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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共生》37 莫等閑
  寂靜的林子裡,只有一個黑衣蒙面的人氣喘籲籲地在跑。他身上多處受劍傷,有些傷口,血已經凝結了。抬起頭,遙遠處可以看到一座轎子在等著他。眼前一陣暈眩。

  他緊咬牙根走近它,跪伏在地。“和大人。”

  轎子裡幽幽傳出來一個聲音,“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高肅眼睛已瞎,但我們沒能把他殺掉。所有人都死在他的劍下,剩我一個僥幸回來複命。他身受重傷,恐活不了多久。”

  “嗯。”對這個情況,和士開還是很滿意的。

  “你把傷養好,回去複命吧。就說高肅已死。”

  “可是,和大人,我們還沒見到屍首,這樣就去複命嗎?”侍衛有些遲疑。

  “就照我說的做吧,你想保命吧?那就需要明確告訴陛下,高肅已死。余下的事情我會處理好。”

  他就要萬無一失。一件事,只要他出馬就必定圓滿完成。高肅是不是真的死,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能給陛下一個滿意的答覆,除去困擾他的心病,這才是最關鍵的。

  他會暗派人手在各個客棧,醫館,藥鋪查人。但這些都是後事。平民小輩而已,就算他僥幸成了落網之魚,以後也不足為道。

  王顧傾一分鍾都不願耽擱,上了集市,備了馬匹,糧食,棉被。

  洞內還是太潮濕了,對傷口的恢復不好。最好是靠通風的洞口處。正對著洞口的話,冬日的晚上是很冷的。那就把棉被放在洞口貼岩壁的這邊,風在洞口只會直出直入,又能流動空氣。選擇這個地方再合適不過了。

  王顧傾很仔細地在下面疊起厚厚的柴枝,再鋪上厚厚的稻草,最後再鋪上大大的棉被。現在是冬天,也就不用害怕會有什麽毒蛇毒蟲。她也仔細打聽過了,這片山矮小而太過獨立,加之人來得比較頻繁,幾乎沒有野獸出沒。那樣她走,就徹底放心了。

  吩咐好長恭,每天用山泉水洗眼,可以延緩毒液的侵蝕。她就馬不停蹄地走了。

  一天一夜過去了。即便體內的毒,她已經盡量讓其滲入的少之又少。她還是慢慢覺察到四肢乏力,胸悶氣短。

  她在登山的時候,很小心。一步一步走得特別穩當,卻又分秒必爭。

  洛華沙,洛華沙……

  在這個天還不太明的山間清晨,她再次看到了那株植物。莖筆直地扎入峭壁中,沒有葉子的襯托,花瓣卻是以紅橙黃三色匯成。花瓣嬌小,花心最豔,層層疊疊。在風中搖曳的時候,還會有露珠顫落。王顧傾毫不猶豫地把花拔了,碾碎,泡製在她早就配備好的林露中。

  長籲一口氣,臉上露出釋然的微笑。她將小瓶子隨身攜帶,小心地藏好。然後快速往回趕去。

  她意想不到的是,會在回去的路上遇到和士開,這個死對頭。恨不得見到她一次就逮一次。

  今天,她真的沒什麽耐心陪他玩。可是和士開帶著大批人馬不依不饒!

  和士開越看出她神情的焦慮,就越要攔住她的去路。

  當王顧傾因身上本就中輕毒,寡不敵眾被他擒。,他別提多高興,多得意,多揚眉吐氣了。

  “帶走,押進牢房。”他看得出來,她有很要緊的事情要做。她神情越著急,他就要越違背她的意願行事。

  這樣,他就算不做什麽,簡簡單單把她囚禁,也足夠她身心煎熬的了。

  獄卒用一根很粗的鎖鏈將她的一隻手腕拷上,然後再關上牢門。

  “放開我!卑鄙小人!和士開,放開我……”他想囚困她,她簡直要瘋了!

  和士開哼哼唧唧,隔著牢門,看到她神情慌亂,痛苦掙扎的樣子,精神上得到了很大的滿足。如今他不僅抓到了人,還抓對了時機。

  王顧傾心急如焚,他竟然哼唱著歌滿心歡喜地走出了牢房。

  中午的時候,有獄卒專門來盛飯。王顧傾惱羞成怒地一腳踢飛了地上的碗,碗摔在牆上,碎成粉磨。

  獄卒嚇得連忙跑出了牢房,鎖上門。

  “放開我!”混蛋!

  看王顧傾根本掙脫不了鎖鏈,獄卒隔著門才敢放大嗓子喊,“不識好歹的女人,你既然踢碎了自己的碗,以後就別怪我不給你飯吃!”

  和士開當真敢。一關就關了她兩天一夜。這個王八蛋!

  王顧傾連著兩日滴水不進,加之情緒激動,身子虛脫得不行。她這樣喊也無濟於事,和士開根本不會放了她。

  她身子和頭虛弱地依在牆壁上。小窗戶上有夕陽照進來的光,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令她目眩。

  她要自己想法子出去,不能再坐以待斃。

  高湛意外在今夜來到和士開府上,和士開連忙擺宴席迎接,招人籌備。然,宴會正在最熱鬧的時候,一個獄卒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跪在地上。

  和士開想遣退獄卒,換個地方說話。高湛放下幾杯,發問了。

  “什麽事?”他問的不是和士開,就是跪在地上的獄卒。

  獄卒趕忙結結巴巴地答道,“關在獄卒的那名女子……死啦!”

  和士開一下子變了臉色,臉瞬間變白,顫抖著問,“怎麽會死!不可能……”

  獄卒顫顫巍巍,“是真的,她剛被關進來的時候,把自己的碗給踢碎了。老張一連幾天沒給飯吃,沒給水喝。她越來越沒聲息,最後癱倒在牆上,我走進一探,沒氣啦!”

  “和大人,您好大的權利,私押囚犯致死。”高湛似笑非笑,眼中露出陰冷的光。

  和士開額頭盜汗,連忙跪下辯解,“一定是那丫頭炸死,不會出人命的,我去瞧瞧。”

  他一說那丫頭,就全露餡了。高湛在心中揣測被囚的是誰,連忙走過來,“我同你一起去!”言下的篤定不容置喙。

  和士開當即汗流浹背,臉漲得通紅,也只能硬著頭皮帶他去。現在他只能求爺爺拜奶奶,希望那丫頭別死在他的地牢裡。

  一行人走得很急,走進監獄裡。

  隔著牢房看到王顧傾毫無生氣地跪坐在地上,頭耷拉著,烏黑的長發蓋住了臉,垂落在地上。吊著粗鎖鏈的手堪堪支撐著身體。

  高湛的眸子跟著一凜,怒斥,“誰許的你們濫用私權?馬上把她放開!”

  獄卒急急忙忙把門打開,又把拷在她手腕上的鎖解了。和士開慌亂得大腦一片空白,他的手穿過她的青絲,襲向她的頸部動脈。

  王顧傾眼徒然大睜,她當然是炸死!

  她就勢一把抓住和士開的手,扣住他的喉嚨。

  “走!”她管不了那麽多了,她沒有時間,身子也虛脫得不行。

  吞下一口腥甜,她死咬著口腔內壁,企圖讓疼痛鎮醒她。她不能和人交手,那麽只有脅持和士開這個小人了!

  她直視高湛,氣虛微弱的說,“我現在隻想離開,放我走,就放人。”

  從來就沒有一個人敢這樣威脅他,高湛沒有答應。

  但和士開在,那些舉著刀的士卒她還是震得住的。她只能憑借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往外走。

  高湛帶人不動聲色,圍著他們。一群人就像在看籠中困獸。扣著喉口的手漸漸把持不住力道,微微顫抖。王顧傾面對著黑夜,眼前卻是一片旋轉著的燦爛的星光。越來越強烈的暈眩感和無力感襲向了她。

  這回是真的要昏死了。

  長恭。

  在徹底不省人事的時候,她只在心裡喊著一個名字。

  等我。

  “水,水……”王顧傾虛脫地躺在床上,乾渴難耐。

  高湛皺著眉頭,俯下身。仔細辨別她說的話。原來是要喝水。他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盞。把她從床上扶起,喂她喝水。

  咕嘟,咕嘟。沒喝幾口,王顧傾就被水嗆著了,劇烈咳嗽開來。

  高湛輕叱一聲,“喝水都喝不好。”

  其實是他喂水喂得太急了,簡直就是用灌的。這也難怪,從來就只有別人伺候他的份,哪有他伺候別人的道理。他喂水不會喂,倒也不稀奇。

  王顧傾沉沉睡了幾個小時,強烈的意識催醒她。身子已經可以緩過氣來。一睜開眼睛,就看到高湛端視著她。她想起身,忙被高湛按下。

  王顧傾知道她不能來硬的,只能低聲下氣地哀求。

  “陛下,懇求你放我離開。我有要事在身,耽擱不了時間。”

  “你有什麽事,這麽慌張?”高湛面若凝霜,眼中閃爍著銳利無比的光。

  因高長恭當時身子虛弱加上時間緊張。王顧傾沒來得及問,為什麽他會身受重傷。但聯想到那日他從自己的手上奪走言和安,現在看來,是為了保護她,不想她受到危險。那麽高長恭的傷有一種可能,和高湛脫不了乾系。她不能說。

  “我問你呢!”看王顧傾沉默了那麽長時間,高湛臉有不耐。

  “不管有什麽事都延遲,你現在身子需要調養。”

  延遲不了!她承諾最多最多三天兩夜一來回。如今已經超出了期限。每過一分一秒,高長恭定萬分煎熬。還要猜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再耽擱,他的眼睛也會徹底瞎掉。現在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覺得寶貴。生怕再旁生枝節。

  手握緊懷裡的小瓶。王顧傾再度請求,“陛下。謝謝你救了我,我感念你的大恩大德。如今睡了一覺,身子恢復得很好,現在可以走。

  高湛不為所動,王顧傾深知這樣耗下去也不是辦法。她和高湛交過手,硬來不是他的對手。只能先把話放軟,“陛下守在這兒有些時候了?”

  “嗯。”高湛有些不自然地應了聲。

  “陛下是有話要問我?”

  “嗯。”高湛繼續不自在地應了聲。

  胡亂扯個問話,“和士開為何多次為難你?”

  王顧傾心想這問題不該問和士開嗎?

  也不怠慢,忙回答。“他小心眼,每次想和我鬥又鬥不過我。”

  王顧傾喘了一口氣說:“陛下守了這些時候,想必也累了吧。回房早些歇息吧。”面上表情和陳詞一樣懇切。

  高湛猶豫了一下,心想也沒什麽理由再呆著。

  “我出去了,你會再睡會兒?”

  “嗯。”王顧傾真誠地點點頭,好讓他放心“我的確是沒怎麽睡夠,再小睡會兒。”

  高湛走出,王顧傾就這麽在被窩裡悶了一小會兒。

  屏息凝神聽了聽,四下沒動靜。就下床了。

  她貓著腰,走到房間門口,輕輕打開門。兩隻手臂卻交叉著橫欄在門外。高湛竟然派人把守在門外。很好!她永遠都不用走了!

  王顧傾面不改色,眸子向下看。這些人沒有被允許佩戴大刀。但這種人,習慣性的都會在腰間藏有匕首防身。

  免不了要一場惡戰了。

  王顧傾佯裝退回房間,才後退一步,身子就猛地竄出來了。右掌有力地劈開一個人,左手瞬間奪取另一個人的匕首。

  聽到動靜,早有準備的侍衛從四面湧現出來。將王顧傾重重包圍,圍成一個圈。還是夜,夜很深很沉。夜風寒冷。王顧傾並沒有因此退卻。她要走,必須走!

  高湛還沒睡下,聽到動靜馬上就趕出來了。

  和士開身子縮在暖暖的被窩裡,聽到外面的動靜,哀怨了一聲。很不情願地穿衣起床。

  高湛走過來,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道。王顧傾才不管他什麽皇帝,大人,侍衛隊。一看到那個空隙,急速奔了過去。

  周圍有人和她交手,想要攔截她。

  攔得住麽!王顧傾早就沒了耐心,對來的人也毫不手軟,招招狠戾。一門心思想要突出重圍,逃出去。

  他們顯然是有受到命令的,沒有人敢用刀槍。這樣更好。王顧傾手上閃著鋒芒的匕首就成了最好的武器。

  包圍圈越來越大。她就要從一個圈的缺口逃出,上面就是圍牆。

  突然,一個武功高出她許多的侍衛冒出來,幾招把她逼退圈中。

  “王姑娘,你答應朕的,好好休息。欺君可不好啊!”近處傳來高湛冷冷的聲音。

  王顧傾真不知道這個人想幹什麽!她硬的也來了,好話也說了,求的不行,就用迂回的。可是他就是逼著不放!

  “陛下,你何苦為難我一個女子。我不過是想離開罷了。”

  “朕這算是在為難你?”

  高湛冷笑了。“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時辰。你就是要走,也不該急於一時。當初在蘭陵王府,因了王姑娘出的點子,我們玩得非常盡興。那是朕最開懷的一夜。我當王姑娘是舊識,是好友。你卻如此不識好歹!”

  莫名的怒火從胸腔騰起,“究竟是什麽事情,你可以連朕的面子也不給?”

  “陛下。請放了我。”王顧傾無視他說的,只是淡淡地請求。

  高湛憤怒不語。四周人牆不散。

  “陛下。請放我離開。”王顧傾再次說道。語氣平淡。

  當真不放嗎?好。什麽都試過了,那就只有賭一把了。

  將匕首抵在肩膀以下三寸。王顧傾繼續懇求。“陛下。請放了我。”

  高湛神色一沉,並沒有任何動作。

  噗。鋒利的匕首一下刺進身子。血跟著簌簌留下來。王顧傾面不改色。

  所有人聽到這樣的聲音,脊背皆一怔,看到這樣的情形,面色都凝重了。

  這女人瘋了!一定是瘋了,竟然用自殘的方式!

  王顧傾把匕首拔出來,移開一點,再次扎進血肉。

  溫熱的血噴薄而出,在凜冽的寒風中瞬間凝結。

  高湛飛身上前,一掌劈下了她手中的匕首。

  匕首鏘聲落地的同時, 高湛的手緊緊勒住了她的脖頸。他的眼睛是憤怒的血紅,“你敢威脅朕。誰給你的膽子!你以為用這種自殘的方式,我就會放了你嗎?恰恰相反!”

  高湛是真的怒了,他在說話,地上的枯葉驚得莎莎作響。周圍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雙腳漸漸離了地面,脖子被勒緊,胸腔裡的氣一下被抽離。

  她要離開,但也不能死。

  她沒有掙扎,也不求饒。而是無畏的笑了。她揚起頭,緩緩閉上眼睛。

  她要繼續賭!

  高湛的心被震撼。她在笑,她竟然在笑。無所畏懼的笑。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子!高湛看不透,看不透她。

  但他知道,他現在殺了她,以後肯定會後悔!

  他一下松開了她。王顧傾賭贏了。

  “你不是要走嗎?馬上給我滾!滾!”高湛簡直暴跳如雷。

  王顧傾撫著脖子,激烈地咳嗽了幾聲,接著大口喘息。

  她靜靜走到和士開的面前,平靜地問他。

  “我的馬呢?如果沒有了,你欠我一匹,即刻還我。”大半夜的她上哪兒尋馬去,這樣走著去,走到猴年馬月!

  和士開真的覺得這人神奇了!

  胸口上下連著起伏幾次,最終像泄了氣的皮球。領她取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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