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顧傾料到高湛不會那麽輕易放過她,高湛派了人來跟蹤她,想要知道她到底要去哪兒。
趁著黑夜裡正好,甩掉他們難度就小很多了。
五指按壓在胸口上方的穴位。她是行醫的,知道怎麽樣對自己身體傷害最小,按壓那個位子可以鎮痛止血。可是剛才為了裝腔作勢。她刺的地方雖不是要害,但也刺得深。拖個一時半會兒是無大礙,拖的時間久了,她可就沒有把握了。
“駕!”寒風凜冽地刮在皮膚上,拉著馬韁的手整個僵硬了。王顧傾呵出的氣,瞬間化成冰冷的霧水撲面而來。冬天的夜裡。說是雪上加霜,一點也不為過。
她還需要兜著圈子把人甩掉。她寶貴的時間啊。可不能再節外生枝了。
迫近拂曉的時候,天灰蒙蒙。樹梢光禿禿的,零星的掛著幾片將落未落的枯葉。樹枝凝了霜,在寒峭裡凍得挺直。
馬篤篤地在被凍得堅硬的土地上行進著。經過一夜的努力,王顧傾終於把人甩掉了。
只是。
碰,噠——她昏昏沉沉地整個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胸口上方的傷口只是細微地流出一些血來。血染的衣裳在寒風中凝結成暗紅色。
“疼。好硬啊。”王顧傾痛苦地皺起眉頭,意識卻是在一點點離散。
她沒有力氣了,又全身都疼。她掙扎了一下,昏死過去。
長恭。長恭。
……
潛意識又把她的意志喚醒。睫毛顫顫巍巍,眼前陌生、模糊的景物跟著旋轉了一圈。
她就昏睡了一小會兒,卻像是睡了一個世紀那麽長。
她心驚了一下,懊惱地猛然張開眼,迫使它張大,不再昏睡過去。
幸好,天還是蒙蒙亮的。她長歎一口氣。
然後再尋找馬,馬沒跑,還呆在她身邊。嘴角彎起放心的笑,真是匹好馬。
王顧傾掙扎著起身。費盡力氣爬上馬背,緊緊拉住韁繩。“駕!”
她氣虛微弱地幾乎喊不出聲音。可是馬還是很配合地往前快速奔去了。“馬兒,馬兒……一定要帶我到那呀!”她似哀求地低喃。
又是一個清晨。
高長恭俯身在清泉邊,視線裡一片黑暗。可是他從未有過的恐慌起這片黑暗來。
二十年來,從未有過。
他不似那種情緒有很大波動的人,耐得住性子,沉得住氣。他知道怎樣做,目前是最好的。那就是等,無盡的等。把希望和信任都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
世界上有一種折磨。比任何人為的酷刑都要殘忍。那就是煎熬。
無邊無盡的恐懼、無奈與無助在吞噬著你。像個廢人一樣!
成為廢人他一點都不怕,若是像現在一樣坐以待斃,他就真成了一個廢人。
可是他別無抉擇。
遙遠的深林裡傳來一聲馬的嘶吼。那聲音傳到這兒已經非常微弱,可高長恭還是敏銳地覺察到了。這一聲嘶吼非常寶貴。他尋著聲音,腦海中讓這微弱的嘶吼一遍遍回響。只有這樣他才能準確摸索下去。
高長恭摸索著找到的時候,馬蹄篤篤地踏響。他蒼白絕美的臉上綻放笑容。
“傾兒。”
他喚她。只聽到林間的風聲,沒人回答。
王顧傾整個掛在馬背上。她的雙手和雙腳垂在馬背的兩邊。沉睡了,奄奄一息。
高長恭身形如風,一下到她的跟前。俯下身子摸索。他什麽也看不到,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眼前又是怎樣一番觸目驚心的景象。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然後輕輕放在地上。摸她的臉,探了探鼻息。非常的微弱。連頸動脈和心跳都是。非常的微弱。
他在她的身上摸索,尋到了一個藥瓶。然後馬上喂她服下。這女人是有多笨,他以為他需要用多少藥水,滿滿一瓶,卻不舍得服用。
剩下的藥水倒在手上,抹上自己的眼。眼睛被藥水刺痛,緊跟著他的視線由黑暗變得模糊。可以看到大概的輪廓,分辨得出一團一團模糊的顏色。他的視力正在逐漸恢復。
但目前有這個程度,就足夠了。
他抱起人,用下巴輕輕磕碰她的額頭。額頭冰冷。不多耽擱,以極快速,極快速。身形像光一樣的速度往山洞掠去。
王顧傾昏迷的時間不長,不過幾個時辰,又被意識喚醒。她才醒,心臟就劇烈彈跳,心想糟糕,怎麽又睡過去了。眼眸大張,腦子瞬間清醒,上半身從床上蹦起。
簡直是做夢一樣的。徒然醒來的一瞬間,她分辨不清楚是夢境還是虛幻。她那種醒又不是真的醒,而是下意識地強迫自己清醒,腦袋乃至身體各個器官都還沒有反應過來。
她手半握成拳,輕扣自己的額頭,她在做夢?
一簇強光從洞口照進來,被男子後背擋住,男子身子陷在半明半暗中。恍若神祗。
像困苦輾轉了一世,到了她終於要到的地方。但恍如夢境,空著的心一下被填滿。
不,這不是夢。
她真的趕到了!在山洞,她睡在為高長恭鋪的床上,眼前的男人就是高長恭,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他手捧著一碗很稀的米粥,一根竹葉橫於他的指尖,葉槽中也沾著稀米。高長恭剛才正在給她喂食。是她一下驚醒,身子竄了起來。
高長恭躲閃很快,碗中的米粥都沒晃動一下。他知道王顧傾明明累到虛脫,還睡得那麽不踏實,醒來反應那麽激烈的原因。怕睡過頭,趕不到這兒。
她曾經像這樣昏睡過去幾次,又驚醒過幾次?
“我在這兒。”他話不再是涼涼淡淡的,而是可以融化一切的溫柔。寥寥四個字,讓王顧傾一顆懸著的心得到安撫。
“把粥喝了,這回好好……”睡一覺吧。
他沒有把話說完,是因為王顧傾一眨動眼睛,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這幾天都經歷了什麽呢?中毒,刺傷,饑餓,缺水,勞累,寒凍,頸處有兩道掐痕,渾身是打鬥過後的淤青,口腔內壁還到處都被咬破。這些都是高長恭在檢查身子的時候發現的。若不是以驚人的毅力,堅定的信念,她到達極限的身子,能強撐到這裡嗎?
把碗交給她,王顧傾伸手接過。高長恭一拂身,和她同樣待在一張床上,背靠上岩壁。把她的身子裹同著棉被抓來,下巴抵上她的頭,身子緊貼,把她整個人都攬在臂彎內。
“把粥喝了,再安心睡一覺。”高長恭再次輕聲叮嚀。
心“噗通噗通”都要跳出嗓子口了。這是王顧傾從未感受過的體貼和保護。他的臂彎很暖很結實,可以讓她安心地貼靠,一顆心很甜蜜很安踏。
她乖乖聽話把粥喝了,小眼總是不安分地往上瞧。這樣向上看高長恭的下巴,也很好看。膚質細膩,線條流暢。還有他說話的時候,聲帶和胸腔都會震動,隆隆地傳到耳朵裡,叩進到心窩裡。感覺很好。
聽話地睡了一覺,這一次是真的睡得很沉很踏實。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
高長恭還在後面,一隻手環著她的腰,一隻手和她十指相握。王顧傾咯咯笑了一下,什麽時候好無賴地扣住他的手的?微微側頭悄悄看他。他也睡著了,還沒醒。
高長恭有半截皓腕露在外面,突然很想知道當年的那個牙印是不是還在。
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一點點翻轉,然微微一動,闊袖就在如綢的肌膚上滑落了,讓王顧傾很是懊惱。
頭一撇,眉眸瞬間瞪得比銅鈴還大。他……他他,醒了!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嘴角和眼角勾起最小的弧度,意味不明。
王顧傾滿面通紅,乾笑一聲,對他輕輕點頭算打招呼,然後一根手指,兩根手指……
嘩。松開了緊扣的手。
雙手緊接著環住她的纖腰。“醒了。身子好些了嗎?”
王顧傾點頭如搗蒜。“好很多了,就是肚子有些餓。”
高長恭松開她,讓她平躺好。“我給你弄。”
興許是太累了,都沒等到高長恭弄好早餐。王顧傾就眼一閉,眼一閉再次睡去了。
再醒來,日上三竿。
不遠處火上的爐子還溫著。因著王顧傾嘴上的傷,和她餓了幾天的胃,她不能吃太過粗糙和重口味的食物。高長恭還是給她熬了藥粥。看她又睡著了,時間很充裕,所以多放了些食材。爐子一直在燉,香氣撲鼻。
高長恭正襟危坐在床沿刻石雕。王顧傾才睜開眼,他手就停了。指背碰了碰涼在一邊的白瓷碗壁,碗裡的藥粥換過五回,才等到她醒。
端起,然後轉身遞給她,“喝吧。溫度正好。”
王顧傾感到滿滿被寵溺的幸福味道。伸手接過碗,藥粥入口即化,異常的美味,有藥的氣味,但沒有藥苦澀的味道。興許是裡面放的食材有提味掩蓋的功效。讓人一下胃口大開!
一口氣喝掉,胃暖暖的。王顧傾舒服地呵了一口氣。看到高長恭手上的石雕,不由得好奇地問,“你在刻什麽?”
王顧傾鋪這張床,選的地方很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靠頭的這一邊有一塊橫生的岩石。高長恭第一天睡醒起來就被磕到了。所以他把它掰斷了,閑來無事地時候拿來刻刻。
“岩石。”
“岩石很堅硬的啊。”難刻不說,力度把握不好容易碎裂,可塑性不強。王顧傾意識到一個問題。
“前些日子你眼睛還受著傷呢。”視線一片黑暗怎麽刻的。
“我能刻。”高長恭很輕地笑,不謙虛地說:“你猜我那時刻了什麽?”
“刻了什麽?”王顧傾兩眼發光,很是吃驚和好奇。
“一塊更苗條的岩石。”高長恭低低地笑開,為自己突生的幽默感。
王顧傾被逗笑了,她一張大嘴巴,口腔內部的傷口就開裂。又酸又麻又疼。隻得悻悻地閉上嘴巴。
事實是這樣的,高長恭一點沒誇張。他進一步認真地解釋。
“已經很好了,有頭、胸、腰、臀。我比例拿捏得很到位。”
那他一定在刻女人!
“你刻的誰?”王顧傾心想,如果刻的是她。哪怕刻得再醜她都不計較。
“你。”
她得到了滿意的答覆。於是很開心地爬過去,想瞧得仔細些。
高長恭才刻了上半身,刻得很形象,栩栩如生。
“啊,我的眉毛怎麽飛起來的,嘴怎麽張那麽大?一點都不顯示我的美貌和智慧!”
……女人的話能信,母豬都能上樹了。
高長恭把石刻和匕首擺放一邊。笑容一下消失掉。
“告訴我,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心裡早料到,他會在她身子徹底脫離虛弱的時候發問。王顧傾回答得毫不含糊,不在意地擺擺手。
“幾個小毛賊啦,趁我中毒的時候,把我關在寨子裡。最後還是讓我給逃掉了。”
囚困她的是和士開,還是當今的聖上。告訴他只會讓他困苦為難。她不想讓他為這件事耿耿於懷。而且很多傷都是她為了離開,自己造成的,沒什麽好追究的。
高長恭的表情沒變,頭微微側了下,眸子的色澤有了更深的變化。眸心深不可測。
他不信。
但只要王顧傾封口不說,他就永遠得不到答案。
王顧傾被他看得心虛。一下展臂撲進了他的懷裡,小臉磨蹭。
“都過去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不要追究了。”
“我認得的?”高長恭的再次問話,一下令王顧傾膽寒。她根本沒說什麽,她一躲閃,一掩飾,他就猜到了非常關鍵的一點。
王顧傾很好地把持住了,讓身子沒有顫抖。兩個人緊緊相擁著,她只要輕微一抖,他就不需要再用問句了,直接就肯定了。他太聰明,太敏銳了。王顧傾怕多說一句都會露出馬腳,索性不說,只是搖搖頭。
“傾兒。”
高長恭叫她。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王顧傾還是不願意說。只要是她堅持的,高長恭都呦不過她。
這樣抱著僵持了有些時間,加之王顧傾臉還埋在他的胸口。他什麽也探查不到。
他反手回抱她。從昨天就知道這女人身子很嬌小,很瘦弱。他不得不妥協。
“罷了,最大的錯在我。我確實沒有什麽資格追究。”
王顧傾強烈地搖搖頭。才不是他的原因,他怎麽能把過錯和自責全攬在自己身上。
但他,決不允許同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誰都不行!
是死寂。
高長恭周身凜冽,肅殺之氣凝結流動的空氣。連著岩壁上滲出的水珠都緊張地滴落。
這樣沉默著也不是辦法,氣氛只會越來越緊張。王顧傾突然想到了,她也有事情要問。
“你怎麽會受那麽重的傷,發生了什麽事?”她蒙著臉,聲音悶悶的。
還敢蒙著臉。“你愛上了我的袍子,我脫下來給你便是。”
連忙轉頭,臉貼一邊。“不用,不用。”
“應該是朝廷的人。”
“是因為言和安被劫的事情?”
“應該不是那麽簡單,他們幾次三番來殺我,最首要的目標,是我的命。”
“怎麽會……”王顧傾想不通。“之前幾次都被你打跑了?”
“未傷我分毫。”
“所以他們這次使詐,先弄傷了你的眼睛,真卑鄙……你怎麽會中計?”
“我未想過北齊朝廷的侍衛兵會用這種招數。 而且傷我的人是一個婦人和一個孩子。我曾多次相助過他們,很熟悉。他們沒有武功,他們弄瞎的,只是我的眼睛,如果我反過來要殺他們,輕而易舉。他們已經做好不要命的打算了。只有這樣,計謀才能得逞。”
“簡直忘恩負義!”
“他們會這麽做,應該是受到了要挾。比如,整個貧窯裡,所有人的性命。”
“卑鄙!”
王顧傾突然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他,充滿了欽佩。
“原來你表面貪財,斂財。實質是在默默幫著這些貧苦百姓!高肅,高肅。我走到哪兒,都能聽到百姓在誇讚你!”
高長恭微微一笑,說:“也不全是。”
“怎麽會不全是?”王顧傾不解。意思是她回答的不全面?
“這更深一層的意義,我希望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沒想過有一天會這麽做,不過是做未雨綢繆的打算。”他的笑容同他的眸子一樣深不可測。
高長恭的心性薄涼,對什麽事情都滿不在乎。會費心神做的事情,肯定是有深意的。他只在乎自己過得快不快活,隻盡情做自己要做的事情。現今他隻待一個人好,想保護的也只有一個人。其它的,他都不管。
這個人,真是太讓人難讀懂了。撥開一層,還有一層。
不過王顧傾不會介意,也不會打破沙鍋問到底。她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