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獨身一人下界去找那丘巳小仙。
不想小仙早早已被吞了。
那妖物眼見瞿白鹿竟然生著天眼,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平庸無用,又看她拆穿了丘巳已死的事實,仙童模樣的他猛地一個回身,衣領瞬間從白鹿指尖上脫離開來,白鹿也緩緩收回手,再看向他時,面前這人哪裡還有仙童的模樣,脖子上安著的分明是一個碩大的獸頭,兩簇火苗似的眉頭皺著,泛著精光的獸眼正直勾勾的瞪著她。
兩個人距離太近看不清楚,瞿白鹿為了看清楚便往後退了一步,仔仔細細的上下打量他:“我說麽,就該是這幅德行,只是你這麽瘦弱的身子襯個這麽大的頭......嘖,嗯,倒是有趣。”
那妖獸的身子早被瞿白鹿剛剛用捆仙索捆上了,變化不得。他似有些不解,低頭往下一看,恍然大悟之時卻沒發現已經無法支撐那碩大笨重的獸頭,白鹿點點頭又往後退了一步。
只見那妖獸頭搶先觸地,給瞿白鹿行了個大禮,順帶著將地面直直砸開一個大坑。
“哦,先過了節了,我沒壓歲錢給你哦。”
他的頭磕在地上,雙腿被頭的重量一帶也跪了下來。
捆仙索真正是個好物件,任由他怎麽掙脫都掙脫不開。瞿白鹿看著他搖了搖頭:“罷了。”
說著伸手上前就要將那妖物拖走,手還沒伸上去只聽妖物甕聲甕氣道:“你可知我是哪個,你這小仙也敢來招惹我!”
那妖獸猛地一掙,將頭從地裡拔了出來,白鹿腦子一熱忽然就想到了那次去看孔桃時,小小的孔桃在公園裡唱的歌:嘿!拔蘿卜~拔蘿卜~~~
“呔!”
他的吼聲傳來,白鹿才回過了神。只見面前這小獸十分狼狽,毛絨絨的頭都髒了,白鹿十分想給他拍一拍。
妖獸只剩那雙圓溜溜的眼睛還能看上一看,他睜圓了眼睛壓低聲音吼道:“我乃陸壓門下雙陽君的人!”
只見瞿白鹿眼神一變,眼中的光連帶著整個人都猛地一暗,呵呵笑道:“呵呵,孤乃天下第一廢人。”
那妖獸愣了一愣沒反應過來,瞿白鹿接著說道:“繞了個大圈子你到了沒說清......何苦來哉。”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就這麽不知所雲的接著話。
他頭顱晃蕩著找平衡點,實在是找不到又要一頭栽下來的時候,妖獸變回了自己的臉,真真正正陰柔俊秀,他半跪在地道:“我是陸壓門下......”
自打他說了他是陸壓門下雙陽君的人,瞿白鹿就一直在走神,三師兄就是那年夏天死在陸壓門下手中,直到上次返回師門見了仍躺在溫泉裡浸泡著的二師姐,她仍然不肯說出究竟是誰。到如今也知道是陸壓門下的人。
她不說自然是為瞿白鹿好,可是一件事情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大可以用旁的法子。比如從三師兄七零八落的屍身上找結果。
白鹿那個時候聽到消息第一時間跑到逐風觀去。
她不相信,那樣優秀,甚至可以稱之為完美的師兄,怎麽就會沒了?
還是活著的罷,還是有條命在的罷。
白鹿這麽想著。
師父早早的將他的屍身藏在逐風亭底下,由鼇魚守護著,當時就言明了任何人都不能接近,為了這一句任何人都不得接近,瞿白鹿不分在師門等了一月有余,等師父走了才算終於尋摸到一個機會,趁著薄霧彌漫,在青翠欲滴的葦杆和夜幕的掩映下潛入水裡。
零散的屍身終究還是看見了,何種法器所傷也算是明白了,等她看罷,身上的肉幾乎被鼇魚給咬噬了一半,可幸水裡面是看不見眼淚的。
三師兄的臉被利刃削掉了一半,眼睛睜著,死不瞑目,白鹿想把他的臉拚湊好,但手太抖了,她實在不敢再去看那張面孔。他身上的傷口都是整整齊齊的,所有的傷口都是一樣的新鮮,應該是同一時間造成的創傷。除了一樣法器再也沒有能如此厲害的了。
殺傷三師兄的這樣寶物,只有陸壓門下才有。當年封神一劫,陸壓就曾使出過那樣寶物,外人無從知曉寶物的煉製,他的門人,也只有他的門徒能夠用會用這類寶物。
白鹿想把他整個的拚好,但越是想這麽做,自己的心裡就越是難過。
等她驅散鼇魚滿身是血水,一臉是淚爬上岸時,二師姐和幾位師兄妹都站在岸邊,二師姐的手裡拿著師父寫下的手書,是誰說的話她不大記得清了,隻記得當時懵著叫了一聲:“師姐。”
他們說:“師父早知你要如此,何苦來哉。”
......
那天,就在那一刻,白鹿見識到了這個詞“何苦來哉”。
何苦來哉?除了幼時親族,算得上好的日子裡都有他的身影,同門的身影,我的三師兄,何苦來哉?
我怎麽知道?
我怎麽知道這樣的事會輪到他身上。
那樣完美的存在......
何苦...何苦啊...
天下第一廢人,百無一用百事不成,因為違抗師命被逐出逐風觀,百年內非師門傳召不得入內,天狐一族也並未複興,瞿九嬰不見歸來,瞿六壬生死不明,滿門皆因自己無用而喪命,怎麽擔不上這個第一廢人的名號?......哦,對了,瞿白鹿想到:我從未是第一,怎堪相配這個一字。
還是師兄師姐們說的對啊:“莫要急在一時,他門中皆是能人,眼下天狐一族須得看顧好。師門的事情,還有我們。你莫要急啊。”
不是因為族人,只怕自己活不到今日,這些年也聽了不少關於他陸壓道人的事跡,連玉皇大帝都不放在眼裡的上仙,接了西王母的帖子當著送帖仙子的面道一聲“無閑暇”的上仙,在天界設道場的上仙。
可是,又確實是個極有能力的上仙...
這是無人可以否認的。
瞿白鹿看看眼前這個無名小卒,輕緩緩道:“你這樣的人都能如此張狂......可見得門裡都是些什麽貨色,可憐我三哥......三師兄。”
話未說完,她也是實在不想往下說了,伸手將捆的結結實實的捆仙索抽離了那妖物的身體:“來來來,我倒要看看你門下......”
說到此處,她又哽咽住了。
那妖物看她舉動,知道只有這一回才能逃,他想到:只要逃回去,看看他天上地下那個敢動我!
看上去聰明的往往都是不聰明的。
她若是無把握製服你又怎會放了你?
不等瞿白鹿再有任何舉動,只看他抖擻精神,掙開身上裹著的仙袍,面上帶笑,眼露精光,抖擻精神幻化回了自己的本形。
一隻錦毛獅子精。
那仙童看來是帶不回去了,剝下來的衣服內襟上還帶著血跡,看來不止是仙童,說不定那些人被吞噬也全是這隻錦毛獅子精一人所為。她自顧自的冷哼一聲,思量道:也是,頂著一張仙人的面孔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是最容易不過的,這個世界上,特別是人間又有誰會疑心神佛仙人呢?
仙童帶不回去,這次的令兒就算是廢了一半,蕭疏面前恐怕也不太好交差了,不知蕭疏在司命司上仙面前怎麽說啊。
白鹿一手輕輕轉著小指上帶著的那枚翠綠韘,盯著那錦毛獅子精的眼神不由得變了。
新愁連舊恨。
若說瞿白鹿此時戾氣不生那是假的,可這麽多年以來,天狐一族的戾氣在瞿白鹿身上已經漸漸能夠控制住了。麻煩越多,戾氣滋生出來控制著她這樣的事也發生的越多,戾氣越多人的情緒在瞿白鹿身上駐扎的也就越多,這對神仙來說絕對是件壞事。
現如今事情來了,解決就好了。
縱然瞿白鹿此時恨不得上前一刀剁了他的頭顱下酒。
剁了他又怎麽回去複命呢?三哥呵,你別急,白鹿今天替你和二姐先報一點兒仇,日子還長著呢。
錦毛獅子精將懷裡的寶物拿出,白鹿定睛一看,他拿出來的物件乃是一枚青玉葫蘆,色質一般並不像什麽奇珍異寶。
那錦毛獅子精將青玉葫蘆高高祭起,口中念咒,臨了對瞿白鹿道:“我叫你的名字,你敢......”
話音未落,只見那瞿白鹿縱身一躍將青玉葫蘆直接攥在手中,又幾步轉圜站回了原地,口中冷冷笑道:“豎子小兒,本仙君名字也是爾等能叫得的!”
錦毛獅子精嚇得往後一仰,跌撲在地。
白鹿想:這賊豎子故意設下的圈套引我,我便將計就計。
果真如白鹿所想的,那錦毛獅子精怎會知道白鹿的姓名,他此番如此行動也不過是為了給自己逃跑留些時間罷了。
那枚青玉葫蘆的確是個寶器,但並非什麽好物件,縱然丟了錦毛獅子精也不會心疼,更何況若是為了活命而丟就更不心疼了。
瞿白鹿手中拿著的那枚青玉葫蘆之內嘶嘶做聲,若是旁人自然要打開瞧個究竟,可白鹿知道這個物件是做什麽用的,自然不會動手。她盯著那錦毛獅子精,卻突然笑道:“你說,這東西是咬身上戴著雄黃的人呢,還是咬你?”
“你怎......”
“這把戲你竟也好意思拿出來耍,也罷也罷,今日隻叫小豎子你瞧著自己的歸途罷。”
說著瞿白鹿將身上攜帶著的香囊打開,並將香囊裡面早先放進去的小布囊拿了出來,舉起來對錦毛獅子精道:“不就是個青玉百蛇窟麽,你若有膽念訣祭出便是。”
那錦毛獅子精當即站起身來,衝著瞿白鹿道:“你!......我還就是不念了!”
“好好好,你若不念......”
話未說完,只看那錦毛獅子精猛地竄了過來要搶奪瞿白鹿手裡的那個布囊。白鹿哪裡就能讓他搶去,當即便要念訣,錦毛獅子精一怒之下化了形,變出兩個頭顱四雙手腳來。四雙手裡各執一件兵刃,當即要同瞿白鹿鬥起來。
白鹿一手拿著青玉葫蘆一手拿著小布囊,一個不留神便被那錦毛獅子精奪了先機,只見他一張血盆大口往瞿白鹿手邊一咬,那布囊登時落入錦毛獅子精口中。瞿白鹿面色一變,錦毛獅子精離得遠遠的念出了百蛇窟的咒訣。只見數百條黑白花紋大蟒從青玉葫蘆裡面飛了出來。
瞿白鹿將青玉葫蘆往錦毛獅子精處一丟,微微一笑口中道:“獅娃娃小兒,你拿我剝去的蓮子皮作甚?”
錦毛獅子精聞言忙將口中之物拿了出來,這裡將布囊翻了個底朝天,他哪曾想過那布囊裡面全是瞿白鹿從五達洞府裡拿來剝下的蓮子皮!
山林裡蛇蟲鼠蟻眾多,天狐族常年住在山內,早有一驅蟲駭蛇的方子,五達觀人和天狐體質有所不同,每年漣鶴和道黎都要遵照棠雪更改的方子去配藥,等棠雪將這十幾味藥煉成丹藥後再分發給眾人含服。這種藥丸,不管是天狐還是妖族或是人類都可以服食。
一丸丹藥起碼管一年。
白鹿自然不怕他放蛇。
那裡還不容他著惱,數百條黑白花紋大蟒便朝他遊弋過來。一個錦毛獅子精怎麽夠分呢,有的蟒蛇咬住了頭,有的咬住腳,反正兩個頭四個腿四個手臂,夠分不夠分,搶就是了。
眼看他不行了,瞿白鹿剛要上前,只聽一聲大喝:“呔!”
細辯之下原來是其中一個頭喊出來的聲音,聲音過後百蛇窟破,那枚青玉葫蘆也碎裂開來。瞿白鹿走上前去,拿著手帕掩鼻蹲在滿是蛇涎他面前:“還想玩?”
“你這小仙!......你...你且等著!”
“嗯...然後?”
錦毛獅子精不再做聲,蛇涎順著毛絨絨的頭不斷地往下流。看的白鹿直犯惡心:“罷了,天有天規,我縱然再怎麽厭棄你,也得先將你押上去講個明白。”
說罷,瞿白鹿將隨身帶著的三條玄鐵鏈盡數使在他身上,緊是緊了點,不過還是能留住一口氣的。她走過去撿起了地上的那枚青玉葫蘆,暗自思忖道:這百蛇窟再怎麽無用也不該是這等人能拿得到的物件。
心裡想著便打量了那錦毛獅子精幾眼,順手松開其中一條纏著脖頸的玄鐵鏈,只聽一聲喘息,錦毛獅子精原本漲出血的臉色變的正常多了,他瞪著瞿白鹿:“自會有人替我報仇的!自會有人!”
“男的女的?”
“啊?”
“幫你報仇的。”
“哦...男的......”
瞿白鹿“哦”了一聲,故意誆騙他道:“陸壓上仙和雙陽仙君可顧不上你,他看不上違背師門的人。”
她那裡知道雙陽是個什麽樣的人,不過借他的話來套話罷了。
“雙陽仙君是看不上我,自然有人看得上,用不著你......”
“那若是雙陽仙君為了師門名聲差遣門下之人來取你性命。”
他有些愣了神,忽然又斬釘截鐵道:“不會,誰害我他都不會害我。”
“雙陽不會害你?”
“......不需你操心。”
看他多有防備,瞿白鹿又誑他道:“哦,雙陽門下之人正在天上,你卻以為我為何而來。”
他神色一變,脫口而出了一個字:“寇......他...他若在天上怎麽不自己來!你隻想著誆我!”
瞿白鹿心道:寇......哦。這就行了。她所知眼下雙陽君門下姓寇的只有三個,偏那三個都是不好招惹的。
那雙陽君俗姓寇,收了三個結義的蛟魔作徒弟,而那三個為了雙陽君的這份恩情,就乾脆去了自己的姓名,隨著雙陽君姓寇了,分別喚作:通天強——寇雷,曉地霸——寇守,吞海大聖——寇斬。
起的名號是俗點,但挺配他們的。
因為傳聞中,他們長得也挺俗,屬於站在土裡分不出的類型。
白鹿稍一思量,順手將那根玄鐵鏈甩在他脖子上,一圈一圈纏繞結實的玄鐵鏈讓錦毛獅子精的臉又恢復了血色,滿血!
帶上天庭之後,瞿白鹿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包括那寇什麽的,將所有詳述後又抬頭道:“只怕那小仙人是回不來了。”
蕭疏嗯了一聲,只看著瞿白鹿道:“聽聞你近來總在凡間行走,清一清心,過不幾日馬王爺情劫便就到了。旁的人不放心,須得要燧離宮的人。燧離宮只有你最清閑......”
瞿白鹿也是無語,但心中知道自己的法力確實不夠高,心裡念想著的還有孔桃,便同蕭疏講道:“仙君,我天狐一族在凡間遺有同族,此番是定要將她尋回來的。”
“隨你,只是莫要耽誤了正事。”
“仙君放心。只是馬王爺劫數將近,可並未有司命司人的消息。”
蕭疏聽了也覺得有些奇怪:“無人召你去麽?”
“無人。”
蕭疏聽了隻望向門外道:“我領著那孽障去的時候一並問了罷。”
瞿白鹿忙攔住他:“你莫要這般領他去,我回來時便是將他鎖在布囊之中,他自稱是陸壓仙人門下雙陽座下,要領也不能領到司命司那一班文職仙人那裡去。”
聽罷了她所言,蕭疏想了一想道:“叫我先想一想,你先回去,若是有什麽消息,我便寄符與你。”
白鹿點頭稱可,蕭疏衝著門外道:“六么,喚來眾仙童!”
瞿白鹿離開燧離宮,從南天門往人間駕雲而去,行至半路隻覺不妥,生怕那錦毛獅子精給燧離宮招惹來什麽事端,她思量著馬王爺此時不在,恐怕無人庇護燧離宮,若當真叫那陸壓道人找了來,他的門徒自然有罪,可燧離宮名不正言不順的去抓人,要出手原也不該由燧離宮的人出手,這又算得上什麽呢?
左右想著不妥,便忙趕回去相助蕭疏了。
她人剛返回行至南天門,遠遠瞧見燧離宮處人影綽綽,兩個燧離宮的仙童從南天門經過時還特意道:“聽聞那錦毛獅子精吞了數位仙人,還自稱是陸壓上仙門下一等一的高人呐。”
另一個道:“現如今捉住了他,只怕也不會有何懲罰。”
白鹿忙將兩人叫過來:“你們從何處聽來這些的?”
二仙童道:“蕭疏仙人處。”
聽得白鹿一愣,她反應過來後擺擺手叫二人走了。
二人私語而去。
白鹿忙趕回了燧離宮,門口把手的兩個小仙見她回來忙道:“仙君怎麽回來了?”
不待她答話複又道:“難不成除了那錦毛獅子精還有旁的精怪?”
白鹿忙道:“沒了。”
說話間進了樓閣之內,蕭疏從樓上下來道:“怎麽?還有旁的精怪?”
白鹿順嘴答道:“我捉他回來時附近都瞧過了,而且他言語間並非是有同謀的,更何況若真有同謀,不會只有他和那小仙躥入人間,他自己更不會被囚在此。”
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瞿白鹿又緊走上前兩步,雖有些心急,到了還是柔聲緩語道:“方才我聽燧離宮人在外說話,現下怎麽已經人盡皆知了,這事本挨不著燧離宮,四下散布開去若是累了燧離宮......”
蕭疏打斷她的話,笑著衝白鹿道:“左右躲不掉,倒不如喊得響亮些。人盡皆知的對他來說未必是好事,對燧離宮來說未必是壞事。只是,你現如今是千萬辦要妥當馬王爺的事啊,若這事日後當真有什麽說頭,便只能靠著馬王爺回來解決了。”
一席話把瞿白鹿說明白了,這裡她才算放下心,神色正常了許多,正色道:“仙君安心,若真遇上情劫我必然讓馬王爺功成且安然無恙的回來。”
她松了口氣,與蕭疏行禮後離開了燧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