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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共生》39 生死間
  “你現在,要不要隨我進府?”上次拒絕他,是因為他的感情對她有所保留。現在,他已經很明確要她。

  但是,有些理由王顧傾不能說。和士開和高湛曾囚困她,這點高長恭不知。高湛還派人跟蹤,想要知道她為什麽事那麽著急。如今突然和高長恭恩恩愛愛,很快出現在他們視野裡。肯定會引起猜疑。高長恭身上的傷還很重,還是在外面養傷最好。

  “你現在傷還很重。我才負氣出來,馬上回去有些尷尬。我們還是以出遊為名,多玩一段時日再回去吧!”

  王顧傾語帶牽強,也不是全無道理。她明淨的眼眸很坦然地迎視高長恭深究的目光,不露出一點兒心虛。

  “好。”她說什麽高長恭都會滿足。

  “我出遊是常有的事。車馬、衣裘,都有專門換置的地方。我現在就帶你去。”

  他們這一出遊,北齊就發生了大事。

  平秦王高歸彥在冀州起兵造反。趁著高湛在晉陽,不在宮中。鄴城空匱,趁虛而入。短時間內佔領了鄴城。高湛得知消息,派遣北齊大將段韶前去平叛。

  平叛成功,鄴城瞬間被攻破。

  高歸彥一人一騎向北逃跑,卻被一個郡守在交津擒拿。

  這個郡守正是賀樓然。說起賀樓然會突然從帶刀侍衛成為涼州郡守,也頗有一番周折。

  賀樓然的父親賀樓離落曾是魏國的大將,戰功赫赫。後辭去官職,隱居山林,老年得子。

  人們惦記著他,因著賀樓離落的威名,數不勝數的人想要跟隨他。這些人加起來就堪比一個師的陣容。

  賀樓離落帶著他們找到了一片樂土。他們與世隔絕,在這裡定下自己的規章制度,有著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們與世無爭,避開了戰爭紛亂的時代。

  後來老族長與世長辭,族裡的人就全部聽令少主。

  少主出仕,就有一批人追隨他出仕。他因背景和勢力,加上自己出色的武功才能。很快受到高演的賞識。

  高演求賢若渴。封他為四品帶刀侍衛,隨駕左右。保護自己的日常出行。

  可是高湛不同。

  高湛從小就喜好舞刀弄槍,自己就身手了得。根本不需要衛士保護。加之他不喜歡不熟悉的人跟隨。綜合考慮了賀樓然各方面的能力,聲威,背景。就封他做涼州的郡守。整個涼州都歸由他管,也好照看那些尾隨他出來的勇士們。

  結果高歸彥造反後出逃,被他逮了個正著。抓到了人,領了頭功。

  高湛龍顏大悅。問他想要什麽。

  他說出自己的意願,當將軍。

  這將軍,那是要征兵打仗,戰功顯赫的人才有資格做將軍的。高湛向賀樓然說明當中緣由,商量著先封他一個校尉。以後當不當得成將軍,還要靠他自己的能力。賀樓然很欣然地接受了。

  他被分配到北齊大將斛律光部下。而斛律光在高歸彥造反時就遭到了刺殺。至今下落不明。

  當時身受重傷,昏迷在崖下的斛律光。恰巧被出來遊山玩水的高長恭和王顧傾救起。此時安端在一家客棧內。

  他們把今天上山才采摘來的新鮮藥草有次序的放置搗碎。王顧傾將搗好的藥交給高長恭。高長恭給斛律光敷上,然後細致地用紗布包裹好。

  “等人醒了,就該泡藥澡,會好得更快一些。”王顧傾粗看了下傷口都基本在愈合了,對長恭輕聲說出自己的想法。

  高長恭點了點頭,笑盈盈道,“神醫說的都對。”

  “別戲謔我。”王顧傾大窘。

  “明明就在稱讚,怎麽會是戲謔?”高長恭說這話的時候,扭頭頗為享受地看王顧傾窘困的臉。

  繼而又看向昏迷不醒的斛律光,淡淡道。“斛律叔叔是我父親早年的至交。從小就待我不薄。”

  “別擔心,我們救治得很及時。過不了多久他就會醒了。”王顧傾急著安慰他。

  高長恭但笑不語。這世上人讓他緊張的就只有一人。

  王顧傾還在搗藥。挨著他坐到床邊,笑嘻嘻問他,“今日是想泡澡還是直接換藥?”

  “直接換藥吧。”這樣快捷點,說著高長恭已經把長衫解開。

  “好。”

  單衣還未解開,一行人卻突然破門闖入。賀樓然奉命找人,一路帶兵詢問到此。不料一開門就遇到這番場景。

  他簡直驚呆了,他們這是在幹什麽!

  賀樓然一下火冒三丈,情緒控制不住,腦子沒了思考。

  當即大喝一聲,“好大的膽子,竟敢重傷將軍!”

  這個借口找得委實荒謬。他就這麽和高長恭纏打開來。

  高長恭身上多處是很深的刀傷,剛剛結痂。一打就會裂開來。可是賀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憤怒!他已經隱忍了很久了,早就想和高長恭來一場正式的打鬥了。

  尤其是在他心愛的女子面前,他更不能輸。所以賀樓然出招是拚盡全力的。他練的功夫多以力量佔優勢。拳和腿都勁道十足。一拳揮在欄杆上,可以把一排欄杆打爛了。一腳踏在樓梯上,可以把整個扶梯踢塌。這樣的力道,高長恭唯有巧避,不能正面交鋒。不然硬碰硬,傷口崩裂不說,還有可能撕裂得更長更深。

  賀樓然以前對高長恭還有那麽一點兒敬畏。如今全沒了。他除了口才好,會裝腔作勢一下。其它還會什麽?

  只知道閃躲,不知道迎戰的懦夫!怎的,怕了他的力量,怕了他的勁道?他有什麽資格總出現在傾兒身邊,有什麽能力護她周全?就像現在一樣,打架只知道躲?

  他越想越氣,越打越氣,眼睛都爆紅了。

  任王顧傾在一邊怎麽喊,怎麽解釋。他都是充耳不聞。

  這樣下去不行,長恭的傷口會裂開的。

  王顧傾狠狠一咬牙。縱身攪進兩個人的亂戰中。她身子擋在高長恭的前面,和賀樓然過招,想以此來製止這場戰爭。

  可賀樓然拚盡了全力的一擊,在看到王顧傾出現,已經收不住勢了。他的拳頭就要重重捶落在王顧傾的胸口上。

  高長恭一腳絆倒她,親身接掌了那一擊。

  賀樓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彈出去,身子撞碎了一排桌子,還是止不住後退之勢。最終後背重重撞在牆上。全身的骨骼都在卡啦卡啦響,一口鮮血吐在地上。

  高長恭立於原地。傷口二度崩裂,甚至比之前傷得更深,撕開得更長。所有傷口就像岩漿即將噴出地表前,地表被撕裂,裂縫一道道延展,毀天滅地一般交錯橫生。

  心臟劇烈地跳動。血直接順著體內一股強大的氣壓噴口而出。

  身子到了極限,大腦一下失去了意識。黑暗如潮水一般奔湧而來。他直直倒下,壓在王顧傾的身上。

  血不受控制地流淌,浸染了他白色的華裳。如同火燒雲一般,頃刻間染紅。

  四周的景物都靜止了,四周的人都靜止了。

  “長恭!”

  “高長恭!”

  察看他的傷勢,替他治理傷口,心就會跟著揪痛。她再想堅強,冷靜下來。還是止不了淚水一下一下地滴落,模糊了視線。阻止不了手指的顫動,拿藥罐都拿不住。

  這是怎麽了,她這是怎麽了?

  王顧傾,你要鎮定。長恭他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

  七天七夜。七天七夜如果他不醒來,就永遠都不會醒來了。

  王顧傾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直愣愣地看著他蒼白沒有血色的臉,一聲不吭。

  房間門打開,賀樓然從外面進來。面帶著愧疚和擔憂。

  “傾兒……”

  他叫她,她不作應答。

  “傾兒,你這樣不聲不響已經守了三個日頭了。你去歇息會好嗎,我來看著就好了。”

  他等了良久,還是沒見她答應。終於耐不住性子。走上前來,拉她的胳膊,試圖拉起她。

  “傾兒,你這樣下去。他人還沒醒,你就先垮了。我一定會照看好他,有什麽動靜我都第一時間通知你。好嗎?”

  她依舊不為所動。

  “我當時真的不知道他身受重傷。要知道他會受那麽重的傷,我肯定不會那麽衝動。我當時真的是被憤怒衝昏了頭。我承認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你要打我,要罵我。你就算是拿刀要砍我,我都不會吭一聲。我只求你別悶在心裡,憋著自己好不好?”

  王顧傾輕巧地掙脫他,終於面無表情地說了兩個字。

  “你走。”

  她現在不想看見他,也不會原諒他。她當時喊破了喉嚨,說長恭身上有傷。他有聽嗎?他怎麽會知?他當然不知道!

  賀樓然見到王顧傾這樣,心痛得快要死掉了。她現在連看都不願意看他一眼,這還是以前總開朗地笑著,叫她然哥哥的小丫頭嗎?她不願意原諒他,她毫不掩飾地厭惡著他!

  “傾兒……”

  “你走。”她還是那兩個字,輕輕的,冷冷的。

  無計可施,他隻得轉身幽幽離開。

  賀樓然才離開,斛律光就進來了。他是在高長恭昏迷的當天晚上醒來的。

  斛律光身材偉岸,面部線條硬朗。膚色黝黑,臉有風沙刻下的痕跡,眼有神,迸發威嚴。留有不長的胡須。四十多歲,他微微笑的時候面容慈祥,他橫眉豎目的時候,則能威嚇四方。

  長恭出事以後,躺在床上,他一天四五次地來探望。幾次想替王顧傾守著,均被王顧傾委婉拒絕了。他也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長恭怎麽樣了?”

  看到王顧傾搖了搖頭,他就失望的得知,長恭到目前為止一點動靜也沒有。

  斛律光看著王顧傾憔悴的樣子,心下不忍。但又不知道能做些什麽。勸又勸不動她,隻好找話安慰她。

  “長恭是個好孩子,吉人自有天相。以前在戰場上他受過比這更重的傷,還不是活過來了!”

  “長恭上過戰場?”王顧傾驚訝地抬頭看斛律光。

  “是啊!你不知道呀?”斛律光哈哈笑了一聲,一提到這件事就眉飛色舞,神采飛揚。

  “那時候長恭還是個少年呀!跟著我南征北討,意氣風發。才十幾歲就顯現出超人的謀略和智慧。他善於利用氣候地形,分析敵我的形式。指揮得當,用兵如神。跟著我破柔然,北擊突厥。幾次三番和西魏交手,他們都是大敗而歸。打得好不快活!軍中的元帥將軍對他皆是讚不絕口,印象深刻。軍營裡的士兵也敬仰他,擁護他的人多,廣有威名。因為他從容淡雅,虛懷若谷。對待下人非常和善,沒有架子。在沙場上和戰士同進退,有好東西會與將士一同分享。”

  往事越回憶,心情就越激動。

  “他屢建戰功。先祖想為他加官進爵。他卻拒絕了,只求多點錢財的賞賜,供他遊樂。”

  說到這兒,斛律光不禁感歎。

  “這小子狡猾啊!懂得在最恰當的時候收斂鋒芒,不求名利。先祖在位後期,荒淫殘暴。殺了多少權臣和高家子嗣。他卻躲得遠遠的。遊山玩水去了。哈哈……”講到這兒斛律光兀自搖搖頭笑了起來。不勝感慨!

  王顧傾回頭看還在昏睡中的高長恭。聽著斛律光對長恭少年事跡的講述,心裡也是萬分激蕩。這樣一個傳奇的男子。你越深入了解他,就越是為他傾倒!

  伸手探向他蒼白俊美的臉。長恭。你醒一醒好不好,就像年少時一樣,堅挺地蘇醒過來。

  四日。五日。六日。

  沒有動靜。躺在床上的人一動不動,毫無聲息。

  為什麽就是不醒過來,他的生命氣息還是那麽的微弱。甚至比以往更微弱。

  她該怎麽辦?她真的沒有辦法了。王顧傾再也忍不住地哭,求他。

  “長恭。求求你醒一醒好不好,醒一醒,看看我。”

  “長恭,不要再懶床了,再懶床身上要長瘡了。”

  “長恭,你再不醒我就不要你了,不嫁給你了。”

  ……

  “長恭……高長恭!”她甚至都不能搖他,動他,不能伏在他的胸上哭。她只能一遍遍地喊他,叫他。

  可他聽不到呀。他不醒來,不應她,不理她。

  她竭盡全力救治他了,剩余的只有等待。等到盡頭人就要崩潰了。

  第六日的夜晚降臨。她已經不知道怎麽辦,控制不住地失聲痛哭。

  然後第七日的清晨降臨。王顧傾神情有些愣愣的。

  然後發現。

  高長恭的手怎麽會那麽僵,那麽冷?怎麽會?她回過神,身子一下子竄起。探他的鼻息,聽他的心跳。得出的結論令她震驚。

  他死了!

  一瞬間一世界都崩塌了。她張了張口,喉嚨卡卡的,發不出一個字。連嗚嗚聲都發不出來。眼淚就這麽肆無忌憚地流下來了。

  她的心跳得非常劇烈,跳得要牽痛她所有的神經。可是大腦卻是一片空白。什麽都不知道,只有嗡嗡的響聲和脹痛感。

  一縷東升的晨光從東邊破紙的窗戶口照射進來。玉瓷般的手輕緩抬起,揩去她臉上的淚。袖口滑下,露出手腕上淺淡的牙印,就在那縷陽光照耀的地方,像白玉上雕刻的花紋。精小別致。

  王顧傾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

  “我從前出遊到過一個地方, 那裡人教我一個巫術。活人能裝死人。使一使,再久就要不記得了。”

  高長恭撇過頭來,美麗清澈的眸子正經八百地盯著王顧傾看,正經八百地說話。然後偷偷勾起一個笑。

  可憐王顧傾的小心肝還在噗通、噗通跳。她悲痛欲絕直轉急下峰回路轉柳暗花明然後胸腔跟著哈,哈,哈三聲不爽的高笑。有這麽正經八百戲謔人的嗎?

  很好。高長恭你又成功了。

  高長恭,你的良心一定是被狗吃了。

  高長恭,所有人都是笨蛋,才會以為你單純善良無辜純情。

  高長恭,你不會得到原諒的!簡直不可饒恕!太過分了。生氣得想咬人。

  “這種玩笑怎麽可以隨便開!”就在剛才她以為真的要失去他了。

  她守在這兒七天七夜,他怎麽可以裝死來戲弄她。原本以為她會惱羞成怒,破口大罵。可是不是啊,她驚心動魄地經歷一場,心死了魂又回來了。渾身到現在還是害怕的顫抖,腦袋還是空白。

  再次屈指揩去她的眼淚,高長恭蒼白的臉,瑩潤的鳳眸。笑開來像沾水花開的白蓮。“好,下次我不開這種玩笑了。”末了補上一句,“我剛醒。”

  她一下緊緊抓住他的手,說:“全世界你都可以欺騙,就是不許再欺騙我。”

  高長恭笑了,不假思索地應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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