蛋!”
隻聽“哎呦”一聲傳來,原本激動的兩人立刻打成一團,至於旁觀者,則紛紛湧上前勸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