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道和聽她半晌無話,再一抬頭,白鹿正發著呆直直的看著手中的鮫珠。
他遂立刻停下口中的話,雖然停了,可眉頭擰成的繩扣還是沒有解開。五達洞府內比之於洞府外還是少了一絲光亮,昏暗泛著冷意的洞府裡唯一能給人暖意的隻有桌上的鮫珠,永遠都發散著爍爍光華的鮫珠。
白鹿將三十二枚珠子擺放在後,柔聲對黃道和道:“你和衛琉知去把人帶來。”
黃道和與衛琉知點頭稱是轉身出去了。
其實瞿白鹿並不是沒看見他那擰成一團的眉頭,隻是有些事情即便是現在告訴他了,他也未必能了解,或者說未必想要了解,孫書生帶給他的影響太大,幾乎是唯命是從,善也好惡也好都分成了黑白兩面。
現如今的孫書生都未必分的這樣清楚。
“非黑即白倒是很合適到地府當差。”白鹿自言自語道:“可若是只看到人行事卻不看因不求果,莫說地府便是觀音菩薩那裡也不好容身。”
正思量間,眾小妖到了五達觀,由衛琉知安排著一一見過了瞿白鹿。
黃道和站在一旁瞟著桌上的鮫珠,瞿白鹿怕給他時他不接倒惹了另外三十二個小妖的懷疑,便有意安排著先拿了一個鮫珠在自己手裡預備最後給他。
眾小妖見了這寶貝皆是喜歡,新來的三十二個小妖剛剛解開瞌睡蟲,眼下還是迷迷瞪瞪的,瞿白鹿看他們樣子不大好,便叫棠雪給每個人灌下一碗還生丸化成的水。
她環顧四周發現少了一個,黃道和在一旁候著,瞿白鹿問道:“少一個?”
黃道和又將事情一一道來,包括那小妖如何跑的,以為誰跑了實則是去尋人,在哪遇上了來龍去脈全說了一遍。末了一句:“還請仙家讓我......”
白鹿看看他:“你想如何處置。”
“囚禁起來。”
白鹿輕微到幾乎不被察覺的歎了口氣,摸了摸額頭:“隨你。”
黃道和下去安排了。
瞿白鹿看著漸漸明白了的小妖道:“原是我的不是,因與千年老妖有些過節便安排你們睡了這些時日。可轉念一想,他們已經沒了,難不成你們還會跟著已經沒了的人?”
小妖面面相覷,有些也是心虛,更多的倒是無所謂,本就是因利而聚跟誰不是跟。
瞿白鹿看著他們道:“既然來了,我五達觀便收下,你們從此跟著黃先鋒。”
說著轉臉對棠雪道:“你們那一眾留下上次跟在黃道和身後的那三個,既然是常常跟著的必然不會有什麽異議,其余全並到衛琉知那裡去。棠雪你暫且先跟著衛琉知。”
說完將桌子上的鮫珠指給那些新來的小妖:“一人一個。”
那群跟著千年老妖的小妖看見好東西好物件早已經是犯了貪心,也不管昏睡多久,一個個掙扎著就往桌子上撲。反之南山靈怪的人就老實很多,先同瞿白鹿道了謝,避開圍上前強搶的一眾老老實實在一旁等候著,看樣子對千年老妖的人十分不屑。
旁邊原先五達觀的小妖們看這一眾模樣不由得指指點點,瞿白鹿冷眼看著,口中仍柔聲道:“這鮫珠乃是天庭禦賜,平日放在錦袋裡帶在身上,不要輕易露出,照夜白,探水珠說的就是它。”
說話間桌子上的鮫珠已經被哄搶一空,其中一個小妖乾脆將手臂剖開把鮫珠埋了進去,口中還直念叨著:“好物件,真是好物件。”
瞿白鹿並未惱怒,隻是思量著:這剖臂納珠的品行如何能留。
原先五達觀裡的眾妖已經不敢再說話了,整個洞府回蕩著的都是這群新來的混亂的怪叫聲。白鹿站在原地,伸出手憑空畫了一道符,一掌飛出將符打在那正剖自己手臂的小妖身上。
......
靜寂,霎時間聽不到一點聲響了。
身後五達觀的小妖早上前來將血液飛濺的那小妖拖了下去。
棠雪走上前去,帶著人領著新來的分成兩隊回去了。
瞿白鹿擋了一下衛琉知,望著前面被血噴濺的一片狼藉的牆面輕聲道:“跑了的那個又逃了。”
衛琉知還答話:“還在啊......嗯?!”
反應過來後瞿白鹿正看著他,他點點頭:“黃......”
字音沒落,瞿白鹿並不看他,而是望著前面濺上血的牆,冷冷道:“他性子拗直,行事怯懦,但我還想再給他一次機會...”
衛琉知想也不想道:“他雖然心軟,可仙家方才......”
這一回不是白鹿攔著他的話,而是他自己圓不下去了,黃道和的確心軟。此番也確實不該不懲罰背叛五達觀的那個孽畜,不但不懲罰還要留著。衛琉知心裡也知道若是放縱著這樣下去,光是新來的一眾就足夠整個五達觀受的了。
想著便點了頭,瞿白鹿眼角余光看他點了頭,想再說些什麽終究沒有說出口,走到血牆前面,十分無奈的一擺手散去了滿溢在洞府裡的血腥,散去後轉身就往洞口去。
湧泉洞府是湧泉山上的山洞裡的一個,五達洞府則是之前瞿九嬰和瞿六壬的住所,如今是瞿白鹿在住著,她站在五達洞府門口,漸晚的天色在她臉上映上了一層夕陽落下前絳色的的紅光。
湧泉洞府沾上這血也就沾上了,可五達洞府還是能離鮮血多遠就離多遠吧。護不住親族,一個洞府總能護得罷。
看著眾人往湧泉洞府去了,在越發暗淡的天色裡眾妖手裡捧著的一顆顆珠子顯得尤其顯眼,像極了夜晚從雲端往下看的人間鬧市,都是遠遠的一點點的亮。
“一個湧泉洞府不夠住了。”白鹿自語道。
第二日傳來被囚小妖逃走的事,瞿白鹿冷眼看向黃道和,當眾拂袖而去。
緊接著還不等黃道和喘口氣,新來的那一眾又鬧起了是非,左不過些小事,從來跋扈慣了的他們是不堪束縛的。可他們也知道得罪不起瞿白鹿,便將心裡的火一股腦的撒在領頭的黃道和與衛琉知身上。
這日天色已晚,道黎早早做好了菜肴,左等右等不見他們回來,心想著要不要去稟報瞿白鹿一聲,轉身一看瞿白鹿人已經來在湧泉洞府裡,正看著自己。
“人呢?”
道黎連忙行禮回稟:“正想去稟報仙家,這人都沒回來,等了快兩個時辰了。”
話說瞿白鹿為何從永寒洞裡下來呢?原是因為方才打坐之時忽然沒來由的一陣心神不定,她掐指一算,正算出五達觀人有難。白鹿看了看洞口滲透進來的光,天色已晚,傾瀉下來的隻有那一抹清淡的月色而已。
白鹿心想:這一眾該是已經回來了,既然已經回了,還能出什麽事?
當下便想著下來看看,走到湧泉洞府門口時便覺不對,心中思量道:怎如此安靜?心裡想著邁開雙腿往裡走,映入眼簾的是擺放整齊的桌椅和廳堂裡孤零零站著的道黎。
那瞿白鹿聽道黎一說,便知他們許是遇上什麽事了,還正在揣測間,只見佩戴在腰上的香囊閃了紅光,香囊裡的不是別的,正是當日分給黃衛二人的烽火符,記得當時曾經與他二人說過,若是遇上困境一連祭出五道烽火符自己自然知曉。
已經一連祭出五道烽火符了麽。瞿白鹿想。
道黎看見紅光一閃,還問道:“怎地?”
瞿白鹿輕聲道:“不妨,你待會一人去五達洞府,在我桌上有一小匣,你把它拿下來。另外準備一缸清水,讓洞府裡打掃的去幫著守門,你與夥房一眾在此間侯我回來。”
道黎聽了點頭稱是。
瞿白鹿轉身駕起祥雲離去。
站著雲端上的瞿白鹿先後面向四方,腰間的香囊隻對東方泛光。白鹿降低雲頭在山峰間盤旋著往東方而去。行不多時只見前面火光衝天煙氣四起,烽火燃起的滾燙的氣浪直衝雲霄。
白鹿一看不好,這時剛剛開春,各種走獸禽鳥皆已出來,烽火符一出難保不傷著它們,到時候再給五達觀記上一筆損了陰德的事可怎麽好。
她忙收了那些還在空中漂浮著的不斷釋放著烈火濃煙的烽火符,轉手輕悠悠往下一擺,烽火登時熄滅了。眼底下這些小妖一個個被煙熏火燎,臉上身上全是熏出來的黑氣,衣裳鞋襪不必說,那有些變化了本形的小妖連身上的毛都燎沒了。唯有幾個記得避火咒的小妖一點事情沒有。
白鹿本是拿了療傷的藥來的,此刻見那些小妖如此形狀,也沒有了拿出來的心思。
教授過的本領全然不記得,吃一塹長一智才好。
大地一片焦枯。
他們一個一個見了瞿白鹿都如霜打了的茄子,唯唯諾諾站成兩排。這個山裡的山神和土地見此情況才從遠處慌慌張張跑了出來,瞿白鹿見此情景也實在是不好意思亮出天庭的玉牌,見他兩個地仙也被煙氣熏得漆黑隻得走上前去準備說些軟話。
瞿白鹿剛到面前還未張口,隻聽兩個神人隔著老遠疾言厲色衝著自己嚷道:“你是哪裡的散仙!養了這樣一眾無禮的小妖!仗著自己有些符咒本事,不聽勸告肆意妄為,我倆與他們動手反被打傷!我二人要報上天庭!”
“對!報上天庭!”
想來瞿白鹿身上的衣裳服飾不類凡間,加上兩個也都是有眼力見的小神,看她沒有玉牌,便揣測著大抵是散仙的這樣的想法。
瞿白鹿想著是手底下人的不是,隻願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因此並未說話,旁邊的黃道和道:“仙家!你別聽他們的!他們分明是舊識!我今日帶人行至此處手裡新來的就開始吵嚷,他倆也不知從哪個蹦了出來。身後還跟著許多老妖的殘余敗兵。”
瞿白鹿看看四周,這裡確實是離當日打殺千年老妖的地方挺近。可念著山神土地是地仙,即便真如黃道和所說也不好太過為難,再者說天上仙籍神籍之中不留不忠不孝之徒,若他二人犯了錯後仍是神人,那麽犯下的定然也不值一提。瞿白鹿心裡當時便有了主意,眼見她慢慢一步兩步往兩位地仙處踱去,聲音仍是輕緩:“我五達觀人不知是如何得罪了二位。”
地仙看著瞿白鹿面帶微笑眼神陰冷,不由得身不由己慢慢往後退了幾步,瞿白鹿瞬間繞到他們身後,柔聲道:“請二位說個由頭。”
眼見二人不再動彈,瞿白鹿又轉到他們面前:“不然由我返回天庭回稟,定然比你們一級級報上去來的快得多。”
說著故意一籠衣袖將手裡的玉牌露出來一個角。
此時情況也是尷尬,瞿白鹿不欲落人話柄給人中傷的由頭,她將衣袖一擺:“許是我不懂得管教底下人,日後他們若是經過此地還請二位幫著管教管教,既然不認識,擇時不如撞日今日便算是認識了。”
說罷看向黃衛二人,黃道和瞪著一雙牛眼看著他倆,衛琉知看著氣氛越發尷尬,也明白白鹿的意思,當下趕忙走上前來先對著兩個地仙稽首行禮,瞿白鹿連同五達觀的小妖都直愣愣的看著兩個地仙,他倆往左右一看,實在躲不過便老老實實也對著衛琉知稽首算是還禮。
瞿白鹿道:“今日不巧,我還有要事在身,過兩日我會差黃先鋒來請二位赴宴,還望二位留著面子切莫推辭。”
黃道和知道瞿白鹿的意思,便走上前來硬著頭皮對二人行了禮,口中硬聲硬氣:“切莫推辭!”
白鹿不欲與那兩個地仙多言,像這樣的仙即便是碰巧讓他坐上了這個位置,但他兩個德薄福薄,想是也見不了多長時間了。她騰雲領著一眾小妖一起離去,連帶著新來的和一些不認得的也全領走了。
一行殘軍回到了湧泉洞府,道黎早早便在山頭上候著,遠遠見雲頭飄過來,立刻下山到湧泉洞府前等著。瞿白鹿一行人徑直飛到湧泉洞府前才從雲朵上下來,那些小妖大多被五達觀裡的牽製住,生拉硬拽著愣是帶了進去。
瞿白鹿頭也不回,將道黎捧上來的匣子打開,拿出一枚引章丸一枚還生丸來,原先並不打算真的對這些莽徒設下符咒,所以縱然焚了符咒在他們的鮫珠裡也沒給他們喝引章水,可如今不行了。製人如治水,須得循著一個疾字。不然日後還不知會惹出什麽麻煩。
引章水,引章者催符咒也,隻要喝下這引章水體內的符咒即時會被催化,隻要日後有了對洞府不利的行為舉動,體內那顆鮫珠上的符文自然會啟動,屆時燒焦的燒焦,化灰的化灰,這才算得上是乾乾淨淨。
還生丸可醫人、辟毒邪用處寬泛,且效果極佳。
她將手裡的引章丸放在那缸清水裡,見引章丸化開這才對道黎說:“都受了傷了,拿去一人一碗飲下,明早若是傷口不好再來回稟。”
轉身對黃道和道:“那一眾新來的由你安排。”
黃道和點頭稱是,眾小妖討來水擦洗臉上和身上的傷口。
瞿白鹿抬腳欲走,人群中衝出來一個面生的小妖,想是今晚剛剛帶回來的,沒有拿過鮫珠受過符咒。這小妖也不知是從誰手裡奪來的烽火符向著瞿白鹿拍了過來。
白鹿打心底裡一樂,當即站穩當了等著他過來。
隻聽伴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嘿”,符咒已經拍在瞿白鹿肩頭,他倒是躲的挺快,一個翻身藏在五達觀的小妖身後。
烽火符須得有烽火咒才得施展,這整個五達觀知道烽火咒的也就是衛琉知和黃道和兩個。符紙由白鹿肩頭徐徐滑落,在空中打了三個轉才算落地。
白鹿看著符紙嗤笑一聲, 目光流轉緩緩看向還躲著的小妖。
那被擋在前面的小妖名叫流螢,是個嬌俏的小刺蝟精,當年替瞿白鹿拂塵斥葉抵雨擋風的成形的就是她。人雖然嬌俏良善,可是脾氣中獨獨存了七分暴躁古怪,本觀內的人心情好時尚且隻給一分薄面,本觀外的就不好說了。
瞿白鹿看是流螢不由得又是一笑,隻轉過身來對黃衛二人道:“拿紙筆記下五達觀的規矩。”
二人忙拿來紙筆,周圍即刻靜了下來。
瞿白鹿輕聲道:“五達觀不留貪生怕死之徒,五達觀不留背信棄義之徒,五達觀不留犯上之徒。何謂上者?德高為上,能者為上,老者為上。何謂不留?挫骨揚灰,業火焚身,神魂俱滅。”
黃道和寫字如在框內,字寫得老實,也漂亮。瞿白鹿拿來看過又遞給他:“已成人身,便行人理,五達觀人聽令。”
只見眼前刷刷跪倒一片,流螢按著那小妖的脖子硬是將他壓倒在地。瞿白鹿轉過身:“從今日起,五達觀人行五達觀的規矩,違者不留。”
手中隔空畫符,只見一道道明符直直打到眾妖身上,獨獨少了流螢手底下那個,瞿白鹿想看看,這人這事如果再一次交給黃道和,他是否仍會如前一般懦弱無擔當。
她說完話抬腳便走,多日下來天狐一族被滅一事沒有絲毫的頭緒,實在是懶得再管這些瑣事了,躲不開就離得遠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