湧泉山上的湧泉洞府腥臭難聞,白鹿故意留給他兩個打掃。五達洞府也是不想進去了,侖者山又是白鹿心中的一根刺,師門倒是很想回去,可若是師父問起天狐一族,問起自己來又該如何回答呢,白鹿左拐右拐還是回了湧泉山上沒有人會打擾的永寒洞。
一年四季不論是盛夏或是寒冬,這裡永遠都是一個樣子。
她搖搖頭,腦子裡面滿滿都是初時和兄長一起來永寒洞的那個場景,那時正是暑天,正午最熱的時候到了山頂,九嬰接了自己下來後就被孫書生拽去學文習字去了。兄長看自己在洞府呆著頗為煩悶,就領著來了這裡。
兄長從小不喜言笑,無父無母的孩子,比如自己和九嬰往往都特別親近祖父,可兄長平生第一次違背祖父的意願,就是堅持帶著九嬰回了他們父母初識的湧泉山。
其實白鹿也能感覺的到,他怕從族人們那裡聽到關於父母的任何事情,祖父說至親升至仙班,那麽至親就是升至仙班了。他心底裡仿佛認定了隻要自己也升入仙班就能帶著九嬰和父母相見,可是,這故事連瞿九嬰都不相信,聰明如他怎麽會認了這個死理?
祖父從來不會在瞿白鹿面前說任何關於她至親的事情,不單他老人家不說還下了死令將這事視為禁忌,直接導致族人中無一敢提。
每每祖父對六壬和九嬰提及關於他們父母的那個故事的時候,白鹿趁眾人不注意都偷偷躲在一邊,躲起來悄悄的聽著,聽了一遍又一遍,其狂熱程度簡直可與兄長相提並論了。對她來說那和自己父母沒有什麽區別,沒有就沒有吧,找個替代也是好的。
所以小時候認識的朋友問道自己的父母的時候,瞿白鹿總是會說:“飛升天外的仙人。”
從她這裡來說,那個故事好像也是真的一樣。
泛著寒氣的冰面仿佛刀鋒一樣堅硬,白鹿赤腳踩了上去。
那時,六壬兄長曾說過,這個寒池可以讓人心神靜謐,在裡面被寒氣和霧氣遮擋著,可以躲起來,誰都看不見。
白鹿閉上雙眼,清淨心神,誰知這雙眼睛一閉上就過了一個月。
再說那黃道和與衛琉知拜別孫佑嬰,匆忙趕回湧泉山,沒進洞門就被熏了出來,看著眼前滿目瘡痍的洞府和一群不成體統的小妖登時明白了瞿白鹿為何如此生氣,還不待他們訓斥眾妖,土地山神上前一五一十將瞿白鹿怎麽回來怎麽動了氣,怎麽震的滿山鳥獸皆出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這下他兩個更不敢去尋瞿白鹿了,差了眾妖打掃乾淨洞府,一一嚴懲帶頭禍害的幾個小妖。反覆將洞府清掃了三回,還沒等洞府清掃乾淨,衛琉知查手底下小妖的時候發現少了兩個,黃道和那裡少了三個小妖。
這回衛琉知與黃道和等人皆是動了氣。
黃道和生怕瞿白鹿回來問起,忙差了小妖出去尋,又挨個問過了方圓五十裡的土地爺和山神。黃道和本是由獸成人,此番惱怒的抓心撓肝,聽聞消息後妖瞳和爪子全露了出來。
百年間這是頭一回,他素來是個老實心善認死理的,這回看來是真動了氣,衛琉知怕他出去尋不得小妖倒還罷了,若真是讓他這個時候尋得了一個倒了血霉的,還不把那小妖給生吞了。
查點人數時,衛琉知手下那個夥夫正好在不見了的兩個小妖之中,也就是說道黎也是跑掉的小妖之一。
若是旁人倒還罷了,可這道黎日日跟在衛琉知身後,行事如何他還是知曉一二的,不等衛琉知吩咐,黃道和就帶著兩隊小妖騰雲而去,衛琉知心道:他這時發了獸性,若是一時莽撞,弄死弄傷幾個來,恐怕對著仙君難交代。
於是衛琉知便也跟了去。
他們剛出了山只見腳下雲朵下的山間正有兩隊小妖,一隊小妖壓製著一個小妖,另一隊在他們後面跟著,慢慢一步步的往前走。黃道和“嗚”了一聲,衛琉知心火不住的往上冒,不等他往下竄,一隻手抓住他生出尖利指甲的爪子,攔住他並擋在了那隊小妖面前。
領頭的正是道黎和另一個平日安分守己的女妖棠雪。
黃道和縱然心內的火氣沒滅,可此刻看這一隊小妖幾乎都是五達觀的,算得上是多年的親人,那棠雪平時乖巧安靜不喜多言,做事也十分勤懇,黃道和見了她便有心讓她解釋。
衛琉知看著道黎,黃道和看著棠雪,棠雪看他模樣變化還不知是為何,兩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最後還是棠雪先開了口,她面上並未有什麽表情,就事論事道:“這小妖想逃,我與道黎預備去找他,洞府幾人要與我倆一同前去抓他,最後,最後在一戶人家找到了這孽畜。”
黃道和看向他們押著的那個小妖,發現是那隻輕薄慣了的野山狸,出訪村落鎮子收鬼的時候,他曾經看中過一戶人家的女兒,若不是當時黃道和看見他眼神不正攔下了他,還不知會出什麽亂子。
那野山狸叫眾妖打的已然沒了半條命,見了他倆也隻是跪著實在是說不出話了。眼見著這無用的孽畜,黃道和揚起一掌看著他那副慘樣卻不忍動手,棠雪見狀忙雙手擋住黃道和的手腕,口中勸慰道:“黃先鋒,已經只剩半條命了。”
衛琉知看他不忍動手轉過頭對道黎使了個眼色,道黎連忙對身後那一隊道:“押回洞府。”
一隊人將野山狸押了回去,黃道和垂下手,自己手底下的人犯出這種事,自己竟仍婦人之仁。
道黎看他不大對勁,對棠雪道:“棠娘子,這次一路上要依附自家五達觀的可是不少。”
經他一提醒,棠雪才想起來還有另外一部分需要引薦給眾人認識。
這裡忙將身後一隊小妖帶了過來,衛琉知看著這些小妖,竟有幾個是千年老妖和南山靈怪的部下,當下將他們模樣記下。
棠雪對怔怔的黃道和道:“這三十幾個,皆是剛遇上的,說是來投靠五達觀。”
已經無力的黃道和抬起頭,隻是一眼便看得他心裡一驚,旁人不知,當年這一眾小妖中唯有他與衛琉知尚有些法力,兩人閑來無事時常常滿山蹦Q。
黃道和喜歡獨自一人,今日去這個山峰看看,明日去那個山裡瞧瞧,日子過得好不閑適。這裡的三十幾個小妖他幾乎都見過,記得有一次亂逛,走著走著就走遠了,當時正好看見其中兩個領頭的小妖,黃道和躲在草叢裡看著他們分吃一條人腿,那時他年歲尚輕,生怕他們看見也不敢出去便一直躲到他們回洞為止。
黃道和見著這些小妖轉頭與衛琉知對視一眼:“那混帳由我處置,這一隊新來的還須得請仙家一一過目,今晚不如先為他們設下宴席,等候仙家回來再行安排。”
衛琉知點點頭沒有說話,領著他們往洞府去了。
晚上這宴席一喝就喝倒了一堆小妖,衛琉知出的點子,黃道和親自下的瞌睡蟲,為了能讓瞿白鹿回來之前一直讓他們睡著,黃道和還安排了輪值的小妖,每過個兩天就往他們嘴裡塞瞌睡蟲,一同被塞瞌睡蟲的還有當日私自出門的那個孽畜。
原先閑來無事養來捉弄人的瞌睡蟲已經快沒了,加上這些時日得來的銅板經過辦宴席一事也幾乎全花了出去。旁的都罷了,黃道和看著錢數越來越少心裡著急,當下同棠雪商議,由棠雪帶著幾個指望得上的小妖在洞府守著,自己和衛琉知繼續出訪臨近的小鎮。
連續來回走訪了該有近一個月的時間,銅板是一貫一貫的賺回來了,可眾妖還是不見瞿白鹿的影子。
衛琉知回了洞府還是不見瞿白鹿生怕是出了什麽變故,黃道和看著自己豢養的瞌睡蟲越來越少,被捆著的妖怪氣息也越來越弱,當下也是等不住了。心說:人不回來得去找啊!
商議之後黃道和與衛琉知分別出了門,預備挨個去尋土地山神,沒曾想一出門剛問了自家那位山神就把瞿白鹿的下落問了出來。
他們原本是想著瞿白鹿大抵是心煩出去走走,亦或是天宮有了什麽令兒,哪曾想瞿白鹿就在自家山頂上,就在那最不好走的永寒小徑通往的永寒洞裡。
也難怪,原本這裡是有請早問安的規矩,可瞿白鹿上一回天,或是靜下心來清淨一回,這一回便是數日到數年不等,上了天的找不著,清淨修行的又不能打擾,故此眾人們也只在早起時聚一聚,做樣子行禮念叨幾句就算了。
衛琉知與黃道和聽此消息也算是放下了心,一路走著一路想著該如何交代這些時日裡的事情,邊走邊商議。
可當他二人真到了洞口,心裡還是想著她當日動怒一事,左思右想之下二人都不敢進去,互相讓了許久,終究還是衛琉知在永寒洞外開了口,輕輕衝永寒洞裡道:“仙家~仙家在此否?仙家~”
他叫他的,白鹿在寒池冰面上打坐修行,兩不耽擱。
若是旁人還罷了,可衛琉知的聲音壓低的時候特別小,白鹿在冰面上打坐,一則本就是心神皆靜,二則衛琉知的聲音是真的小,所以一開始並未聽見。衛琉知輕聲細語說了幾遍,黃道和猛拽他的衣袖,低聲吼道:“你聲音大一些!大一些仙家才能聽見!”
話音說的低,又是縮著頭,聲音又虛,說出來的話比衛琉知還要輕。衛琉知實在無法,將眼一閉,對著裡面壓低嗓門拉長了聲音道:“仙家~已過了一月有余了仙家!”
氣得黃道和把他往旁邊一拽,朗聲衝永寒洞道:“仙家!新來了投奔五達觀的二三十個小妖,還請仙家做主安排呐!”
永寒洞在山頂上,終年靜謐,不聞人聲不辨人跡,她在這沒有一絲聲響的地方呆了一月有余,猛然間聽他二人說話,雖有幾分不適但還是漸漸收了功法。
其實白鹿最開始聽見的是衛琉知壓低了的聲音。猛然間聽見衛琉知的聲音的時候,恍惚誤以為是瞿六壬,還沒等她細辯,那黃道和吊高了嗓門的調兒嚇得白鹿一驚,連帶身形都晃了一下。白鹿聽得他的話,一時也來不及想前因後果,為什麽來永寒洞打坐,被嚇得驚了心神當即衝洞口低聲道:“喊啊。”
猛然只見聽這一句兩個小妖定在洞前,各自轉了幾步,一左一右低頭站在永寒洞口,等候瞿白鹿出來。
打坐一月,瞿白鹿緩緩睜眼,洞內全是暗藍色,連光的顏色都摻了許多藍進去,眼前像蒙著一層薄紗。她調息打坐緩了一會,才起身施施然出了去,對洞外站著的兩個道:“不必站著了。帶人去湧泉洞府候著。”
黃道和低頭稱是,先打發了衛琉知下了山。
瞿白鹿眺望著遠方的山峰,見黃道和還未走,問道:“何事?”
“是我犯了錯了,仙家這新來的二三十小妖皆是仙家打殺的那兩個妖獸余下的小兵將。我怕他們有事於仙家,給下了瞌睡蟲了”
瞿白鹿嗯了一聲,繼續看著風景隨口問道:“睡幾天了?”
黃道和低頭回稟道:“仙家已經有一月有余未曾下山了。”
白鹿還是看著風景,過了一會她猛然反應過來,轉頭看向還彎著腰不敢抬頭的黃道和:“一月有余?”
那黃道和點點頭,仍不敢抬頭:“正好一月零九天。”
“你不是不知妖精也分死活罷,親自去喂解藥。”
她聲音並不大,一字一句說的清楚,話音沉穩。
黃道和聽了頭也不抬就往山下去。瞿白鹿想到什麽又喚住他:“且住!為防有詐你先隨我畫幾道符給他們。”
三人一同下了山去了五達洞府,白鹿雙手一揮,桌子上的筆墨紙硯皆顯露出來,白鹿提筆畫符,三十二張符咒畫完了卻不給黃道和,而是令黃道和將天宮原先賞賜的一斛鮫珠拿來六十八顆。
一顆顆渾圓泛著光華珠子被黃道和整齊有序的排在桌子上。
看他擺好了六十八顆鮫珠,白鹿邊悠悠然焚著手上的符咒邊問道:“知道為何叫它鮫珠麽。”
黃道和與衛琉知皆是生在山裡,又是小妖哪裡能知道這是什麽珠子,更別說來歷了。
見他二人半響仍是思量狀,白鹿一笑,將手中符咒燒化了的灰撒在其中三十二顆上,順手拿起一顆放在手裡看著:“這些珠子,你看著渾圓碩大,華奇燦然,如初生的太陽和心上人的眼睛那般美好,可是這麽美的東西卻是南海鮫人族的淚珠。我曾聽一個幼時好友提過,她說哭出這珠子的鮫人越是傷心越是哀痛,得來的珠子就越是美麗光華越是如滿月一般皎潔明亮。”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輕輕緩緩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說自己的傷心事。
衛琉知盯著那珠子,心酸得很。
黃道和看著滿桌的鮫珠眉頭緊皺:“先生曾說過,事可為不可為皆在己身,物可享不可享亦在己身。仙家,像這樣的物件我們怎能用, 拿著這些勞什子隻怕都是損陰德的事......”
瞿白鹿知道他愚性又起,閉目不言,口中念起咒訣,將燒成了灰的符紙封進了那三十二顆鮫珠裡。
愚者愈強,強者愈愚。
白鹿不欲與愚者說什麽道理。
在世界上,從來越寶貴的東西越難得,越難得的東西越寶貴,南海的那群鮫人現如今之所以能安安靜靜不被人擾的活著,就是因為他們有寶貴的東西,可以同三界交換的寶貴的東西。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須拿什麽去交換。他們拿眼淚換來族人幾千年來脫離世俗紛擾的生活,對於現在的瞿白鹿來說,某種程度上...這種交換已經很值了。
他繼續絮絮叨叨念著自己的道理,並非是說他的道理不對,隻是這道理不該在這裡存在,若他是人或許能憑著這份倔強這份“愚”修煉成仙,可他是妖,熬不過仙人追捕和天命的劫數便會飛灰煙滅,當下要想的是怎麽才能長長久久的活下去,活下去了再想成仙之事。
衛琉知目不轉睛的看著那珠子,仍舊是心酸的很。
瞿白鹿曾經想過這世界上究竟什麽是一直想得到的,最後才發現原來沒有的就是最想得到的。
冬日裡的暖爐,夏日裡的冰。
打算盤的人那麽多,又有誰是傻子呢。
殘酷而又現實,在瞿白鹿被趕出侖者山的時候她就明白了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