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白鹿看到飲下天狐血的天狐的狀態似曾相識,無知無覺間差些倒了,衛琉知忙趕上來扶著,才未曾摔著。他這一扶倒叫瞿白鹿清醒了幾分。忙站住腳,收了神色,木然整了整衣袖道:“想是這兩日未曾服食玉髓,心慌的緊。”
說著壓低了手示意衛琉知放手。
瞿清韻看了看她的臉色:“怕不是玉髓。”
說著,囑咐隨行的天狐出去。白鹿歎了口氣。
過不多時只見那隨行的天狐端了一顆吉祥果上來,趁著新鮮剖取了果子中間最滾燙的一滴丹漿,放入蓮瓣白玉盞中。
瞿白鹿看著那紅殷殷的一滴不覺厭惡,卻又隻得單手接過,飲了下去。
天狐不多時便昏了,瞿白鹿還想著上前一探究竟,卻見那天狐周身印出血來,活脫脫像極了剝了皮的一團血肉,兩邊的小天狐嚇得送了手,剩下二聖早早躲開,瞿白鹿下意識的上前扶住,那血卻隻附在身上並不落在地上。
是這樣麽,當初也是這樣麽?
這個模樣......
怎會是這樣,為何?
她的手伸上去,卻徑直進了血團裡,整個手埋了進去。白鹿驚得將一隻手抽出來,帶出了滿手的鮮血,順著胳膊不斷地往下滴著。眼見著血漸積漸厚,瞿白鹿怕奪了天狐的性命。當下也不管許多,直接拿了身邊的鬥篷來。
那白毛鬥篷什麽也不沾,更別說是血。
瞿白鹿將白毛鬥篷幻化大些,這才把天狐周身裹了個嚴實。回身對瞿清韻輕緩道:“今日便回去吧,這小豎子我給他瞧好了再送回去。另外兩個你若想帶就帶走,不想帶就留下...發落到夥房去。”
瞿清韻看向那“二聖”,他兩個已經快昏過去了,只是跪在瞿清韻面前。
瞿清韻看著白鹿:“雪聖,此番我帶他們回去定然按著天狐一族的規矩處置。請雪聖莫要勞心。”
“回去一切族長處理的事務都交給瞿曉和白須長老,你要管的事還多著呢。”
瞿清韻忙行禮稱是。
白鹿轉過臉看著白毛鬥篷中的血團子,眉間轉而緊鎖。也不等什麽了,挾著他往逐風觀去了。
眾天狐因忌憚瞿白鹿,加之瞿清韻與衛琉知仍在湧泉洞府內,個個汗如雨下,見她走了忙在身後行禮不表。
白鹿駕雲往逐風亭去。
等瞿白鹿駕雲到了逐風觀,卻不見了青瓦閣,既無葦子,也無魚,四周空蕩蕩只剩一個孤零零的逐風亭。
瞿白鹿只在心中暗道不好,她知道這是個幻境,可當年因探看三師兄屍身一事被師父下了不得回來的禁令,此刻也不知道破解這幻境的方法,這裡她忙降了雲頭,急匆匆趕到亭內。
不過是一個破亭子罷了,哪裡是當日的樣子。水上寒煙起,周圍灰灰茫茫,霧霧沉沉。就連水光粼粼都成了刺眼的厭煩。瞿白鹿看著天狐周身的血漿越積越多,急得也是無法,隻得替他裹緊。
左右思量打定了主意預備帶著他闖上天庭。
瞿白鹿此時是真慌了,抓緊天狐便騰起雲來。
“這般莽撞。”
這聲音是誰?
他不是要守在燧離宮麽?
怎麽?
馬王爺騰雲立於霧氣之上,眉眼冷冷。
白鹿是張開天眼的,眼前這人就是他。
還不待馬王爺細問,瞿白鹿便扶著那天狐屈膝半跪下了,聲音顫顫巍巍有些著急:“望馬王爺救命他,馬王爺,我天狐只剩這幾個了!”
馬王爺看她還好,臉上便結了一層霜雪:“欲往何處?”
瞿白鹿不由得蹙起眉頭,心中焦急,若是此番不試便少了多少新來的傷心事,難不成白須長老並沒有那層意思?還是......想到這天狐一開始痛苦的模樣,瞿白鹿忽然悲戚起來,如潮湧一般的哀慟感洶湧而至,她跪坐在地上,依賴著地面不想抬頭。
馬王爺看她不似往日,又往後一瞟那天狐,想著是哪個,可見了附在臉上的血漿,卻有些遲疑起來。
只聽他口中道:“領他上天,便是雷劈風削的死罪。莫說爾等,便是天狐一族也擔當不起?再者,誰會救他?”
瞿白鹿細細想來可找的只有馬王爺一人,想到此間不由得抬頭定定望著他,此番,馬王爺卻不說話。瞿白鹿按捺下心中慌亂,分清條理道:“我原是找我師父,師父不在隻得...隻得去尋...”
說著抬頭望了馬王爺一眼,口中隻道:“還請馬王爺救他。”
馬王爺走上前粗略打量片刻,回身望著瞿白鹿,瞿白鹿心中著慌,隻盯著天狐問馬王爺:“有救?”
馬王爺冷著眼將掀開的白袍放下道:“怎會如此?”
瞿白鹿張口便道:“兩個天狐不知為何打將起來,他幾個將他送到我面前便是這副樣子了。馬王爺,再晚就來不及了。”
馬王爺一笑回身道:“你如何知道來不及?”
瞿白鹿被他一問反倒鎮靜了些,手指哆哆嗦嗦指著那團血漿:“請看那血,憑誰能失多少不死。”
馬王爺走過去,看著她略顯心虛的眼神。
不過一個瞬間。
突然轉身的馬王爺在心中念一口訣,只見那血團子自己飄在半空中,白袍子變得更大,不一時將他裹得嚴嚴實實。
“自會跟來。”
馬王爺手一擺,霧更濃了。彌漫在天與地之中,濃得叫人不敢張開眼睛。瞿白鹿緊緊跟著馬王爺,又時時顧著身後的天狐。
行不多時,隻覺漸行漸下,越走越低。
馬王爺停住腳步,只見他二人面前正是一座洞府。
此處低窪至極,像是海眼該處的位置。
白鹿跟著他推開石門往裡走。
朦朧中的那個人,是自己熟悉的身影。
當年是祖父要自己認他做師父。不,是他要認的,祖父說自己輩分小,不能做他的徒弟。可師父卻認定了自己。
當年是他教會自己幾乎所有的生存之道。是他的嚴厲教導令自己不斷變強。
當年是他不嫌棄自己資質平庸,不嫌棄自己貪玩多事,不嫌棄連瞿白鹿都嫌棄的那個弱小的,軟弱的自己。
當年離開師門,是他不忍相見,差了二師兄前往送行。
白鹿五味雜陳。
再見到師父不想是在這裡。
......
道人見了她倒不覺奇怪,只是如同平常一般閑敘道:“巽炑啊......”
話說一半,看瞿白鹿身後包裹著天狐的白袍被馬王爺扯了下來。
道人一笑:“這白袍你倒喜歡,如今仍穿著......”
瞿白鹿此時顧不上別的,雙膝磕在地上砰然有聲,口中朗聲道:“請師父救他......今日也不知怎底,送到我面前隻說,兩個天狐打將起來,不知怎底成了這幅模樣。”
繁琅道人卻不緊不慢緩緩道:“巽炑。為師算準了你今日回來。”
瞿白鹿本是強忍情緒的,聽他這般一說,登時抑製不住渾身哆嗦起來,淚盈於睫道:“師父,你還算出甚?”
“師父還算出巽炑能護你天狐一族一世安穩,能陪著師父長生。”
白鹿聽罷整個人癱在地上,撫地不語。
“你師兄,上一個大劫......”
“師父!”
白鹿打斷他的話,她實在不想聽下去,天狐的情況也不允許她在聽什麽話了,白鹿看向地面:“...望您救他。”
繁琅道人默念幾句,拿出了一丸丹藥:“吃下便好了。”
瞿白鹿剛剛接過丹藥,只見洞內也起了霧,將繁琅道人整個包裹起來。霧沉在白鹿腳邊,柔柔的不願散開,白鹿心思沉重,只聽濃霧之中繁琅道人道:“閑來無事多回來幾趟,你師兄師姐們有些念叨你。”
她想開口問什麽,卻終究是沒問出口。
白鹿強忍著眼淚,拿著丹藥瞬間到了那天狐旁邊,將手伸進那團濃的化不開的血液中,摸索著把丹藥塞到了他嘴裡。
那團血浮在半空中往霧裡去了。
白鹿臨走之前背對著霧,緩緩說道:“舊日裡的逐風亭是我最惦念的所在......多謝師父。”
馬王爺想是與繁琅道人有事相商,並未與白鹿一同出來。
想想也是,之前說的情劫也該到了。
回到洞府安頓好受傷的天狐,衛琉知上前耳語道:“方才鹿仙家來過。說是順道來瞧瞧你。我隻說仙君不在,拿話岔過去了。”
白鹿聽罷不以為然,但一轉身的光景她一愣複又一笑。
想起了白須長老的話:若有人來...若有人來......
衛琉知剛抬腳要走,卻又停下道:“仙君,他還問我天狐族中有無傷病者......這......”
瞿白鹿背對著他搖了搖頭。一個人又往永寒洞去了。
永寒洞果如兄長所言,真真正正是個安靜所在。把山洞用冰封起來後誰都看不到,誰都聽不到,自己聽不到別人,也不用看見誰。
她忽然嗤笑,笑自己多思。
原來白須長老並非是那個意思,是瞿白鹿多想了一層。
白須長老年紀這麽大,鹿仙家的事情他肯定知道一點。
有了刀,便有了血,有了血便引來了人。
引來的這人,便是白須長老想要告訴自己的人。
......
這事並沒有那麽百轉千回,只需要想到他讓瞿清韻告訴自己知道的那些東西,再將其聯系起來就可以了。
斷斷然想不到,此事會讓自己又看清楚一層。
讓自己看清,死也想不到的一層。
白鹿有些後悔,卻又慶幸。
白須長老把什麽都看得太重了,其實很多事情瞿白鹿是已經知道的,只是這次她知道的更多了。
真的很想念當日有三師兄在的逐風觀。
她靜靜的看著冰雪,心中道:我知道的,會不會也是旁人早早就知道的呢?
當年瞿六壬瞿九嬰兄妹二人在此清修,會不會已經被人盯上了呢?畢竟是天狐,要法術有法術,年紀又輕幼,沒什麽防備之心。
瞿白鹿輕歎一聲,起了一陣白霧。
想到此間,就更想早早的讓九嬰回來。
白鹿心道:世間如此之險惡,你一人在外,雖有海倫在旁...終究不如家裡來的安穩。
可是眼下雖得了她的消息, 卻不能立刻就讓她回到這裡,根據命書所載,瞿九嬰她還要在牲畜道輪回兩世方可轉為人道,白鹿這麽多年等的就是人道的那一轉。
此番回去師門,被師父稍稍點化後,瞿白鹿心如明鏡,接下去的路該怎麽走不需自己操心了。
今次她不過是在永寒洞內稍稍坐坐就出去了。
想到師門,她實在想去一個地方。
飛練潭。
瞿白鹿望著早前在飛練潭上施法修建的與逐風觀裡一模一樣的逐風亭歎了口氣,將身隨風搖搖晃晃飄到了飛練潭中央的逐風亭上。
這飛練潭上的逐風亭是個浮亭,整日裡伴著風雨在法術施下的界限內活動。它安靜的很,一如這飛練潭。自打天狐一族回了侖者山之後飛練潭裡面的房屋府邸就無人居住了,而飛練潭距離其他兩個洞府又有些距離,平常這裡是無人會來的。
這裡比之永寒洞,自然沒有永寒洞如死一般的寂靜,飛練潭更像是個安靜的美人,不說話,也不愛動,可是稍稍一看,便知道這裡的好處,帶著生命力的安靜曾經是瞿白鹿趨之若鶩的,在侖者山的時候,她是這麽想的。
當年虧得華辰搭救,曾跟她學過一首曲子。在這靜謐的水邊最是適宜。
山上五達洞府前的桃樹和著這順著微風傳來的曲子,輕輕擺了擺枝條,仿佛能夠聽得懂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