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白鹿中了妖毒,此刻瞪著一雙血紅血紅的眼睛,正怔怔望著他脖子上的血管。這回頭一看不打緊,嚇得衛琉知連哆嗦也顧不得,當即轉過身,站在飛練潭潭主身邊,也不管什麽受不受傷了,將人猛地一拽,把從瞿白鹿手中穿過的潭主拽飛了,距離洞口最近的幾個小妖看見趕忙上前接著凌空甩來的飛練潭潭主。
衛琉知抽著冷氣,此時他的對面正是瞿白鹿,衛琉知正對著瞿白鹿輕聲道:“仙家......仙家......”
瞿白鹿不知自己究竟吃了什麽,隻覺心底裡的萬種惡念全往上湧,手在不斷地顫動,連帶著胳膊和整個人都不穩當。正覺得要陷入某個深谷,忽聽得一人輕聲喚:“仙家......白鹿仙家......”
聲音輕柔和緩,像極了兄長!兄長回來了?!九嬰呢?祖父!
方才還惡怔怔無人性的瞿白鹿緊蹙眉頭倒抽一口氣,整個人俯下身去半跪在地,她不斷控制著自己的惡念。妖氣持續纏繞著白鹿。只見那瞿白鹿一手按在地上一手扶膝,嘴角不斷流出玄色的血來。衛琉知小心翼翼上前查看,看到瞿白鹿的眼睛卻不再似方才汙濁血紅,恢復了明亮。
還不待衛琉知喘息,幾個跟黃道和要好的小妖也湧了上來,那當初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白鹿肩頭貼符的理應化灰的小妖竟然還活著,他也從人群中冒了出來,跟他幾個一起衝上前來。
刀光劍影之間,洞內的光影也跟著閃了閃,那幾把不長眼的兵刃已然打到了瞿白鹿身上。
她倒不在乎那些刀劍,她在想:洞口是什麽人?
逆著光的那樣的柔弱纖細,洞口的人撲上前來,隨手便是一刀橫插在其中一個小妖身上。流螢護住瞿白鹿打眼瞪向那所謂的“飛練潭主”。
“我護著你!”
流螢自己的手也在不斷的顫抖著,她不太明白原本是和善面孔的那些人怎麽變了一副模樣,她只知道從第一次見就想護著瞿白鹿,她不喜歡看見誰難過的模樣,不想讓落葉掉落在她身上,就像衛琉知護著自己一樣,這種感覺延續了下來,縱然是到了今日也沒有改變。
因為她和自己一樣。自己還有個長輩衛琉知,而她誰都沒有了。
再者說,她有什麽錯!
瞿白鹿看著她,心中某個地方突然柔軟了起來,隻是想道:你這樣的小,比九嬰還小,和九嬰一樣的團團臉兒,哪裡能叫你來護著我呢,須得我護著你,護住你才好。
洞口又出現了一個人,棠雪看滿山的人都不知道哪裡去了,又看流螢往這裡來,便跟了上來,手裡還握著一束剛剛采下的花,一進來隻瞧見瞿白鹿跌坐在地上,口中和身上還有血,當即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趕忙跑了過來,和流螢一塊攔住了。
還不待她問什麽,瞿白鹿忍了幾忍猛然噌一聲站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將衣袖一卷往身後一擺,緩了一緩方抬起頭恢復了笑顏,笑意盈盈看向飛練潭潭主。
“......”流螢看著她。
她這一笑不打緊,嚇得那幾個小妖惴惴不安連連往後退。瞿白鹿笑了笑將頭晃了晃然後一轉,笑著看著那幾個小妖,心中便要默念咒訣。衛琉知看瞿白鹿眼神不對忙上前阻攔,卻被瞿白鹿用柔柔的掌風輕輕一拂,整個人掀翻過去徑直要飛出洞府。
流螢見此情形,又想去接自己的叔父又記掛著瞿白鹿的傷。左右還是沒動,因為在她左思右想的時候,衛琉知已經摔在了地上。
其實白鹿心底多少存了一絲不忍,方才看他阻擋,又看那幾個跟著自己多日的小妖,並未將咒訣念完便轉過身去。
多少背叛能摧毀她?當瞿白鹿強撐著一步一步穩穩當當走上七尺高台,回身將衣袖一揚坐在冰澈青魄交椅之上時,當她居高臨下望著他們一字一句道:“潭主,天庭罰下來,你恐頂不住。不若你死了,我替你頂著,倒好些。”
那面龐上分明是殘笑掛臉,嘴角的血還沒有乾。
她打眼瞧著這些當初手把手教導的小妖,不由得笑了起來,這群豎子小兒,混帳東西!可他們縱然令瞿白鹿氣惱至此,她也隻是抖著手拍了拍身旁那石雕黃鼠的頭:“瞧瞧這一眾。良善之於豎子,無用之物。”
飛練潭潭主滿身鮮血,身子骨倚靠在身後幾個小妖身上梗著脖子吼道:“殺還是剮!天雷火劫隨你選!”
衛琉知方才被小妖接住了,此時正站在一旁皺眉不言。
瞿白鹿妖性漸起,妖氣愈濃,初看黑蒙蒙一團,現在暗淡的桃夭紫氣已經是如濃霧一般慢慢往下散開了。她勾起嘴角看著那幾個小魚妖:“不如都放幹了血,做成魚乾蒸著吃。”
剛才事情來得匆忙,許多人竟是看了衛流螢和棠雪的舉動方才反應呢過來。
聽得瞿白鹿的話,便想上前去捉那飛練潭潭主。
幾個小妖忙攔著。
衛琉知聽著這話因想到自家一眾不由得心底一涼,不顧身旁小妖的阻攔上前請求道:“仙家......我們乃是五達觀人。”
他這一語已出,白鹿卻是無言,瞿白鹿瞧著出手想打殺自己的幾個小妖,並未說話。她本想使出冥火咒,然而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那些小妖全被業火所吞,當年寫在鮫珠裡的那些符咒不會這麽容易就消散的。還不待小妖嘶吼,只見那幾個小妖的魂魄連帶著肉身全成了灰燼。那被黃道和留下的小妖因為離得近,也隨之化成了灰燼。
灰燼被洞頂卷曲纏繞的風帶散了。
瞿白鹿垂首斂眉,定定的盯著石雕上的花紋,一字一句輕緩緩的說:“五達觀不留貪生怕死之徒,五達觀不留背信棄義之徒,五達觀不留犯上之徒。今次,也隻得一回。”
說罷看了看衛琉知,衛琉知心知肚明,衝瞿白鹿叩了首方回頭看向角落裡端著碗的兩個瑟瑟發抖的小妖,心底一歎:殺了當眾打殺的小妖......仙家還算是放過一回。
話音未落,只見倆個端來其他菜式的小妖渾身冒火,嚎啕不已,眾妖之中另站有兩個小妖也是如此,不一時便成了飛灰。
瞿白鹿道:“沒想到竟當真會用得上。”
眾人都不想再言語,那飛練潭潭主卻又突然吼了起來:“你這鳥仙!你不是貪生怕死背信棄義之徒?”
流螢站在一旁,收回來的刀已然悄聲出鞘。
瞿白鹿右手指尖摩挲著左手,指腹的溫度高過了指尖,有些暖又有些涼。她看著手指,隻嘴角一勾道:“呵,潭主,你為何敢來殺我?聽聞潭主修成之前曾飲過一盞碧玉髓?你以為潭底足夠深麽?......我此番也不同你計較,或多或少都當你對我五達觀裡的人存了一份兄弟情義,方才留你在此地此刻言語無狀。”
她這話一說,那潭主臉色登時便憋的烏青,衛琉知醍醐灌頂這才明白過來,這當下往後一個轉身:“我說哥哥往日裡善於自保,今日......原是有人挑唆!”
流螢不大明白他們在說的具體內容,隻是倔強的拿著刀站在瞿白鹿旁邊。
瞿白鹿連忙攔住衛琉知的話:“我放過你,你那主子卻不一定放過你。此生不出這山,我倒還能保你一命。”
白鹿說的是實話,那潭主卻不當實話聽,當即掙開小妖的攙扶一腳深一腳淺往洞府外走,眼看快走出門口了,他將臉一扭發狠道:“我死了倒了了,我若不死!瞿白鹿!你必將死在我手。若不能親手刃你,便是遂了你祖父的心願!我豈能再受此辱!”
當下眼見一隻腳剛邁出門外,瞿白鹿還未動手,只看洞內被映得一明,不少小妖捂著眼睛卻來不及捂耳朵,悶雷接二連三好似一雙蒲扇大手扇在眾妖臉上,眾妖不但耳孔冒血,整個腦子裡都是極響的嗡嗡雜聲。
瞿白鹿被震得登時惱的站立起身,體內的毒卻不斷撕扯著她。白鹿強忍著如火炙烤的痛苦祭出符咒籠罩著洞內。洞頂的碎石不斷的往下掉。小妖在符咒法力所及之內才保住了五髒六腑不被震碎。雷聲一過眾妖忙往外看。那飛練潭潭主魂魄被天雷劈得碎成了灰,肉身早就不見了。
眾妖哆哆嗦嗦雖有一兩個癱軟在地,但多數仍強忍著自己的情緒。
瞿白鹿癱在交椅上等了好一會,洞口的塵煙之中終於出現了兩個身影。
離得近的是一個女子,那是澈青。還有一個......鹿仙家?
鹿仙家是壽星公座下的仙人,那些年不知救過天狐一族多少人。自己的名字中的一個字便是因他而定的。
瞿白鹿猶記得祖父與天狐阿叔說的那番話:“不如將白鹿的名兒換了吧。”
“白鹿,瞿白鹿......不必換了。一則我天狐也須得仰仗著壽星公......不必換了。”
煙霧漸散人漸清明,那澈青見了白鹿第一句便是:“天界要捉拿的妖物怎麽會在你這裡?仙友,還請你說一說。”
瞿白鹿不明白澈青為何近來一見她就如同有仇似的,更不清楚她為何屢屢陷害自己,她唯一明白的就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既然這妖毒不致死,那麽其他的等過了再做追究吧。
鹿仙家手拿拂塵踏塵而來。
見了瞿白鹿第一句話便是:“小天狐,你可好?”
澈青仍然面無表情,仿佛對這一切都了然於心似的,讓白鹿更加看不明白了。澈青隻是隻對著瞿白鹿道了一聲:“怎?”
鹿仙家回身看著澈青,又盯著她的打扮看了看:“不知如何稱呼?”
澈青知道來者是鹿仙家,行禮道:“回仙家,燧離宮小仙澈青。”
鹿仙家望著她說:“你是燧離宮的怎會在此處?這裡可不是你燧離宮管轄之處。你這身衣服......倒像是王母娘娘百花園裡的小仙。”
“是。確實像極了。”
澈青看了看身上的穿著打扮,那種眼神叫瞿白鹿看不懂,那並不是帶著自豪的或者是欣喜的表情,而仍是那麽淡漠,像是鹿仙家說的一切與她無關似的。
“可奢靡了對麽?我就是按照自己的心性走了。”
澈青自語道。
瞿白鹿無暇顧及她在想些什麽,也不想知道她的心裡有什麽。隻是趁著鹿仙家再此,想盡快解決了這一樁事。
瞿白鹿一笑衝著澈青道:“仙友,那妖物正好從我手中遁了被你抓著,如今你將他劈成了灰,還怎麽回天庭複命?”
澈青並未說話。
鹿仙家看她仍在此間,開口道:“澈青小仙想來忘了時辰,怎地還不回去複命?”
澈青冷冷看了他二人一眼,甩袖便出了洞府,與帶來的一隊天兵一起回了天庭。
瞿白鹿看著澈青對他俯首帖耳,並不招惹的樣子,這裡她便將嘴角一扯,對鹿仙家說道:“多謝仙家幫手,敢問仙家名號。”
眼前這人...她豈能不知道他的名號。
她這一問到讓鹿仙家一愣,旋即笑道:“想來你年紀尚幼,不知我也視為正常。隻是你名字裡有一個字便是隨了我的名號。”
瞿白鹿稍一思量沉吟道:“此前並未聽天狐長老們提過此事,故而不知,還請仙家告知。”
每說一句妖氣就愈重一分,手指尖上已經開始發紫並滲血了。那鹿仙家看了當即說道:“往事可暫緩一時,你先隨我走一趟蓬萊,將毒解了。”
說完稍稍一頓,又道:“中了這樣的毒,你還能將妖性控制住,也算是不易。天狐一脈未曾全部沒落啊。”
他說完徑直走出洞府,瞿白鹿心中五味雜陳,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並未回頭叮囑眾人便隨他走了。
衛琉知知她惱了,亦知她傷了心腸,也不敢說話,目送她遠去便罷。
且說瞿白鹿離了洞府,離了湧泉山,還未駕雲遊過三個山頭,心裡氣急了,身形一晃便頭衝下直直下去了。鹿仙家只顧著趕路,聽得身後有異,回頭一看嘴上還嘀咕:“人呢?”
上下左右看了看,又一頭埋到雲彩裡,這才看到摔在山頭上桃林中的瞿白鹿,當下便有些著慌:“這要死了回去可不好交代。”
原來那瞿白鹿一路疾行終究是挨不住吐了血,血氣一散,精神氣也跟著散了,心裡帶著氣,加之毒物性猛,當即一個跟頭摔下山去。
鹿仙家說著話的功夫已然到了白鹿頭邊站著。這裡他半蹲下身去,看白鹿頭頂尚有三寸靈光。便他輕呼了一口氣拍拍胸口道:“這便好,好了。走著。”
伸手一抓,把白鹿摟進乾坤袋裡。拎著變小的乾坤袋騰雲駕霧,瞬時間便沒了身影。
白鹿醒來的時候感受到了一種特別熟悉的感覺,和第一次從逐風觀醒來的感覺特別的想象,渾身輕飄飄的。
她也不著急著起身,先是睜開眼看看左右,頭頂上一片白茫茫,往左邊一看卻什麽也沒有,左邊是空的?她再往下一瞧,底下正是一片浩蕩的清海。
白鹿起身環顧,卻發現自己竟身在高台之上,左邊臨海右邊是一級級往下走的白玉台階,正看著,只見台階上緩緩走來了一個仙童,那仙童見瞿白鹿醒了忙不迭的迎上來,先是行了個大禮,而後往她緊走兩步複又行禮道:“仙家可算醒了,我家鹿仙家也應放心了。”
白鹿看他沒頭沒腦來了就是一跪,心中疑惑道:我並非是什麽上仙, 他這般卻是為何?
那仙童自顧自的說:“鹿仙家將仙家救了回來。這幾日又是配藥又是煉丹,看著仙家一直未醒,此刻還在煉丹房內為仙家煉製丹藥呢。”
白鹿一笑,低眉順眼的站起身:“實在是勞煩了鹿仙家。”
小仙童道:“我即刻去回稟,仙家先坐一時。”
說話間已經下了階梯。白鹿看著一直延綿到天盡頭的階梯輕輕歎了口氣。
在高台上能聽見海風的聲音,嗅到海風的味道,帶著一絲暖意的鹹味,仿佛那風是從海裡繞了幾圈將原本屬於海裡的水也帶上來似的。遠遠看去海的另一頭是許多高大類似於宮室的建築,輕暖的海風,有海,又有鹿,隔著海還有人間供奉仙人的廟宇,這不是蓬萊又能是哪裡。更何況伴隨著海風而來的還有廟宇中眾位道人念誦的清淨韻。
想到蓬萊白鹿不禁又想起澈青和那孽畜那些子事,冷冷看著遠處的海岸線半晌不言。雖是身在蓬萊這等清淨地,但白鹿因戾氣過重仍是免不了俗人所想,不只是免不了俗人所想,心裡的恨在經過這些後一次又一次的翻湧著。
說是想起澈青和那孽畜不如說是想起自己原先懦弱無能的一面,被壓製的死死的爬都爬不起來的那個廢物。如果讓今日的瞿白鹿看見當日的瞿白鹿她恐怕會恨的掐死她。白鹿冷笑一聲,翻身走下階梯,身上雖然仍舊疲乏的很,可比之之前中了妖毒的時候實在是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