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高湛派遣出去的侍衛,一批接著一批死傷無數,竟沒能傷到那鬼面人一絲一毫。
掌心重重落在矮幾上,矮幾震碎。廢物,都是一群廢物。我大北齊竟連一個市井小民都奈何不了了?
那個紅衣,鬼面的男子到底是什麽來頭。高湛越來越覺得他就像是長在身上的毒瘤,恨不能先除之而後快。
“所有派遣出去,你們所謂最好的侍衛。若複不了命,都不要回來了。之前領命出去的,一律處死。一群廢物留著有什麽用。”
底下跪拜著的軍士,身上有多處刀傷。即便受此重傷還是前來複命,卻聽到這樣結果,嚇得面如死灰。趴在地上連連磕頭。
“陛下息怒,陛下饒命。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和士開就在高湛身邊,也跟著跪在地上。“陛下,臣有一計。可能會有些卑鄙,但臣是小人,也只能想出此等計策。只要能了卻陛下心願……”
“說!”高湛臉有不耐。
“那高肅不是好濟世救人嗎?我們就這樣……這些事全權交由臣去做就好了,陛下大可以等臣的好消息。”
解決陛下的心腹大患,為陛下分擔憂愁,本就是他和士開份內的事啊。毒計他來出,小人他來做,事情他去吩咐。
高湛聽了有些遲疑。心想反正礙不著他什麽事,點頭答應。
“就這麽辦吧。”
王顧傾的人生規劃——上次高長恭帶她遊山玩水了一番,讓她好上了此道。倒不如大江南北地走一遭。她又要學醫,研究草藥。大可以一路行醫問道。
這樣想了,王顧傾馬上收拾包裹照做了。
王顧傾行蹤不定。隨著實戰得來的經驗。醫術與日俱增。她的名聲逐漸在北齊一帶盛傳開來。
給王公子弟看病,要付重金,算是她的生活來源。看的最多的就是那些貧苦的老百姓,做義醫。所以她的腳步很慢,散落在各個偏僻的地方。
想到她現在也能治病救人了,很是欣慰。很多地方落腳,她都不需要出錢,淳樸的村民迎接她就像迎接貴客一樣的。體會風土人情,包攬山水風景。再做些有意義,和你一生執著的事,多麽美妙。心境也會不一樣。
哼著山間姑娘的歌謠,王顧傾來到一處山澗溪水洗手。遠處有人家升起嫋嫋的炊煙。王顧傾露出一個賴皮的笑,還真是有些餓了,去蹭一頓飯吧。
王顧傾走了一段路,雖然距離還是比較遠,但遙遠望去已經能辨認出那是一處臨時搭建的貧民窟。這個她只有走出市井,才見的多。有些貧民窟就是用草棚子,竹竿,席子搭建的。這些人一般都是有這頓沒下頓的,具有流動性。拍拍腰間還算比較鼓的腰包,前些天剛有筆不小的收入,足夠了。
不等她再走近一些。一個提著劍,身上多處是刀傷的人,就踉踉蹌蹌奔了過來。
他的劍深深抵入泥土中,掌心按壓的地方,血簌簌地流下,一路滴出一道長長的血跡。
血把他的紅衣染得妖冶,像地獄血池中盛放的曼珠沙華。配著他可怖的鬼面。頸到鎖骨的皮膚在冬日陽光的照射下,卻白得透明。
他走得有些漫無目的。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王顧傾下意識地走近他。
他聽到聲響,警惕的劍握緊在手心。然後他聽到零零的聲音,風中傳來一陣特有的清香。
他微不可聞地歎息。然後輕輕地喊她。
“傾兒。”
一瞬間力氣全部被抽離,他終於由於體力不支,單腳跪倒在地。
是他。高長恭!
王顧傾在他整個倒地之前扶住了他的身子。鮮血迅速透濕了她的衣衫。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傷的那麽重,發生了什麽事情?
從來沒有哪一個病人令她如此慌亂過。“長恭!長恭!”都是血,血。手顫抖著生怕一用力他就碎了。
王顧傾看後面沒人追來。當務之急要找一處隱瞞的地方給他醫治。
忙把他背起,王顧傾原路返回。他的體重全壓在她的身上,體溫從背部透過來,連著溫熱的血。
他面具冷冷的,就抵在自己的頸間。王顧傾背著他,加上慌亂,步履有些不穩。
“高長恭,我可以醫治你的。我可以的!你挺住,一定要挺住。”
她不知道的。
就在剛才,在她奔去的那個貧窯。高長恭遭婦孺暗算。婦人孩子一把毒粉甩上來,對準的就是他的眼睛。
他們沒有任何武功底子,就是貧窯裡的一員。高長恭對他們很熟悉,自不會料到會有此一劫。
如果高長恭願意,劈掌就能殺了他們,他們不要命地背叛了他!
接著,殺手從四面八方湧了出來。眼睛疼痛難忍,閉上眼,兩行血淚跟著流了下來。一時之間又壓迫腦神經。
敵人將他重重包圍。到處都是紛雜的腳步聲。他憑借風聲的遠近和變化,同敵人搏殺。
稍躲閃不及,紛亂的劍就會落在他的身上。
多少次揮劍斬殺。倒地的人越來越多。在解決掉倒數第二個之後,最後一個飛身逃離了。
所幸,他還沒有倒下。
重重地喘著粗氣。他的頭轉了一圈,身上有凌冽的氣息。就好像睜著眼環視了一圈。只剩下貧窯裡的難民,躲在棚子下瑟瑟發抖地看他。
他只是,緩緩地,一步一步,離開這裡。
然後在漫無目的地走過一段路之後,遇到了她。
在一個臨近溪泉的山洞落腳。王顧傾將高長恭的面具摘下,雖然從剛才就看到了他的雙眼緊閉著。但摘下面具,流下的血淚,還是令她觸目驚心。
真歹毒啊。
王顧傾慌忙解開包裹,裡面有很多小小的瓶瓶罐罐。把所有的都傾倒在地上,先止血,止血。
手腳利索地將他的身上的傷口全部處理完畢。
王顧傾顫抖著手指輕掀他的眼皮。毒粉在滲透,濃稠的毒液會瞬間弄瞎他的眼睛。可是那一味藥,她現在沒有。
她快速翻看醫書,想再確認一遍。答案是一樣的,必須用林露配以洛華沙汁液才行。
洛華沙,洛華沙……她快速在腦海中回憶。這種稀有的植物她只在山林中看見過一次。因為花開太美,她沒摘。也覺得肯定用不到它。
現在悔恨也來不及了。想一下從這裡最快趕到那裡,找到洛華沙,再返回。至少需要兩天兩夜。如果體有隱患,那再延遲半日。
嘴角抿成剛毅的弧度,當機立斷。“來,長恭。”
她手輕輕地從他的雙臂穿過,環過他的肩胛骨,將他從地上托起,靠在石壁上。
輕輕推開他的眼皮,她的氣息撲面而來。
高長恭撇開頭,“你想作甚……”他氣虛微弱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其實他猜得到。
“我不許。”
“長恭,我必須要把你的毒液分擔掉,不然你的眼睛會馬上瞎掉。”
她急急說,“這些毒到我體內不會有大礙,被稀釋殘留的毒液會延遲五日腐蝕你的眼睛。這樣我就有足夠的時間去采那味藥了。”
他溫潤的嘴角漾起淡淡的弧度,穩了穩氣息,涼涼道。
“胸口絞痛,四肢乏力,氣虛微弱,重則口吐鮮血。這叫不會有大礙?”
他清楚,他居然清楚中毒症狀。這讓王顧傾頗感意外。
“可是……”
“這雙眼,瞎了就瞎了吧。我不會讓你冒這種險”他打斷她,滿不在乎地說。
王顧傾怔愣。他居然情願自己瞎掉,也不讓她有任何危險。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撫上他的臉。然後輕輕摩挲他的眼。這雙美麗的眼睛,要瞎掉了該多可惜。
她的掌心很暖很軟。他長長的睫毛掃過她軟軟的指腹,眼睛處傳來的劇烈疼痛像是能得到減緩。
很痛吧。傻瓜,他為了她情願自己瞎掉,那就應該想到她不可能這樣放由他不管呀。
細細軟軟的銀針觸不及防扎入他的穴位,身子不得動彈。
他微微歎息,“傾兒。”
只是平靜地叫她。這樣簡簡單單地喊她的名字,扯痛她的心。
沒用的,她不會改變主意的。
四周靜到只有洞岩水滴下的聲音,潮濕的岩壁上長滿了青苔。洞的深處黑暗無比,洞口卻光芒大盛。他們處在半明半暗之間。
王顧傾推開他輕闔著的眼皮,俯身用舌尖輕柔地舔舐。半溶的毒粉被她的舌尖輕易翻卷而出,融化的毒液一點點聚集起來,從她的舌尖滲透進去。他眼中的毒源遇到更為輕易入侵的載體。一點點轉移到她的身上。
俯身吐掉一口毒藥,王顧傾急忙用藥水漱口再吐掉。她無法避免一些毒液的滲入。和吞咽間少數殘留的毒液吞入體內,但她已經盡量在減少了。
溫熱的氣息撲在腦門上,她繼續為他舔舐,她的舌尖柔軟,舌尖劃過的地方清涼舒適,疼痛也在一點點減輕。她的掌心也很柔軟,輕輕按壓在他肩膀上,有些顫抖。這些他都深刻的感知到。
多少紛雜的情緒在黑暗中瞬間迸裂,綻放。像藤蔓一樣瘋似般地纏繞。將兩個人緊緊連在一起。
這經過耗費了有些時間,直到將他眼中的毒極大限度地除去。
“好了。”她拔掉穴位上的銀針,松了一口氣。
想到現在白天溫度還好,要是到了晚上肯定很冷。她還得花些時間去購買棉被,糧食,順便買一匹好點的馬。
“傻女人。”
這是他很小的時候對她習慣性的叫法,那時候人小,總傻丫頭,傻丫頭地叫。長大了覺得這麽叫很拗口,可如今他卻很自然地叫了,不覺得別扭,反而微感親切。
因為這個女人是真傻。無論小的時候,還是現在。被他欺負是傻,奮不顧身也是傻。
他不習慣說道謝的話, 那是他和不熟悉的人才會說的。
“在你離開我的時候,我覺得這輩子會欠你一條命。如今,我覺得我會欠你一生。”
他的語氣沒有波瀾,說一件很大的事,都像是在說一件很小,很平淡的事。
他張開眼,美麗的眸子淨澈如昔,只是視線沒有焦距,卻依然能精確地捕捉到王顧傾所在的方位。
“你義無反顧這樣做的時候就該想好,我這輩子不會放過你,永生永世都不可能會放過你。”
從她毅然決然離開王府的時候,他就清楚,他這條命是可以為了她不要的。可如今,這女人悄無聲息地溶進了他的血肉裡,這一生他是注定難以割舍。時間、情感、寵愛都給她,若是認定了,他定要她生生世世。
發自內心的笑容,王顧傾竟有些感慨。喉頭哽咽著就要掉下淚。
“我還是有讓你刮目相看的吧?”心下有千言萬語,卻只是單純地蹦出來這麽一句話。
高長恭溫潤的唇角劃出很美的弧度,眉眼溫柔的都可以滴出水來。
“有。”
然後唇邊就落下一個吻來,蜻蜓點水一般。一雙手輕輕環抱住他。
時間在一刻靜止。
高長恭伸手回抱他,輕輕道:“我是說真的。”
王顧傾微微一笑,心中的幸福和甜蜜蕩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