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幾日天氣總是不晴朗,幾乎日日落雨,睜眼望去眼前的山水雲景淨是灰蒙蒙的。
衛琉知和黃道和每日出門去也沒有幾樁事情可做,索性閑在洞府按照瞿白鹿的吩咐操練小妖,紓解冤魂。
昏暗的洞府內,瞿白鹿正調息運氣,聽聞外面轟隆隆一陣電閃雷鳴,傾盆大雨即時落下,層層疊疊如數萬流晶珠簾晃動。山上都起了黑霧,仿佛將山都染成黛色的了。
瞿白鹿睜眼往洞外遠望,洞內有積雪的微弱之光,可洞外射向洞內的那一束光仿佛始終未變,仍是這洞內最亮的一束光,她看著看著一時走了神,不由得歎了口氣。起身飛到洞口,半倚靠著那層層寒石,向外望,目光仿佛穿透了雨露,到達了一個不可知的地方。
山腳下傳來一陣陣嘈雜之聲,不一時就臨近許多,瞿白鹿隻當是小妖嬉戲並不以為然,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忽然晃過來,直接進了永寒洞,瞿白鹿順著影子往上一瞧,果是澈青。
白鹿裡頭穿的仍是師父給的那身衣裳,袍子許久不曾穿了,與澈青那一身華貴,是不堪相及的。
今次澈青耳畔流連雙明珠,瞿白鹿往日雖身在侖者山天玄洞府中,珍寶倒也玩賞過不少,可她今次帶著的這明珠乃是玉枝碧樹的花苞,但天庭百花園內之物豈是此等小仙可動得的?瞿白鹿面上不表,心中不由得暗暗多瞧了幾眼。明珠連著碧玉枝墜下來,十分趁她這套寒煙攏翠的衣裳,腰袢除了令牌之外還另有一枝玉枝碧樹的枝杈垂在腰間,清透而通碧,如同珊瑚枝一般形狀,明亮亮的晃眼。腳下的天絲鞋子上各綴了一顆明珠在上頭,周邊又嵌著一簇玉葉藤蔓,映襯著纏藤紋樣仿若人間的頭飾一般華麗。
澈青見瞿白鹿不動聲色隻是靜靜看著自己的衣裳,便將雙手一揚,也瞧著自己身上的衣裳飾物先說道:“怎?”
瞿白鹿樂呵呵的,趁著這個空當多盯了幾眼,方笑道:“美。”
澈青沒想到她竟能說出這話來,先是一笑念叨著她學乖覺了,而後接道:“道友說笑了。”
瞿白鹿仍是樂呵呵的,心裡想著:可不是說笑了麽。
口中問道:“不知今日為何而來?”
澈青看著永寒池,回頭對瞿白鹿道:“馬王爺差我來尋你,怕道友閑急了悶得慌,特給道友個令。”
瞿白鹿問道:“不知是什麽令?”
澈青愣了半響並不接話,仍望著永寒池,許久方轉身道:“需得問問。”
......
話說瞿白鹿將洞內大小事務安排好了,兩人行不多時便到了天宮,去燧離宮的路上澈青漠然笑道:“道友神力見長,可喜。”
瞿白鹿嘴上也客套了幾句,心中卻如同盛夏之時坐於通幽竹陰之處,涼風徐徐撲面,好不舒暢。
她面上不表,隨著澈青來到燧離宮內。進了去,並未見馬王爺,只見上次聽馬王爺吩咐送自己去南天門的那黃衫仙子立於正堂中央,澈青見了她先是一笑,而後踱步至前道一聲:“澄月仙子,稽首了。”
那澄月仙子也道一聲稽首了,兩人略笑了笑也就罷了,澄月仙子望著瞿白鹿笑了笑:“月老仙人特向馬王爺尋個人與我去地府,想來澈青要緊事多,馬王爺指了你去。”
澈青有些疑惑的看了澄月仙子一眼,含笑問道:“月宮裡人手不夠?”
澄月仙子亦含笑答道:“各有各的事。”
停頓了一時又道:“上仙安排的事,豈能是小神能做主的。個人顧得了個人的事罷了。”
轉身對瞿白鹿道:“隨我走罷。”
澈青目送二人離了天庭。
天庭之上除了浩瀚雲海莊重建築之外還有那生的整齊的仙草,雖隨處可見蔚蔚蕤蕤十分茂密,可沒有一片葉子是凸顯的,沒有一個枝子是顯眼的。
路上瞿白鹿與澄月仙子一前一後行雲而走,澄月仙子回頭看她,見她低著頭隻管騰雲,便笑道:“你知曉要去哪麽?”
瞿白鹿笑答:“到了便知道了。”
澄月仙子抬頭看向前方笑道:“你倒是個招人喜歡的。”
兩三句話的功夫,澄月仙子降下雲頭,白鹿在後跟隨落下。酆都坐落在山上,現在正現於眼前。澄月仙子望著這座隱隱沉在霧中的城嗤笑道:“鬼城酆都。”
說罷笑歎一聲,隻管邁步向前。瞿白鹿問道:“酆都不是陰司第一殿秦廣王地府所在麽。怎底變作鬼城了?”
澄月仙子一笑:“這才是可笑之處。你想啊,這那裡是一個位置上的,就這麽混叫。”
瞿白鹿左右看看:“青天白日的怎麽街上沒個人呢?”
澄月笑她:“你可真昏了頭腦了,我們直接下來了呀。”
瞿白鹿也笑:“我聽仙子方才的話,還以為在上面呢。”
澄月搖了搖頭:“我方才隻是想到了隨口念叨一聲。”
說罷看著瞿白鹿悶悶的,一瞬間又笑開了:“你說街上無人?且往前去去。”
瞿白鹿聽她這話,便往前行。只見霧蒙蒙中人影慘淡,來往躥騰,如鬧市之摩肩接踵,細辨之下這些“人”所出之言夾雜多地口音,皆由黑白無常押解往城裡去了。黑白無常與眾鬼見了他二人皆繞道而行,眾鬼之中有喊冤的,有漠然的,有血肉模糊的,還有那腿腳俱廢爬行而來的,更有那吐舌挖眼掏心綰腸的,死相種種,令人咂舌。
澄月仙子瞧著瞿白鹿道:“怕了?”
瞿白鹿不言,一手摸著翠綠s,心中卻回想起以前的天狐洞府來。澄月仙子道:“日後看多了,就慣了。你本應見的多了。”
澄月仙子見她神情萎靡,便不往下說了,隻道:“我們要往正西,大海中礁石外去。看來還要走幾步。”
瞿白鹿不知那是個什麽地方,也不問,陪著她往正西走。路上也見了幾個仙官仙娥,有的進城,有的出城。這出城的有兩個仙娥與澄月仙子相識,澄月仙子見了她們行了禮,笑道:“路上見了好幾個你蓬萊島的的人了。”
那兩個仙娥見瞿白鹿在她身邊也隻是點了點頭,而後笑道:“近日事多呢。”
澄月也不再多言,兩方笑著又行了禮便分道揚鑣了。
行不多時,道路兩旁漸漸多了許多如血的花朵來,遠望去,如身臨戰場,血浸道路。這花也古怪,只見花開的好,朵朵血紅,卻不見葉。瞿白鹿一時迷惑了,這本是黃泉路,怎麽平白生出這些許紅花來。心中想著,口中不自覺念叨出來:“這花未見過啊?生的煞是好看呢。”
仙子望著眼前越來越多的花,知道離得近了,又聽她問,便答道:“金燈又叫無義草,酉陽雜俎一書中曾說過:花葉不相見,俗惡人家種之。雖說這花來到這裡的時間不長,可被記下來按人間的時間算已然有兩百多年了,你都不讀書麽。”
瞿白鹿隻道從未耳聞,澄月也不再多話。
越往前行,無義草便越來越多,道路漸窄,眾鬼都離他二人甚遠,一群鬼被領著往霧深處去了,遙遙遠望只見雲霧升騰,灰蒙蒙的籠罩著前面那血紅色的無義草,森冷冷的。
一陣陣海風裹著腥氣撲面而來,不遠處傳來海浪翻騰之聲。
隨著越來越近,細辨之下也能看的清前方是座寶殿。他二人終於走到殿外,只見上懸一匾,書三個大字:鬼判殿。這時有兩三惡鬼衝撞上來,還不待瞿白鹿反應,澄月仙子早念了個訣,叫那兩三惡鬼化作飛灰。雖然如此仍有惡鬼往前衝,澄月心中疑惑,只見一個惡鬼順勢跳入海中,在場的陰司們眾黑白無常皆大聲告誡身邊小鬼:“這海一入便會化作飛灰,融在海裡。”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完,一個瘸腿男子掙扎著往海中躥去,被身旁的無常二爺那鐵鏈子一帶,後仰著悶聲栽倒在地。
澄月仙子想來是來多了看多了,看到此情景並不以為然,搖搖頭將令牌拿出帶著瞿白鹿進去了。
只見眾鬼到了此間,先被領去一高台上擺放的大鏡之前照影,此台名喚孽鏡台,此鏡名喚業鏡。
鬼判殿正殿的高台上坐著一人,遠遠看去隻覺威嚴莊重,這人正是那秦廣王是也。
這裡鬼差接了令牌遞了上去,秦廣王看了一眼,囑咐身邊陰司鬼判與鬼差幾句。那陰司鬼判中一個青面判官下去了,將幾摞命簿差人拿上來。之前拿令的陰司鬼判得秦廣王令下了台階,行至二人跟前,互相行了禮,又走在前面將二人引至側殿。
判官翻開一本命簿對澄月仙子道:“仙子,這本皆用篆書寫成的,是記錄了人間的命簿,凡是在人間呆過的,他在人間發生的一切命簿上皆有記載。這些東西本是跟你宮裡皓月仙子講過的,仙子若是不明還可去問皓月仙子。”
澄月點頭稱是,判官又取來令一命簿對澄月道:“這本命簿早已記錄下來,十殿閻羅各有一份,而這一份則是玉帝下旨特意寫就。”
澄月接過命簿,翻看幾頁,瞿白鹿往這命簿上瞟了一眼,只見上面有一名字:碧節。
澄月仙子合上命簿,笑道:“陸鬼判,我再與你引見一人。”
說著將瞿白鹿推上前去:“這是馬王爺燧離宮中的白鹿小仙,特意借來的,我以後未必就能次次來這裡,日後由她替我一陣,還望陸鬼判多看照著些。”
陸鬼判呵呵一笑,半是客氣半說笑道:“仙子所說,我必定照辦。”
澄月口中隻道:“勞煩判官了。”
陸鬼判雙手一擺:“哎,哪裡的話。”
說罷看著瞿白鹿又互相道了禮,兩下裡無事,澄月攜著兩本命簿回去了。
瞿白鹿跟著澄月仙子返回天庭,澄月仙子卻不叫她回去,隻讓她跟著自己走。瞿白鹿心下雖然疑惑但也隻得跟隨。
不知行了多久,瞿白鹿自上天以來並未有膽子四處亂晃,此番隨著澄月仙子這樣走,一路上倒見了不少未曾見過的風景。
兩人三彎九轉來到一處所在,前方是個九層小閣樓,雖不似天庭上氣派恢弘,但看起來頗為雅致。閣樓旁種了大片大片的桃樹,桃樹枝乾隱在濃霧之中,桃瓣洋洋灑灑不斷飄落下來,隻覺眼前皆是桃瓣,聽聞不遠有溪水聲。澄月特意帶著她走了一遭。
那溪水哪裡還是水,分明就是層層翻湧的桃花。
這花瓣把霧都染紅了,仿佛這樹這小閣樓皆是長在這一片花瓣之中。
澄月帶著她順著溪水一直往前走,只見出現一條分流,流入小閣樓中。
閣樓第一層中央有一小潭,目不能測其深淺,桃瓣順水而入。澄月不知從何處變出來一個小盞,舀了些小潭的水遞給瞿白鹿,那小盞盞沿上是一圈由上到下漸淺的胭脂色,如絲般細膩通透,周身散發著柔和的淺光,瞿白鹿小心翼翼接過來,生怕手一抖將它撚碎了。這時聽澄月道:“這盞兒是我親手製的。你若喜歡便送給你了。”
瞿白鹿往日在洞府中也並不是未開過眼界,天上海裡的寶貝也是賞玩用度都由著自己,可如今見了澄月製出的小盞,雖可能並未及得上那眾多寶貝富貴,法力撼人,可是,這小盞是真的美啊!
這裡澄月見她微笑只看著,便道:“快快飲了這桃花釀,莫要耽擱正事。”
聽了這話,瞿白鹿閉上眼,先湊上去聞了聞,幽香!奇特的桃花的幽香!絲絲縷縷遊入腦中,瞿白鹿卻說不好這縷香為何這般迷人,叫人舍不得呼吸,生怕散亂了這氣味。
眼見著瞿白鹿沉淪其中,澄月拍掌道:“做夢散了罷。”
還不等瞿白鹿睜眼,澄月又變出一隻小盞,自顧自的舀了些桃花釀,隻拿在手中,一手捏著那薄如蟬翼的盞壁,一手拉著瞿白鹿坐下。眯著一雙桃花眼看著盞裡面的桃花笑道:“廣寒仙子融紗醉,月老仙人桃花釀。你今日可嘗到了一樣,他日若有幸嘗一嘗那融紗醉,才算你真正來了。”
瞿白鹿一小口品了一下,滿口生香,清而不濁,淡而不渾,悠悠遠遠的味道。澄月將手中的那盞使個幻化變沒了,瞿白鹿看著,冷不丁不妨被她拿走了小盞,澄月將剩下的桃花釀潑灑在地上,桃花釀落在地上登時沒了蹤影。澄月道:“你也沉淪了...罷了,快隨我上去。”
瞿白鹿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仍跟在澄月身後,上了二層。
只見二層擺滿了泥人,那些泥人端的是眾生百態活靈活現,有不少足上都牽著紅線。澄月徐徐道:“你看好了,每一層每一層放的是什麽你要記住了。”
白鹿點頭。澄月正要領著瞿白鹿上第三層,忽聽得樓外環佩叮當之聲。澄月仙子當即止步,拉著瞿白鹿往一層走去。邊走邊道:“脾氣仍是這麽急,好歹等看完啊。”
瞿白鹿見她走的緊急,也不好問。澄月仙子直奔桃林而去,將瞿白鹿往桃林裡一推,望著她笑道:“你暫避。這紅塵桃林子裡無有結果,隻有花瓣釀成的苦酒,你若是想歇息,莫要擇錯了樹選錯了枝子,等過一時我會找你。”
說罷伸手悄然一推。
瞿白鹿冷不丁被她一推,不知推了多遠,待回頭時眼前所見皆是開滿了桃花的桃枝子,抬起頭往遠處看仿佛那濃霧分了兩層,一層紅,一層白,層次又不是那麽分明,沉沉昏昏透著光融在一處,看起來尤為醉人。
不知走了幾時,眼前除了桃花桃瓣桃枝子再也望不到別的,瞿白鹿已然有些心焦了,仿佛回到了洞府,漆黑一片,寂靜的逃不出去的洞府。這時忽聽得澄月仙子道:“恭迎碧節姐姐。不知姐姐今日攜著澈青因何而來?”
隻聽柔柔語調帶著笑音道:“我奉王母娘娘之令來此,也無甚底大事,方才在月老仙家那裡已然商議過了。”
說完了話卻是一靜,卻聽澈青道:“原是要天庭的人才穩妥,我在天上也過了些時日,整理文書倒也在行......”
澄月仙子道:“原是如此...既是碧節姐姐領來的,我帶她上去便是。”
瞿白鹿聽得碧節二字,心中嘀咕道:碧節...碧節...
那碧節仙子又笑道:“那狐終究不如天上的用著心安,原是差遣我來的,澈青自薦,而她又確實擅長這個。”
澄月隻是笑。
她也不好再多說,便打住了話頭:“如此勞煩澄月妹妹了,我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