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此晉皇五十大壽,按說皇后親自操辦的宴席,眾大臣攜家眷出席也是應當的,可是令人奇怪的是,下頭席間看過去,每一家除了夫人之外,還都帶了一到兩名妙齡少女。環肥燕瘦,櫻紅柳綠,或嫵媚動人,或清秀俊雅,映襯得大殿裡頭一片春/光盎然。
薑靜雲饒有興致地一個個仔細看了過去,發現少女們無論喝茶夾菜,動作都優雅端莊,無可挑剔,就連一顰一笑都恰到好處,只是太過完美反而顯得刻意,這些高門貴女們家教出眾也不奇怪,只是一樣米養百樣人,這些千金小姐們也必然有活潑有驕縱,有冷淡有清高,怎會如此整齊劃一,毫無例外的美好呢?
這場景就好像是秀女大選一般模樣,若不是年紀相差太過懸殊,她真要以為是在為晉皇選妃了。等等……她腦中突然有了個念頭,眼光落到不遠處的皇后身上。
今日的上官皇后打扮的十分喜慶,絳紅色雲錦緞子襦裙,上身是金絲比甲,頭梳凌雲髻,中央插著一支八寶鸞鳳簪,一身氣派十足,卻又帶著幾分家常味道,比起一向極盡奢華張揚高調的瑛貴妃,更顯得親切謙和。
都道人逢喜事精神爽,瞧著上官皇后神采飛揚的模樣,眼光時不時掃向殿中百花齊放的景象,笑得嘴都合不攏了,一會兒看看這個,跟身後的青荷咬耳朵說幾句悄悄話,一會兒瞧瞧那個,湊到皇帝身邊嘀嘀咕咕一番,竟是比之前準備宴會還要忙上幾分。
“這未來的太子妃是不是就在下頭這些千金小姐裡面坐著呢?”薑靜雲心裡又確定了幾分,神色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蔦蘿聞言一挑眉梢。眼光中有了幾分讚許,小聲說道:“就知道你是個伶俐的,這裡面坐著的都是大晉朝三品以上官員的家眷,能帶出來面聖的都是得寵的嫡女,皇后娘娘早已等不及了,聽說這次皇上也發了話,壽宴一結束。就由皇后娘娘親自挑選太子妃人選。”
薑靜雲心中有一絲酸澀如破土青苗般生長擴大。蔦蘿的話是那麽現實,如同一把利刃刺穿她自欺欺人的幻想和懦弱,在她毫無防備的時候將一切推到她的面前。她不過是薑家一個小小的庶女。生母卑微早逝,父親也不過是個五品京官兒,莫說是她,即便是驕傲自負如嫡姐薑靜琳。跟著大殿裡的世家貴女比起來,也沒有絲毫優勢。難怪她說從未奢望能跟楚陽比肩而立,這句倒是她的肺腑之言。
“青雲,你不舒服?”蔦蘿瞧見薑靜雲蒼白的臉色,止住了話頭關切地說道:“是不是餓了?這壽宴一時半刻還結束不了。趁著這會兒眾臣敬酒朝拜,你去後頭廚房找點東西吃吧。”
薑靜雲勉強一笑搖頭道:“這怎麽行,讓你一個人盯著哪裡忙的過來?”
蔦蘿道:“你頭一回參加這種宴會可能還不清楚。這估計要到天黑才能結束,人又不是鐵打的。哪能不吃不喝站一天?這會兒不會有事,我一個人足夠了,你趕緊去,回來還可以換我。”
薑靜雲聽明白了,堅持道:“那你先去,我這會兒還不餓,等你回來再說。“
蔦蘿拗不過她,看了看前頭才剛剛開始敬酒,於是不再推脫悄然而去。薑靜雲瞧著一個個重臣輪流上前敬酒說著吉祥話兒,而那些有品階的貴婦們則帶著自己家的閨女爭先恐後地圍在皇后身邊,一派花團錦簇的祥和之相。
薑靜雲看著上官皇后拉著不知哪家小姐的手上下打量,時不時問幾個問題,繼而微笑點頭的模樣就覺得有些氣悶,正巧坐在皇后下首的楚陽被自己母后招手叫了過來,母子倆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皇后掩口而笑,那位小姐則是羞紅了一張俏臉,不敢說話,一雙眼睛卻亮晶晶地偷偷瞄著楚陽。
什麽大家閨秀,名門淑女,見了好看一點的男人就原形畢露忘乎所以,這還當著皇上皇后的面呢,就這麽盯著人家兒子看,哪裡有一點矜持的模樣,真是不知羞。
薑靜雲竭盡所能地腹誹著人家姑娘,尤其是幾個圍著楚陽不肯離去的,更是在心裡輪換著用盡各種惡毒之詞,什麽麻子臉水桶腰,克夫相難生養,要是這些千金小姐們聽見自己被人說成這副模樣,估計不是吐血而亡便是提著刀追殺她薑靜雲三條街了。
正在前殿一片其樂融融,君臣盡歡之上,突然一個尖細高亢的聲音穿過略顯吵雜的大殿響了起來。
“天域琉陵王攜壽禮前來覲見,恭賀聖上大壽之喜!”
大殿裡頓時一滯,喧鬧而熱烈的氣氛一下子淡了,皇帝坐正了身子,待群臣回到位子坐好,這才開口道:“宣琉陵王上殿。”
薑靜雲見圍著楚陽的夫人小姐們都不情願地回去了,不禁很是幸災樂禍了一陣,待見到遠處大殿門口出現的白色身影,也微微伸長了脖子眺望過去,想看看這個一下子將殿內溫度降下來的是何方神聖。況且聽蔦蘿說今日都是近臣參與的宴會,別國使節的拜謁恭賀時段明明安排在明天,怎麽這位琉陵王會出現在此時呢?
那琉陵王在眾人眼光和略顯沉默的氣氛中緩步而來,一身白色綾羅長衫,領口袖間鑲嵌著四指寬的璀璨金沙邊兒,一頭青絲分作兩層,上面一層挽在頭頂,罩以一頂小巧中空的黃金冠,側面中央插著一根白玉發簪,牢牢固定住發絲,高貴出塵,不染煙塵,如謫仙般腳踏祥雲,悠然而來。
待得他行至禦前,面目清晰,薑靜雲看的分明,這人不就是那日熙和宮佛堂中抄寫佛經的那個無名男子麽?雖然只見過一面,但這周身的氣質和淡然從容的姿態一定錯不了,沒有人能忘記這樣的男子,他竟然是天域王朝的琉陵王?
“離墨恭賀晉皇壽辰,祝願陛下福如東海,萬壽無疆,萬歲萬歲萬萬歲!”琉陵王清朗的聲音回蕩在大殿中,因為周圍的寂靜而顯得格外響亮,可是因為他柔和溫柔的聲音而絲毫不顯得突兀。
皇帝面色不變,略顯冷淡地點了點頭,跟琉陵王的恭敬熱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薑靜雲雖然完全不明白狀況內涵,卻也感到了那麽一絲非常明顯的尷尬。
連一個圍觀的小宮女都感覺如此,身處尷尬中心點的琉陵王卻全然不受影響,仿佛沒看見晉皇的臉色,從身後拿出一卷絹帛,雙手呈上,恭聲說道:“陛下大壽,離墨親手書寫了此幅百福圖作為壽禮,禮物簡陋輕微,望陛下莫要見怪。”
皇上面上略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微微頷首,便有兩名內監上前接過絹帛,輕輕地展了開來。大殿裡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坐在前頭位置上的眾人看得清楚,更是驚歎。皇上漫不經心地神色也頓時收起,眼光牢牢盯住緩緩展開的絹帛,身子也微微坐正了吩咐道:“離近些給朕瞧瞧。”
百壽圖,一般是書法大家以不同字體精心書寫的一百個壽字,形態各異,用盡心思,是以很受晉朝世族大儒的推崇,不是一般人能夠完成的,尚不說那一個個壽字寫的如何,單單考量一下自己能不能寫出一百個沒有雷同的壽字,就是極難的了。
可盡管如此,總有那麽幾個才子大儒會有這樣的傲然才氣,尤其皇家楚氏乃大晉最為尊貴的世家,百壽圖再稀罕也見過,內宮藏寶閣也收著幾幅,總不至於這麽淺的眼皮子。只是這琉陵王獻上的卻不是一般的百壽圖,竟是前所未見的精巧別致。
薑靜雲站在天子身側,看得分明,在已經展開的絹帛之上,每一個壽字所佔幅面都有兩尺見方,遠看只是筆鋒粗狂寬厚,倒不覺得什麽,可是在皇帝這麽近的距離看過去,那每一個壽字竟然是由極小的許多個壽字組合而成,每一個小小的壽字仔細看去竟也毫不敷衍, 每一筆都流暢細膩,盡顯風骨,呈現出與大壽字全然不同的風雅清俊。
離墨依舊淡然微笑著立於殿中,見皇上看得仔細,輕聲解釋道:“這裡一共一百個大壽字,每一個壽字裡頭又是由一百個小壽字組成,加起來便有了萬壽之意,祝願陛下萬壽無疆,萬歲吉祥。”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驚歎聲,連皇上都不禁動容,一旁伺候的韓有德忍不住讚道:“果然好心思!早聽聞琉陵王之墨寶在天域千金難求,頗有古風,沒想到今日竟能見到此等雅物,真是出乎意料啊,如此佳作定是嘔心瀝血而為,只有皇上此等千古明君方能得之,實在是難得的祥瑞之意啊!”
一番話說的極為巧妙,皇上心裡十分舒坦,面上當下見了笑容,再見一副百壽圖鋪開來竟然一直延伸了大半座宮殿,所費心思不言而喻,也是有些震撼,一揚手說道:“琉璃王乃我大晉遠道而來的貴賓,住在晉宮當中便是我楚氏的盟友,今番壽禮情意深重,朕很喜歡,賜琉陵王筵席上座,美玉明珠各一匣,還請不要拘束,把酒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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