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的傷你是怎麽跟他們解釋的?”
高長恭悠悠問這句話的時候,是放心的神色。顯然隻想確認一個事實。
“我告訴他們,是在救斛律光將軍的時候,和敵人打鬥受傷的。他們深信不已”
他們到的時候,斛律光已經暈死過去了。高長恭留心觀察了崖上。可以判斷,敵人是大批量地在追殺他。斛律光不會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被救的,也不會知道他們是不是和那麽多敵人交過手。
很好。和他想的一樣。
微然一笑,從容淡雅。“那我們可以回府了。我的傷,有他們為我作證。”
現在她沒有理由拒絕了。他說話做事從來都是這樣,很輕易就能掌控全局,步步為營。
“嗯。”王顧傾心裡早做了這樣的打算。
他的傷還是安然待在王府中修養的好,不能再出什麽意外了。有斛律將軍在,是可以放心的。況且,她肯定也不會允許長恭再帶著傷出遊的。
斛律光回朝,蘭陵王為了保護斛律光而身受重傷。事情很快傳開來。頭些日子,來府上探望的人幾乎要把門檻打破。
這些人,王顧傾都是盡量避而不見。高長恭受傷,一直都有王顧傾伴隨左右,悉心照料。
因為她有另一個身份,就是大夫。每天在後房煎藥就要耗費好幾個時辰。只要有人來了,她都有理由可以跑到後房去。這些人自然都不見,不見。
但她也有躲避不了的人,比如高家幾個兄弟。比如現在跑進後房的高嵐君主。
四個爐子都在煎藥,爐子的火很旺,爐中的藥水在沸騰。水霧忽忽地冒著。高嵐捏著鼻子,皺著眉。一屋子濃重的藥味,好難聞。長恭哥哥每天都要喝那麽多的藥啊,多遭罪呀。
煙霧繚繞處,一個明黃色倩影,拿著扇子,輾轉在各個藥爐,和藥櫃之間。高嵐心裡有些不是味。
當初她進府她就滿心排斥。後來聽到什麽和長恭哥哥吵架了,離府啦。她別提多高興!如今又回來了。真能折騰,真討厭,真窩火!肯定是這張臉迷惑了長恭哥哥!肯定是!狐狸精!
“咦~咦~”她怪聲怪腔地走進來,左看右看。一隻手緊捏著翹挺的鼻子,另一隻手死命地扇著煙霧。
圍著藥爐子慢悠悠轉了一圈,頗有一番我是老中醫的架勢。也不正眼瞧王顧傾,就擺臭臉色給她看。
王顧傾笑了一笑,隨她去。
高嵐掀開爐子,那起旁邊的木杓子想要試試味道。這都是長恭哥哥平時要喝的呀……
“高嵐妹子,我先說好,是藥三分毒。”王顧傾側過臉來,笑著好心提心她。
“誰是你妹子!”高嵐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衝衝地說話。“要你管!”
說罷本來杓子裡舀得滿滿的藥倒進去爐子一大半,隻留下一小瓢。
呼呼氣,嘗一嘗味道。嘗完眉頭皺起,“熬焦啦!”
真是的,怎麽管藥的。
於是轉到另一個爐子,繼續嘗。這回直接轉身,丟掉杓子。
小舌頭伸出來,小手猛扇。“苦苦苦……苦死了!苦的要命!”
天哪,這怎麽是人喝的,太苦了!
王顧傾立在原地,哭笑不得。走到一個陶罐前,打開蓋子。伸手從裡面摸出一顆奶白色的乳糖來。
“來,把這個吃了,嘴巴就不苦了。”這個只有小孩子生病吃藥嫌苦,藥師才配備的。
高嵐將信將疑地伸手接過,塞進嘴巴。嗯,甜甜的,入嘴就融化了。一下子把藥的苦味掩蓋了。
看這罐藥煎得差不多了。王顧傾拿起桌上厚厚的濕布,就要去端藥。
“我來,我來。”
高嵐見景一個衝在前頭,搶先端那爐藥。她這次來就是來端藥,要給長恭哥哥送去的。
“哎,濕布。”會燙!
可是來不及了。只聽房子裡碰的一聲。爐子摔碎,一爐子藥整個打翻。火燙的藥有些還飛濺在高嵐白色的鞋子上。
她的手指被燙得火辣辣的疼,人受到驚嚇,愣在那裡。
王顧傾又馬上找藥膏。拉過她的手,想要看燙傷的程度,給她抹上。
誰知高嵐淚就吧嗒,吧嗒掉下來了。掉在被燙紅了的手上。
她真沒用,什麽事都做不好。難怪長恭哥哥不喜歡她!
“不要你幫!”她狠狠甩開王顧傾的手,跑出了後房。
王顧傾看著那抹緋色的身影熟悉消失在自己的視線,又回頭看看一地狼藉的景象。有些無奈。這鍋藥她從清晨煮到現在。還好她有預備一鍋藥。再等半個時辰吧。
回來蘭陵王府,一晃過去三個月。高長恭身上的傷已經徹底好了。
高孝瑜得知王顧傾和高長恭現在的關系,沒少跟著高興。
加之高長恭大病初愈。他就想把兄弟幾個叫來,在後堂擺宴。一家人聚一聚,來個不醉不歸。
高孝瑜擺宴席隻請了自家的幾個兄弟姐妹。兄弟幾個赴宴攜同家眷,氣氛非常隨意,整個河南王府從早上開始就熱鬧非常。
才進門就可以看到院子裡追玩打鬧的孩童。走廊上各個衣冠華美的夫人在竊竊談笑。鄭妃稱病沒來赴宴。王顧傾和高長恭才到,女的就被這幫美麗的夫人拉去蘭亭嬉戲,男的就被兄弟幾個拖進大堂談笑。
高嵐才不跟這群女人一起,一看高長恭來了,趕緊黏上。
王顧傾和她們屋裡屋外地走。所謂三個女人一台戲,一群女人那簡直是要翻天啦。先是對這位聞名已久的妹妹又看又摸又轉又瞧。看姿色過不過關,連著嘖嘖稱讚。簡直像看天外飛仙一樣的稀奇。
拿手捏她的臉,看是不是夠彈性。摸她的頭髮,看是不是夠柔順。這些她都忍了。
用扇子扇她屁股的都有。怎樣啦!看屁股夠不夠大,能不能生孩子啊!
高長恭那出去,可是他們北齊響當當的招牌,被他中意的女人,怎麽能差?明眸皓齒,氣質明淨,容姿絕佳。外貌形體方面,滿分。
接著開始連炮珠似的盤問。
“你是怎麽接近我們家長恭的啊?”說得她好像很處心積慮。
“額,近水樓台。”
“你是怎麽遇到長恭的啊?”這個問題好像跟上面的差不多。
“偶遇。”借鑒一下高長恭的原話。
“你見到高長恭的第一眼是什麽感覺。”
“我先看了大哥,再看了高長恭。”頓一下,“高長恭比大哥好看!”
“什麽呀,我們家孝瑜也很好看的!姐妹們是不是?”高孝瑜的夫人有意見了。
“是。嘻嘻……”一說完,大家都傻傻笑開了。
王顧傾心想,這要是不單盤問她一個人,跟這群女人處著也不錯。多可愛的一幫人啊。
然,盤問繼續。
“聽孝琬說呀。長恭對兒女私情興致很涼淡。思慕她的女子那麽多,從來就沒見他傾心過哪個,出遊在外也不風流。他帶妹妹你回府,真的是頭一遭。傾兒妹妹,快跟我們說說你用的什麽方法呀?”這個問題很長也很犀利呀……
王顧傾吞了一口唾沫。弱弱地說:“治病算不算?”
“治什麽病呀?”女子掩嘴笑了一笑。
“我們一直覺得呀……長恭是,不能人道。”
王顧傾本就很大很亮的眼睛,哐——地瞪得更大更亮了。
不不不,不!能!人!道!
……
今晚的宴席,高孝瑜還是頗費了一番心思的。他花了幾天的時間在**建了一個不大的水塘。
水塘上有龍舟。龍舟上有幡旗。兄弟之間可以一面飲酒,一面取竹筷射擊幡旗為樂。誰射得幡旗最少,誰就得罰。
於是乎,想也知道。被罰得最多的就是高延宗。
一輪十環下來,小胖又是成績最差的一個。看著鏘鏘劃過幡旗的筷子。幡旗嘲笑似的抖了抖身子。
小胖紅著臉,橫肉一抖,不幹了。“我的年齡最小,哥哥們應該讓著我!”
“臭小子,你怎麽不說你吃的飯比誰都多,做的事比誰都差呢!”高延宗敢來勁,高孝琬就比他更來勁兒。
“哎!延宗,技不如人,當罰,當罰!”高孝琬坐在椅子上,身子斜傾,笑得紅光滿面。
高孝珩搖了搖頭不說話,又笑著兀自喝了一杯酒。
高長恭卻突然拿起筷子輕輕敲擊杯沿,清脆悅耳的叩擊聲一下一下傳來。王顧傾會意,纖手一指哼哼唧唧的小胖。
“罰!罰!罰!”
所有人了然,跟著一起喊,有拍桌子的,有拍手的,有朗聲大笑的……
“罰!罰!罰……”
小胖抵不過眾人的“盛情”,站起身,很豪氣地一口飲下。
他一口氣喝下,大家就歡呼鼓掌。氣氛一度到了白熱化。
“好熱鬧呀!河南王府上有此盛宴,怎麽就不邀請朕一起?”
一個威嚴寒峭的聲音當空傳來,引得在場人皆噤聲。
皓月當頭,高湛著一件皂色祥雲長袍出現在眾人眼前。倒映著華燈的光,眼中有犀利的銳光,像夜空一閃即逝的流星,快而閃亮。
席間的人連忙起身行禮。
高孝瑜忙上前,招呼他入座。“不過是兄弟間的小打小鬧。陛下日理萬機,邀請您只怕唐突。小酒小菜,也怕怠慢了您。”
“哪的話。你不邀請,朕還不是不請自來了?酒菜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相聚最重要的是快樂。”
高湛話雖是這麽說,但了解他性情的人都知道。他不似高演,是真的隨和。
他重來不會忘記自己現在是北齊的皇帝,所以在他身邊的人免不了都要小心翼翼。何況高湛這人生性敏感,多疑。
他的目光突然直直看向王顧傾,像是要把人灼透一般。
“王姑娘也在?難怪席間氛圍會如此高漲。上次蘭陵府上一聚,朕至今記憶猶新。可惜轉眼間,六哥就離去了。但那一夜,我想他也是非常快樂的吧!”
高湛還是很有感慨的。但那像是盯著獵物一樣盯著王顧傾看的眼睛,卻是讓氣氛都跟著詭異。
席下的手悄悄握上高長恭的。
高長恭毫不避諱地轉頭,情深款款看了王顧傾一眼。而後表情閑適地面對高湛。語氣如閑看庭前花開花落一般從容淺淡,悠然灑脫。“吾皇。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死去的人已經離我們而去,活著的人還是要繼續活著。人活著就該痛痛快快,開開心心的。這樣死去的人就會得到安息,在天堂也會開心。
一聲我的皇上。北齊的王者。聽得高湛心情舒暢,緊跟著一句話,又直達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讓他頗多感慨,一下子思緒飄遠了。
他反覆地念叨著這兩句話。“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逝者長已矣,生者如斯夫……”
北齊短短十幾載,已經輪換了三個皇帝,這些人曾經也是有血有肉地成長在這片富饒的北齊大地上,活在他身邊。
如今走的都走了,離他而去了。也不知他高湛又能做多久的皇帝?可是他現在是皇帝呀!北齊江山都是他的!高興啊!暢快啊!夫複何求,夫複何求呀!
眸子徒然一亮,高湛跟著大喊了一聲好,聲音渾厚有力。
“好,好一句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他拿起酒杯,站了起來,所有人跟著起身。
“今夜你們不能把我排外,既不要拿我當外人看待,也不要因為我在,就戰戰兢兢。我要同你們一醉方休,不醉不歸去!”
於是高湛也加入他們的射宴之樂。覺著在**建這麽一個池塘很奇特,很有創意。比那些讓人看了眼花繚亂的花鳥山水好多了。心想著回去也叫人建一個。
後來,北齊群臣一時掀起了**興建池塘的風潮。 讓高孝瑜甚有成就感。
當然,這是後話。
席宴行進到尾聲,高孝瑜酒後壯膽,顯是要強調。突然問高長恭:“長恭,聽說你和王姑娘擇日就要成親了?”
高湛酒喝的也多,但腦袋還是清醒的。一聽這話兒,面容沉下來。
高長恭唯有微笑,恭敬回答。“是的,大哥。父王早年離逝,長兄為父。如此我便向您討要個人情。我們的日子,就交由大哥來定吧。”
高孝瑜紅著臉,哈哈一笑。正想開口說話……
“按輩分,還是由我來定吧!”高湛突然橫進來一句,讓在場人皆所料未及。
高長恭微微頷首,從容不迫地說“陛下肯賞這份薄面,臣自是萬分榮幸。”
“哎……”高湛揚起手,眼睛卻直直看向王顧傾。
“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席散。各自歸去。
離席前,高湛發出邀請。說明日入夜十分,他也會在內廷設宴,要大家都來參加。特別強調這對新人,一定不能缺席。
高長恭一直牽著王顧傾的手離開河南王府。
“長恭。”
“嗯?”
“我不喜歡高湛看我的那種眼神。”
“有我在,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