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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白鹿》16回:惡戾氣漸生 真白鹿歸來
  滿山的故人將侖者山的主子趕了出去,這樣的事沒有誰能忘得了。瞿白鹿見了那人面色冷冷也不顧行禮回話,越過孫佑嬰和孫佑嬰身旁的仙童徑直走到他面前,仰頭一笑:“看守的面具摘了到不認得了。”

  那人臉色一紅,眉頭登時豎起,瞿白鹿又道:“哦,來蓬萊作看門人了?預備何時背棄新主。嗯?”

  眼見情形不妙,孫佑嬰及時差了仙童攔在白鹿面前,仙童瞪了那看門人一眼,可惜那人並未看見,孫佑嬰忙著笑呵呵得對瞿白鹿道:“仙友想是辦妥了令了,眼見天色昏暗,怕......”

  瞿白鹿不欲多言,對著孫佑嬰還了個禮,甩袖而去。

  那人在身後朗聲道:“雪聖今日與我一樣了,看門人。”

  孫佑嬰差小仙童叱責且攔住那人的跟隨,徑直先走了,這樣的是非他是不願意攙和的。算什麽呢?憑他一階散仙跟已入了燧離宮的仙人叫囂?原本就是他自身修為不足,何必多尋麻煩。

  瞿白鹿一路哆嗦著回了洞府。

  這個懦弱又無能的廢物正是自己,這是一個多麽難以接受的事實,可事實如此,多言多思亦無益,只會徒增了她的傷悲和怨恨。這個人曾對自己卑躬屈膝,對自己言聽計從,這麽多人都一樣的聽話和順從,仿佛長了和面目一樣柔軟而善良的心腸,正是因此,翻起臉來對白鹿的打擊更大。

  戾氣擺脫了清心丸藥力的控制,正逐漸的回到她的體內,她已經準備慢慢變回原來的瞿白鹿了。

  變回去才好,不管是什麽樣的自己。

  這正是當下的白鹿心中所想的,現在不堪的生活再也不想過了。她要把原來的那個瞿白鹿找回來,在厭惡和仇視自己之前,將近來發生的一切逐一解決。

  白鹿想到此間,轉身從桌旁抽出一個狹長木盒,打開木盒展開一張黃道和從人間帶回來的紙箋,執筆寫下幾句:

  龍陷淺池遭人戲,鳳遇天河難自脫。

  待若成才翻天時,過往難能不稱臣。

  就是這種挫敗感折磨著她,日日夜夜每時每刻,控制著她去做自己曾經不想做的事不想作的人,只因這樣能夠更好的活下去,活到長長久久,帶著折磨活到永遠。

  她實在找不出任何辦法去解決這樣的問題,所以就隻好躲起來,讓麻木的自己去面對這個世界,期盼從此不用再生出絲毫的內疚。

  就算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又能怎麽樣,到了還是被卷進塵封已久的灰燼之中,沒有星星之火,只剩了飛轉的四散的揚塵。

  是不是麻木了日子就當真能好過一些。

  她去了永寒池,像上次一樣穿過冰面沉入水底,去尋找之前丟在這裡的那個玉匣,剛沉入水底白鹿遠遠就看見了玉匣,玉匣是找到了,可是裡面的藥丸全遇水化開在玉匣四周搖擺著四散開來。

  藥丸沒用了。

  那就沒用了吧。

  衛琉知是個妥當人,是個能用的妥當人。

  不要你去做傷天害理,難如登天之事,尋個華丹的替代總是能夠的吧。

  當夜,瞿白鹿攜著眾小妖立於山頭,如風雪壓山,一眾小妖也穿戴整齊,從上到下一身雪白,在這晚暗的藍色夜幕下被一輪圓月映照的格外皎潔。

  瞿白鹿想起前因,心中絞痛,暗暗起誓道:“我瞿白鹿必當報得滅族之仇!”

  口中默默念起那首塵封許久的咒訣,平地裡起風,卷起山頭上三尺未化的白雪,咒訣聲中鼓吹起眾人的白裳孝服。白雪漸高,如旋風一般籠罩住眾人,雪外仍是暗夜,雪中吸取月色精華宛若白晝,山風和著夜色嗚咽著蔓延開來,眾人隨著瞿白鹿哼念,將整個山頭生生唱出了一股子詭異的色彩。

  黃道和與衛琉知也在其中,等咒訣念完,法力在白鹿身上生了效,二人才上來回稟:“仙家,南山一眾跟著回來了,一個沒綁一個不少。”

  衛琉知又道:“南山靈怪府邸已經依照吩咐貼符念咒化散了。現如今湧泉洞府已經住滿了。”

  她也不十分在意他們的話,還在想著自己的事,頭也不抬:“湧泉南山的山洞也可以用,我今夜施法,你二人將符咒貼在山洞內,幻化出一個南靈洞府給他們住著。”

  黃衛二人聞言稱是,白鹿將符咒遞給衛琉知,二人遂退出五達洞府外。

  二日後。

  白鹿端坐在七尺交椅之上,衛琉知早按照她的安排從凡間取來了“華丹”一枚,那紅色的果子生的煞是好看,衛琉知將裡頭滾燙的丹漿滴在白玉蓮花盞裡,由他親自呈了上去。

  這紅果果真是好物件,外表是冰冷的,可裡面的丹漿還是滾燙的。恰和它的本性相反,白鹿要的也是紅果中的涼性。

  白鹿端起白玉蓮花盞,看也沒看一飲而盡,這裡小妖剛剛把白玉蓮花盞接下,那裡黃道和便帶著平日裡廝纏他的幾個小妖衝了進來,瞿白鹿也不看他,雙目放空,用拇指輕輕撫過嘴角的一抹紅。

  衛琉知帶著幾個小妖上前攔著黃道和。那黃道和瘋魔一般上前拿過白玉蓮花盞往盞裡死死盯著,如同盯著這世上最駭人最難忍最哀傷的事物。

  他氣得手指顫抖,整張臉都變了形,雙手哆嗦著拿著白玉蓮花盞慢慢拖著雙腿挨到瞿白鹿冰澈青魄交椅下的七尺高台前。他抬起頭極為失望的直直盯著瞿白鹿,口中哀吼道:“仙家啊!你怎會如此?!你怎能如此!這勞什子爛果子!你...你難道忘了當初是如何教導我們,如何帶著我們走上修為正道,仙家啊!難道你現在的修為還不夠麽!華丹真的是什麽好東西?!”

  黃道和話都說不完整了,整個人抖得如同暴風中的樹枝子一般,話說完了將白玉蓮花盞死命一摔。碎片四濺,其中一片正正好落在瞿白鹿腳下,碰上了冰寒陰魄交椅,隨之傳來的是極為清脆的一聲哢。碎片跌在地上,又碎成了數片。

  洞內原本是明晃晃的,晃得人心都空了,可經他一鬧,仿佛積壓了多日的不可發泄的怨氣從洞中四面八方翻湧升騰,登時只剩下了洞口那一束照耀在白鹿腳邊的淡淡橙黃色的光。

  瞿白鹿心中明了跟他說不清楚話了,便擺了一擺衣袖。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也不過一瞬而已,白鹿身著素服立於山頂,望著山下一切的風景,它們蒙蒙的隔了一重兩重的霧,隔了一層兩層的光陰。終究一切躲避不了的事都這樣橫衝直撞不帶絲毫憐憫的來了。

  她想:我或許可以躲,或許可以不為誰而活,或許可以自自在在,但是,我自己不會放過自己,天狐一族化作飛灰的亡魂不會放過自己,終究,我不可能隻為自己活著。那樣活並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

  山上的風光很好,可瞿白鹿沒有功夫去看它,萬裡雲層浩然無邊隻有她一個人,自始自終好像都隻有她一個人,只剩一個人。

  不知道飄了多久,隻記得雲端上變化萬千,比之人間多了許多變幻無窮的美感。太陽來的時候,太陽走的時候,每天都是不一樣的。今天的月亮,明天的月亮也日日發生著變化。可不管那些怎麽變,即便是狂風暴雨撕裂天空時天上仍然那麽美。

  常聽人說雲像是什麽,雲什麽都不像,雲就是雲。

  其實坐在雲朵裡看著這些景物,這是小的時候絕對不敢的事情,在去逐風觀之前也不會想到能有今日。

  這樣也算是一種躲避吧。

  等到瞿白鹿再回到湧泉山時一切都沒有變化,又好像都變了。

  她好像也不十分在意,幾乎每日都呆在永寒洞裡,餐風飲露清淨修行,有時三五日也不見她出來,衛琉知就會上去站在洞外回稟近日的瑣事,原以為日複一日就這樣過了。可這種日子沒過多少天,衛琉知和棠雪一起來了永寒洞,衛琉知在外稟報說:“仙家,飛練潭那位說是得了一尾鮮魚,想請仙家品嘗。”

  她張開眼不喜不悲沒有情緒,平平淡淡一句:“知曉了。”

  “說是明日親自烹煮了送來。”

  白鹿“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飛練潭潭主麽,又要來事情了?能不能叫我再歇一刻,多歇半刻也好啊。

  第二日白鹿從永寒洞中出來,眾小妖都沒有出門,皆在湧泉洞府主廳等候瞿白鹿。

  白鹿看了看當日從南山靈怪洞府裡帶回來的那冰澈陰魄交椅,它被安安穩穩的放置在新修的七尺高台上,細看之下,發現那高台是玉石砌成,和五達洞府裡給瞿白鹿當做榻用的玉石是同一種。

  她看了一眼衛琉知,這玉石估計也是從南山靈怪洞府那裡得來的。瞿白鹿一步步走上去,在上頭坐了好一陣,猛然間回了神才看見飛練潭潭主已經到洞府外了。

  兩個小妖端上一碗清湯,潭底的水潭底的魚由飛練潭潭主親自做好了送來的。說是潭底裡最鮮的一尾,已經養了一百多年了。

  湯裡的魚死的透透的,側躺在極為普通的蠢大的白瓷碗裡,若說這白瓷通透潤澤一些也就罷了,可偏偏一打眼就瞧得出是人間最為普通的貨色。

  道黎見了那魚直撇嘴,看向瞿白鹿的那張臉上也是寫滿了無奈,飛練潭潭主連個下手都不要,梗著頭的要這麽做這條魚。要是自己動手起碼也得能叫人有想吃的食欲吧。

  道黎這樣想著,輕歎了一口氣,心想:糟蹋東西。

  這魚一端上來,白鹿先是一愣,連帶著動作和表情都停了一拍,她十分不解的看著那端上來的魚,心想道:這手藝......還親自做?

  往昔侖者山天玄洞府中的魚都是從海裡來的,敖喜親自差遣了龍宮裡的蝦兵蟹將送來的就更好了,但凡是她拿來的最次的也得是鼇魚,旁的蝦精也有,龍髓也有。

  吃飯時,一排排的打扮的清清雅雅的小妖從夥房裡走出來,踩在白石板上,端來晶石的、銀的、玉的、珊瑚的碟子和碗盞。

  想到此間,白鹿不動聲色的瞟了瞟底下的立著的兩個蠢的懵懵懂懂的小妖,心底一歎。

  像這樣的魚湯那時那裡肯看一眼。

  端上來的魚是一定要去了頭,去了刺,去了骨的。偌大的一個頭看起來多讓人失胃口啊,還真是敢想敢乾的做法呢。

  魚,最平常的也是片成一片片的放在被煮的滾燙的盛著湯的金碗裡,每個專門盛魚湯的鎏金銀碗裡幾乎都有用金晶做的成型的魚骨。這邊將湯先飲下一匙去,再用精雕細琢的白玉筷子夾起剔透的鼇魚肉,夾走一片就看見一點晃眼的金光,一點一點的看見整個鏤成玲瓏魚骨的刻著紋路泛著光的金晶,那才叫正經的吃飯。

  再說這湯吧,清白清白又透著亮的顏色那才是漂亮,哪裡像這混混沌沌白蒙蒙的一碗,知道的是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隨隨便便從天庭百花園裡弄下來的泥漿。

  這碗裡的魚兒的魚皮雖然沒破,可那種泛著白的肉色......瞿白鹿看了一眼,有些反胃。但好歹也是別人的一片心意,更何況今時不同往日,此時哪裡還是在洞府的時候呢?白鹿想到這裡便笑著抬起頭來和和緩緩的衝那飛練潭主道一句:“費心。”

  說罷要將魚湯的氣味引上來,欲食其神。

  飛練潭主忙道:“稟仙家,這湯須得入口才好喝,我用了多種料法,還請仙家試一試才好啊。”

  白鹿忍住胃中的翻湧將魚湯飲了小半,又自己拿著挑了幾塊肉吃了下去。

  兩個小妖將碗端了下去。白鹿本想張口說什麽,還未開口卻隻覺得胸口如火灼一般,一口腥甜猛竄上來,從口鼻裡慢慢流出。

  瞿白鹿伸手一摸,登時一愣,只見滿手的血紅正順著手肘往下流著。

  洞內的小妖們一時間呆了,衛琉知匆忙之間欲上前問詢,不待邁步卻被飛練潭潭主擋住。那潭主對衛琉知道:“蝟弟啊,她害你兄弟,你還忠心於她?當真是沒義氣!管她是哪裡的仙,了不得天庭罰下來我頂著!”

  衛琉知隻皺眉對飛練潭潭主道:“哥哥!你且聽我說!”

  瞿白鹿聽得飛練潭潭主如此說話便知是他下了這個手,也不知他是下了什麽毒,白鹿此時體內的妖性不覺大起,只看她雙目圓睜,眼中泛血連帶著眼眶周圍都是通紅的,陣陣妖氣猶如黑煙在周身蔓延,如薔薇枝子的紋路一路在身上印過去。

  她抬頭細細看了看,流螢並不在此處,想來應該是不知道哪兒打盹偷閑去了。她不想讓那些小孩兒也看到這種場景,故而見他們不在此間倒還放了心。

  瞿白鹿也不等衛琉知跟那潭主說話, 也沒了什麽禮數,飛身上前,身子仿佛不受理智控制了。

  她眼神發了狠,手猛地穿過飛練潭潭主的琵琶骨,隻聽“嗤”一聲,那是手插進血肉裡的聲音。飆出來的血液濺了一地。

  她甚至能感受的到,那所謂的飛練潭潭主體內的熱度,他的肉,筋脈,骨頭,血管,還有那溫熱的血,那溫度和不斷泛起的血腥味道叫白鹿幾乎著了魔。

  這裡小妖們都看慌了,衛琉知經過前面黃道和無辜受累一樁事,心裡還是有些愧意的,這裡便想保住如此有義氣的飛練潭主,叫了聲“哥哥”。

  不過是吃了幾回酒便真當他是哥哥了。

  白鹿腦子裡飄過這麽個想法。

  衛琉知不想二人相鬥有所損傷,忙上前一把攥住瞿白鹿握住琵琶骨的那隻手,想暫時止住她的駭人舉動:“仙家!潭主一時糊塗!仙家!”

  他起先只顧著拉扯,嚷了幾聲後卻聽不到身後有聲音,身邊眾妖的眼神也是極為恐懼的望著他身後,衛琉知下意識的回頭一看,瞿白鹿瞪著一雙血紅血紅的眼睛,正怔怔望著他脖子上的血管。

  這回頭一看不打緊,嚇得衛琉知連哆嗦也顧不得,當即轉過身,站在飛練潭潭主身邊,也不管什麽受不受傷了,將人猛地一拽,把從瞿白鹿手中穿過的潭主拽飛了,距離洞口最近的幾個小妖看見趕忙上前接著凌空甩來的飛練潭潭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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