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最愛跟在衛琉知身後晃悠,她本是衛琉知的小侄女,一家子人都被火燒死了,剩下了一個她跟在衛琉知身旁。瞿白鹿來時看衛琉知和黃道和也不過是十一二歲的模樣,以為他們大都是一個輩分的。取名時也就沒有多注意,竟讓她和衛琉知的名字用了同一個音。不過衛琉知與流螢並不在意,所以也沒有再改動,不過也因她一直有衛琉知和黃道和做靠山,故而寵出許多蠻橫來。
她此刻正對黃道和笑道:“世伯!把他交給我吧。”
黃道和看看直搖頭的衛琉知又看看她也是直搖頭:“玩旁的去吧,叫你叔父教你寫符咒去。”
流螢雖然點了頭但是一轉身便冷了臉一把將小妖推向洞口,衛琉知連忙上前接住,拿繩子捆扎結實了扔到黃道和腳邊,黃道和踩住了對流螢道:“去吧去吧,另找些好耍的。”
流螢看那小妖被捆成了個粽子倒也覺得可笑,拍拍手上的灰,看向方才埋伏的一眾陌生小妖,嘴角的笑意愈加明顯。
黃道和看著他們也是眉頭緊皺,可按著瞿白鹿的話他們已經是五達觀裡的人了,便不打算動手了。
流螢心裡也知道白鹿的話不能違逆,所以轉頭看了衛琉知一眼便出去了。
早些時候白鹿曾教過好些符咒咒訣給洞府內的小妖,黃道和至今都記在貼身帶著的牛皮上,時不時的拿出來翻翻。記得上面有這樣一個符咒,定心咒。
定心咒,是可以在短期內控制人心神的咒語,念出咒訣的人怎麽說被控制的人就會怎麽做。想來黃道和也是受了瞿白鹿的影響,當即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對著一眾新來的小妖用了定心咒。
“各自掌嘴。”
“跪下。”
“因爾等現在也是五達觀人,我就不再深究了。記住把臉掌腫了,明天全跪在通往永寒洞的小徑邊,等著向仙家叩首認錯。”
衛琉知搖搖頭,笑著歎口氣走了。
黃道和差人另押了那吃了豹子膽的無用小妖下去了。
第二日瞿白鹿從永寒洞裡出來,不想一出洞門就見著跪的整整齊齊的兩排小妖。其中有兩個小妖想來是起了歹心,身上已經冒起了火星。
她隻當沒瞧見那兩個。
瞿白鹿這段時日噩夢纏身,所以一直躲避在永寒洞修行,眼下正是煩悶的時候所以預備去山頂看看雲,權當是回到師門了。
眼下看著眼前的一群小妖也沒什麽話想說,既然讓他們跪著就有讓他們跪在這的道理,白鹿從正中間留出還能過人的小徑上走了出去。
最後一個小妖拿眼偷偷看她,白鹿身形不動臉也還是朝向正前方,眼睛往下一看正好盯著那小妖,那小妖被她一看渾身一哆嗦,眼神挪不開了,面頰嘴角穩不住的抽搐。
白鹿輕聲一句:“都散了。”
說完駕雲往山頂去了。
現如今的小妖都是這般沒有規矩,聽聞祖父之前的天玄洞府,往昔服侍的小妖拿眼睛偷瞟是要挖掉眼睛的,雖然白鹿不甚讚同,但這新來的一眾禮節上也差的過頭了。
黃道和能讓他們跪在永寒洞結了冰的小徑邊一晚上也算能將事情分明一回。白鹿仍覺得罰的有些輕了。
方才駕雲不覺,等到了山頂瞿白鹿竟然晃了一下才站穩腳跟,她登時覺得不好,可又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修行一直沒閑著,也沒吃什麽不該吃的東西,一切如常又怎會發暈呢?她見當下理不出個頭緒就不再多想,隻是沉下心來將心與眼和額間天眼全注意在眼前的雲海和正在雲海中沉浮的太陽上。
正看著,白鹿眉頭卻皺了起來。
天狐的嗅覺十分靈敏,隻要是在這一方山內,她都能嗅得到。白鹿細細想著這個味道,不是旁人,天庭燧離宮的澈青仙子來了。這正是她身上的味道,清冽的漂浮著初春剛融化冰層的泉邊春草的味道。
可是她若是來,怎麽方才看雲觀日時未見祥雲呢?
難不成是故意避開我?
想到此間白鹿不由得心中起疑,隱了身形往山裡去了,澈青仙子應該也是隱了身形,瞿白鹿心想:待我細看便知。心中想著便用天眼細細的看遍周圍環抱的群山,卻不想那澈青站在永寒洞內正變化成馬王爺的模樣。
白鹿更加疑惑,她這是在作甚?即便不知道我天狐一族有天眼,起碼也該知道天狐一族嗅覺是出了名的敏銳吧,你變成哪個我都能認得出,或者,或者說她就是個憨貨?
站在永寒洞外就能感覺得到裡面的絲絲涼意,瞿白鹿在洞口現了形,正好把她堵在洞裡。
方才上來時,白鹿見她東瞅瞅西看看也不知在看什麽,最後澈青將目光轉向永寒池,白鹿邊走邊納罕道:“這就是來看水來了?”
還不待澈青化形變成的馬王爺進入永寒池裡,白鹿便先堵在洞口開口道:“恭迎馬王爺。”
那澈青明顯的一慌,神情閃爍口齒不清:“哦,閑來走走。”
瞿白鹿迎上前去,十分殷勤:“馬王爺來了怎也不叫人通報一聲,哎?怎麽往日裡跟隨王爺的那位澈青仙子今日也不在麽?”
“嗯,另遣了旁的事情予她。”
澈青果真是在馬王爺身邊呆過的,說話有四五分相像,不是瞿白鹿開著天眼一時半會恐也沒有什麽分辨的心思。瞿白鹿仍是垂首笑語道:“不知馬王爺今日為何親自前來?可是有甚底要緊?”
那澈青在永寒洞內來回看著:“曾聽人說起過你這永寒池的奇妙,今日便來看看。”
白鹿倒沒想到是這個,面上表情十分滑稽,只見她皺著眉笑道:“這哪裡有甚底奇妙,終年不化的冰池子罷了,隻要高山上有水的所在大抵也都能尋得到罷。”
她本是側對著瞿白鹿的,聽了瞿白鹿的話冷冷一笑:“終年不化的冰池子?當真這麽容易?莫不是你將甚底寶物藏在此間了罷。”
說罷自顧自的笑了起來。
白鹿也陪著乾笑了幾聲:“天狐一族被滅,寶物縱然有現在也找不到了。倒不知是誰告知馬王爺這池子有何妙處,我也想聽一聽呢。”
永寒洞頂上的水順著冰柱一滴滴的落下來,水滴的大小不同位置不同落在的地方不同,聲音自然也不一樣,這水滴發出的聲音在洞內回蕩繼續著。
澈青罔顧這片寧靜,看著永寒池終究還是開了聲:“終年不化不是它的妙處麽,亦或是還有旁的甚底是我所不知的?”
“馬王爺當日讓我留在此地,其中的妙處自然隻有馬王爺...您知曉。不過叫我看著卻是平常,多了些冰雪罷了。”
澈青點點頭要從永寒洞走出去。經過瞿白鹿身邊時,白鹿輕輕念叨了一句:“恭送澈青......哦不。”
一句話說出口嚇得澈青即刻止步,瞪著瞿白鹿,白鹿也作皺眉疑惑狀:“想來多日未見澈青仙子了,有些想念,不如馬王爺下次來時讓她跟隨在左右,也有個隨從的樣子。恭送,馬王爺。”
白鹿說到最後一句才低下頭,恐怕已經騰雲駕霧的澈青現在正惱著呢。
想到此間,她不由得往山下飛練潭的方向望了一眼,微微一笑:“曾聽人說?”
白鹿正欲回到山頂上繼續拜日,忽聽得衛琉知匆匆的腳步聲,他跑起來的聲音輕巧的很,就像是蝴蝶的翅膀摩挲西風的聲音,白鹿聽他腳步急促,便也轉身走到永寒洞外,正見匆匆而至的衛琉知。
她見他跑的這般匆忙,口中說道:“何事慌張。”
衛琉知道:“天上的一個仙子來了,說是要見......”
他說的什麽瞿白鹿沒有細聽,因為那人已經騰著雲霧從山那頭過來了,白鹿定眼一看,不是澈青那個莽撞人又是誰。當下白鹿心中便不大爽利,若說澈青與自己有相同的地方,那唯一一點恐怕就是記仇吧。隻是她什麽事情都來得直接,倒也是,方才叫她過去就是了,不該拿話給自己招來這個麻煩。
想著白鹿兩邊的嘴角往上勾,迎過澈青仙子:“不知仙子今日為何前來。”
“方才聽馬王爺說道友提到過我,為了道友心神穩當特意前來看看你。”
白鹿正欲說話,心中一急腳又軟了,當時便跌坐在地。衛琉知見了也著了慌,當時還以為是澈青使了什麽法術,沒等瞿白鹿發話便連忙將她扶了起來。衛琉知是個小妖,平日裡又是管事管人的,此時急了也不跟那澈青行勞什子的禮了,扶著瞿白鹿便要往山下去。
若是旁人便罷了,可澈青哪裡會讓他好走,她隻將頭上的發釵拿出來往地上一劃,一道壕溝登時被劈了出來。
白鹿看她實在無理,本想用法術,可轉念一想她與自己同是燧離宮人,若是傷了她,傳上去實在不好說,再者她在天界多年,熟識者應該也不少,白鹿雖然惱怒,卻也知眼下身為螻蟻不得不偷生。
瞿白鹿攥著衛琉知被風揚起的衣襟,有氣無力的看著澈青:“仙子傷我也傷了,法術也用了......”
澈青往後倒退一步站定了:“哪個傷你了。”
“若不是仙子用了法術,我怎會連站都站不起來。”
澈青先是定定看了她看了一會,繼而一笑:“我說這麽長時日......你說你怎會站不起身。你身為天狐是什麽都不知道,還是故意在我跟前演這一出。”
瞿白鹿也冷了臉,話語間仍留了七八分顏面:“還請仙子告知。”
澈青像在看一場熱鬧異常的戲:“往日侖者山的一幫蠢貨果真捧著一個的最無知的?”
“......”
原本出的正好的日頭漸漸被雲彩遮掩起來,永寒洞口也顯得格外冷清。打著旋兒的風一股又一股的吹過來,澈青站在風口道:“華丹――人間紅果,你知道罷。”
白鹿仍是一臉茫然。
看她這幅模樣,澈青也不再理她,像是作弄好了一出大戲一樣轉身離去。想來也是,瞿白鹿這幅憔悴不堪的樣子確確實實是澈青這段時日裡最想看到的。
方才與她多說了兩句話,眼下瞿白鹿已經有些撐不住了的意思,由著衛琉知一路扶回了五達洞府。
眼前的一切都泛灰了,從來都沒這麽虛弱過,即便是被魔三十子用石門砸到的時候也不會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五達洞府裡的一切都是灰色的,灰色的石壁,灰色的帛布,灰色的朱砂,甚至於連洞裡的光都是灰的。
這讓瞿白鹿感到無比的頹然。
黃道和聽了衛琉知把事情說了一遍也趕忙來了,在洞口道了聲好,聽見白鹿喚他這才進去,一進門先圍著瞿白鹿轉了兩圈:“仙家現在可好麽,要吃點什麽嗎。”
白鹿的天眼乏得很,她想了想也許是因為天眼一直張開的原因吧,天上的神仙們也都是在用得著的時候才開天眼,這些時日一直睜著一定累得慌。瞿白鹿默念咒訣把天眼閉上,方抬頭回答黃道和的話:“撿兩樣可口的來。”
黃道和聽了連忙走到洞府門前喚過一個小妖,吩咐那小妖去了之後自己又趕緊回來,聽衛琉知的意思是天上的仙子傷了瞿白鹿,可方才見瞿白鹿隻覺得她疲乏的很,並未見任何傷口也沒見她有任何不適。黃道和心中打鼓道:“這莫非是傷得深?”
說話間,已經回到了洞府內。瞿白鹿瞥了他一眼:“什麽傷得深,我拿來激她的話,衛琉知和你竟當了真?”
說著又閉上眼,調息去了。
黃道和不敢出氣,他對著領著眾妖上了正道的瞿白鹿實在是沒有任何不滿,他躡手躡腳走到洞外,衛琉知親自捧來餐飯,從山腳下騰雲而上,見黃道和在此便將手中的餐飯交給黃道和:“你問問看這幾樣可願意吃。”
說完又補了一句:“等等,不如另準備一些不同的都端來吧。”
黃道和點點頭聲音小小:“棠雪和流螢最是輕手輕腳的,仙家待她倆又是極和善的,先吩咐著待會叫他倆端來。”
他將手裡剛剛接過的餐飯又還給衛琉知,衛琉知複又降雲下去了。
不多時棠雪和流螢便來了,各自端著一個茶盤,茶盤上又擺著新買來的原本是留著放果子糕點的各種小碟,衛琉知想著瞿白鹿恐怕吃不了多少,便吩咐全將飯菜放在精致能看的小碟子裡,就連湯都是放在茶盞裡端過去的。
衛琉知想的也周全,若是菜不夠了,隨著來的小妖帶著封起來的菜在洞口候著,什麽不夠添什麽。
瞿白鹿看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也隻是笑:“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想是平日裡管他兩個管的嚴厲了些,他倆也有樣學樣的吩咐你們,這樣也是好的。無規矩不成方圓。”
流螢道:“但是仙家怎麽就倒了呢?別不是那人真使了什麽見不得光的法術。”
瞿白鹿看著她道:“她是仙,若真有個什麽歪心,仙骨便會沉重。更何況,她修行千年,不至於為著我的一句話而動氣,我也不明白啊。至於方才的暈眩,許是我歇息的不夠,沒什麽大的妨礙。”
棠雪看著她,點點頭。
白鹿經過剛才的歇息已經好了不少,看著滿桌的菜便撿了幾個喜歡的吃下去了,正吃著卻見手邊還放了幾個茶盞,心說:這邊吃飯邊喝茶的規矩可不是我教的吧?再打眼細細一看,不由得笑了出來:“這是哪個想的?怎將湯放在這裡?”
黃道和看了也是笑,心裡不得不誇衛琉知辦事妥帖,誇完之後,他便也記下這檔子事。
瞿白鹿將手邊的那盞湯端了過來,喝了一兩口就罷了。
“撤下去吧,我閑坐一會。”
黃道和聽罷,領著棠雪和流螢下去了。瞿白鹿便半歪著靠在石壁上小睡了一會。醒來時卻見三師兄正坐在對面看著五達洞府。
“三哥?”
他還是那副淡然悠遠的樣子,和緩的笑著對瞿白鹿道:“怎麽,還以為是發夢?那噩夢裡還有我?”
白鹿連忙坐直起身,看見三師兄來自然高興,她忙對三師兄行禮道:“師兄今日是隨著天空上浮著的雲朵來的?想是那雲朵有靈性才將我三師兄送來了。 ”
他摸了摸石壁上的濕滑苔蘚笑問道:“住得慣麽。從前在逐風觀時,你便是個凡事求好的。”
她將之前流螢送來的果盤端過來遞給三師兄,自己笑道:“三哥你在哪裡都住得慣,我如今跟你學的也差不離了,好歹...我也隻有這一處可守了。”
他一笑:“方才看你睡得好,如今不發惡夢了。”
白鹿苦笑繼而搖搖頭。
眼前這個一襲青衫的三師兄,比之天上眾多仙人要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多。
三師兄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匣,將小匣打開從裡面輕輕拈出一丸丹藥,拿在手裡遞給瞿白鹿:“甜的。”
一句話惹得白鹿一笑,從來不管是何人吃藥隻要三師兄在場,他必然要認認真真同那人說一句“甜的”。不知道是勸慰別人還是自己,他最怕看見旁人吃藥的痛苦模樣。
白鹿笑道:“往日師父煉製的丹藥,但凡是給你我的都包著一層玉露蜜煉,哪裡還會苦。”
白鹿捏過丹藥剛想吃,忽然嗅到一陣味道,非常輕微的包裹在玉露蜜煉裡面的味道。白鹿停頓了一下,她明顯怔住了,三師兄剛想問她,只見白鹿將整個藥丸一分為二,藥丸裡面的味道更濃了。就是這個味道,白鹿什麽都明白了。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三師兄,一瞬間變了神色,用發顫的聲音問道:“三師兄你也什麽都知道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