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草木枯得有點早,山河已不再是青蔥翠綠,四處硝煙抹去了人們的笑顏。
寬敞大道,行人匆匆,除了腳步聲再無其他,這亂世年間,又有幾人臉上不是帶著愁苦?能笑得出來的,也就那高堂中權傾天下的高官了。
這一仗打了足有兩年,江湖早已不再是江湖。
除了那穩坐的三大巨頭,又有哪個稍有骨氣的大門小派不是被那百萬鐵蹄夷平?再好些的,丟了傲氣與尊嚴,跪在了天子腳下,將弟子兒郎送到了戰場,才換得這幾年太平,卻還要被人戳著脊梁骨。
不過,總有那麽些特立獨行的人,在這沉悶的氣象中刀指山河,狂笑不羈:“這山、這河、這天下,該是改頭換貌的時候了!”
無人去看這立在山坡上豪言壯語的人,隻當又是一個空有一腔熱血的狂夫,終究是要被那鐵蹄踏成肉泥。
只是,這狂夫身邊站著的人,還是漸漸引來了無數目光。
輕紗掩面,一襲素雅白裙,僅僅是站著,便給人一種莫名的向往和欽羨,若摘下那礙眼白紗,也不知能見到何等風景,是否比這山河還要誘人?
最終,或許是頂不住這嫉妒憤恨的目光,狂夫收起了橫刀,對身邊女子笑道:“你著實惹眼,看來這白紗還是不夠,得給你再弄個袍子才是,連帶著大半張臉一起遮住的那種。”
“那也是徒然。”似自傲,似無奈,女子輕輕苦歎,同這狂夫走下了山坡,不行大道,反而進了生息漸無的山林。
狂夫看著這枯木殘枝,搖頭道:“好好的山河,被糟蹋了。”
“被誰糟蹋都一樣,你不想糟蹋糟蹋?”女子淡然回道,她總是這般古井無波,卻又透著素雅大方,讓人想親近卻又怕玷汙了這聖潔。
方才還刀指高山的狂夫笑了,卻是笑得無奈:“我要這山河作甚?又不能吃,還是一日三餐實在,再有幾個討喜的婆娘,那日子,神仙過的!”
女子比他更是無奈,終是隻微微搖頭,沒有說他胸無大志。
兩年過去,若還有人還收著那張曾經遍布大街小巷的畫像,又或者還記得那已經被黃沙掩埋的傳說,或許就能認出,這出言不遜的狂夫是哪位人物了。
這個曾經還算是掀起了一番風雨的人,本該是死了,如今卻又活了過來,且還要掀起一番更大的風雨,直要將這元界的渾水攪得再也沉澱不下來。
穿過了山林,雖已多是枯枝,但還是有不少不願離去的獸禽留在山中,於是便有了眼下這奇異一幕。獸非凶獸,禽非靈鳥,卻是都圍在了這女子身邊,又不敢接近,只是跟著,如富貴人家豢養的靈寵一般。
吳毅看著這一幕隻覺好笑,道:“跟你出來真不安心,連這些畜牲都嗅到了你身上的靈氣,吸上一口怕都能讓它們通靈性了。”
女子溫婉道:“你吸了這麽多年,也沒見你有什麽靈性。”
“誰說沒有?”吳毅哼道:“你面前站著的可是如今元界數一數二的絕頂高手,怎可同這些畜牲相比?”
“可是你自己要比的……”女子調笑著,素手一揮,眾獸不甘退散,頓時清靜了下來。
過了許久,只等二人越過了這座高山,立於山頭遠眺那繁華的城市,女子才有些不甘心地問道:“你真要去?”
吳毅點頭,這已經是女子問的不知第多少次了,他從來都隻給一個答案,沒有任何猶豫。
女子無奈,歎道:“若你隨我走,成就遠非如此。”
“那又如何?”吳毅回道:“若不做了這該做的事情,就是成了那天下第一,也沒什麽意思。天下第一高手我不稀罕,我只要做我的天下第一狂人就行了。”
“是挺狂的。”女子啞然失笑。
敢在她面前說天下第一這四個字的,吳毅是有史以來還活著的第一人,也是最後一人。
注視了那不算熟悉的城池良久,吳毅問道:“你不走嗎?”
“我隨時能走,只是難得出來散散心,多留片刻又何妨?”
吳毅悻悻問道:“這片刻是多久?”
女子點著下巴,似乎很苦惱地想了好一會才回道:“或許千年,或許萬年,誰知道呢?”
吳毅不說話了,對於她這種層次的人,一千年和一萬年有區別麽?至於他,就是壽星轉世,估摸著這輩子若止步不前也就只能活個幾百年。
兩年了,在那人人畏懼的神禁之地中吳毅足足待了兩年,起先他想出去,然而這女子卻不肯放過他。先是用武力威脅,結果當時被折磨得來了強脾氣的吳毅根本不理會,後來她才摸準了吳毅的性子,改成了用利益誘惑。
而這利益,便是讓吳毅在短短兩年達到了他做夢都不敢想的境界。
至於那被女子丟到了神禁之地的玉瓶,吳毅只見過一次,記住了大抵位置便不敢再去看了,因為就那麽一次他還被身邊這個看起來得體大方的女子打斷了雙腿。
之後的兩年裡,女子沒有教授過吳毅任何術法、任何武技,兩年間隻幹了一件事情……給女子講故事,好的壞的葷的素的,只要是女子沒聽過的,都能伺候好她。
就這麽稀裡糊塗混過了兩年,吳毅甚至沒碰過黑水,等出來時,就已經是這個模樣了。
而最讓吳毅遺憾的一件事情是,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這女子的名字,平日裡叫她都是以你、喂之類的呼喚,到後來興許也是女子自己覺得不好聽,便賞了吳毅兩個字:師傅。
說是師傅,她可沒教過吳毅半點本事,說不是,要沒有她,吳毅再修個兩年也達不到現在的境界,更別說七種神火盡數覺醒了。
如今歸來,物是人非,吳毅卻是將過往一切忘得乾淨,除了那刻入了骨子裡的恨,還有那埋進了心裡頭的人。
照女子的話來說,拿得起放得下,方才能成就大道。吳毅沒什麽是拿不起的,可有些東西卻是他如何也放不下的……
下了山,遇著了正在城外幾裡放牛的一個老漢,吳毅丟過去了一顆山中摘來的果子,如今入秋樹木皆枯,尋個果子可不容易了。
老漢接過了果子,見吳毅佩刀,穿得雖不體面,但身旁那個帶著白紗的妙人可絕對不是他們這種貧苦人家養得出的,當即擦了擦果子後囫圇吞下,彎腰抱拳道:“少俠從何處來呀?”
“一個鳥不拉屎,不對,是連鳥都沒有的小地方。”吳毅也不拘謹,拍了拍那乾瘦的老牛,笑問道:“老人家,這落星城如今是誰掌事啊?”
“哦,那還有誰,自然是隕星閣的高人。”老漢憨厚笑著,他雖只是郊野小村中的一個放牛老漢,但如今亂世,就是他這種鄉野俗人,也是或多或少聽聞了不少。
吳毅緩緩點頭,又問:“那這隕星閣的閣主,又是何人?”
老漢難住了,想了許久才不確定道:“不甚清楚,隻記得是個厲害人物,當初定國府五萬大軍路經落星城,想在城中抓些姑娘給那些兵崽子開葷,結果愣是沒能進城,後來似乎來了個定國府的厲害人物,也直接被那隕星閣的閣主一巴掌拍死了,到現在,這事情就不了了之了,也沒見人過問。”
這等傳言老漢自然也是聽來的,但如此大事就算是出自附近的村夫之口,也多半屬實。就是不知,這一屆的隕星閣閣主是不是奎有那個倒霉老小子,他似乎也沒這等魄力敢對定國府的人下手啊?
反?這玩笑還是別開了,就算吳毅兩年未出世,但也知道如今元界就三處地方伏國管不到,便是那千年不倒的三大宗門了,至於其他人物,莫說反,敢說句逆言都是株連九族的下場,無一例外……
看來,第一站來這落星城,是來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