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顧傾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今日意外的,高儼會來府上探望她。
小高儼還是不苟言笑的。簡直比高長恭小時候的一本正經還要正經。
王顧傾沒事的時候,想起的時候就一個勁地在高長恭耳邊誇。這個小孩以後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不得呀,了不得。
今天終於給她誇來了,人那麽小,相較之前,舉手投足之間更有了王者霸氣。
高儼是偏瘦,但硬朗的。一張小臉精致得可以,面上的表情永遠都保持一個微度。
他和王顧傾寒暄了幾句就時到午膳了。
用完午膳,一行人來到池塘釣魚。王顧傾大著個肚子,沒法陪他們釣。
高儼正巧頂替了她。她就躺在藤椅上,笑著看他們釣。
四人成一排,自動分配兩組。高長恭和言。安和高儼。好像比賽釣魚就是無形中形成的習慣。
或許這樣,釣魚才更有樂趣吧
高長恭和言一直不相上下。至於另一組嘛……那戰績就有些懸殊了。
高儼人那麽小,眼疾手快。蹭,一條。蹭,又一條。蹭蹭……
安看得目瞪口呆,一條沒釣上。
她覺得輸給那麽小的孩子,太沒面子了一點吧。
她看著現場終於把持不住了,一隻手從背後墊著兩個指頭,蹬蹬瞪往高儼魚兜裡跑。
不料高儼精得很,小爪子啪一下把大蹄子拍掉。
“在乾甚麽!”他警惕看她,表情終於有微度以上的變化。
安頭轉一邊,吹口哨,不理他。
他繼續釣魚。安這回是密切觀察高儼小臉的變化,一直手繼續墊著兩個指頭,蹬蹬瞪往高儼魚兜裡跑。
這回高儼是拿後面的魚竿根打她,一招擊中。
“乾甚麽!”高儼露出凶惡的虎牙。
“哇,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啊!”安揉著被打痛的手被,表情討好。“就不能看見當沒看見嗎?”
“不行!”表情回攏。
可憐巴巴。“就衝我白白挨了你兩下打,就不能送我兩條魚嗎?我魚兜空空的,很難看的……”
“那是你的事!”面不改色。
安被一個小孩子欺負了,哇一聲佯哭對言。
結果言把兜裡的魚全倒給她了。她舉著魚兜在一個小孩子面前,得瑟來,得瑟去。上得瑟,下得瑟。
高儼太陽穴上方青筋暴跳。小小的爪子握著魚竿也是抖抖抖,血管暴突。
……
整個半日,這對活寶狀況頻發,可把周圍人逗樂得不行。
日子一直這樣,過得很平靜也很快樂。
王顧傾臨產前幾日,越來越覺得全身乏力。也許是太過緊張的原因吧。她這樣想。
這日,她一個人咬著酸酸的梅子。安嫌這梅子太酸,不吃。忽然覺得肚子疼痛難忍,她又喜悅又害怕,趕緊對安說:“安,我要生了……啊……”一波更強烈陣痛襲來。
安一下亂了手腳。要生了要生了!她鎮定下來,扶起王顧傾在床上躺好後。趕緊跑出去。一面叫人去外面通知王爺回來,一面去叫王爺幾天前就安排來府上的穩婆。
穩婆和幾個接生的丫頭馬上趕來。吩咐丫頭把東西都準備好,什麽熱水啊,面盆啊,毛巾啊……
穩婆則關門,為王顧傾接生。府上的人一下忙開了。
一直到深夜。王顧傾都還在屋內痛苦的喊。
高長恭一直等在外面,只見到丫頭一面盆,一面盆的血水端出來,根本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麽。
一個丫頭進去,又有兩個丫頭匆忙跑出來,“夫人不會難產吧……”她面有憂色忍不住這樣說了一句,滿手血汙地又匆匆跑開了。
很輕卻尖銳地刺進高長恭的耳朵裡。高長恭一下破門而入。
在房間裡的丫頭,穩婆皆驚呼。高長恭斂容,從牙縫中蹦出一個字。“生!”
在場人不敢停頓,繼續忙碌。
高長恭疾風奔至王顧傾床頭。她疼得滿面蒼白,毫無血色。
面上,發上,枕上大汗淋漓。高長恭伸手將她臉上,額上凌亂的青絲都撫開。
握緊了她的一隻手。她的柔軟的手素來沒有這樣緊的抓過自己,簡直要把他的手捏碎了。她疼得重重抽氣,秀氣的眉皺成一團,痛苦的不行。
淚止不住地順著眼角向下流淌,滲進已經被汗沾濕了的青絲中。
“長恭……啊……長恭……”她的視線一片模糊,腦子一片空白,但卻真切感受到了他的氣息。
“傾兒,我在!我在這!”高長恭應她。
“長恭……唔!啊……”王顧傾更緊地抓住他的手,心裡似乎沒有剛才那麽無助害怕了。一股渾厚的力量從掌心傳遞過來,鎮定了她的身子因為疼痛而顫抖。
一個膽子大點的丫頭終於走到高長恭的身邊。結結巴巴地說。“王爺……男子不能進產房……晦氣……”
“有那麽多陪我說話的功夫,還不趕快幫著把孩子生下來!”高長恭怒吼。
“是……是!”丫頭身子整個一顫,竟被嚇哭了。她趕緊跑開。
穩婆還在喊。“夫人,使勁!已經看到孩子小半個頭了,使勁啊!”
穩婆不知道該不該說。她猶豫了一下,心想還是說吧,撐了那麽久了。“王爺,夫人宮內大出血,身子力氣也不夠,孩子一直在那兒,生不下來啊……”
王顧傾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她別說聲音喊不起來,嗓子也早已喊啞,像瀕死的人,虛弱地喘息。生不下來的孩子一直折磨著她。
高長恭第一次蒙掉了,他轉頭看穩婆。啞著嗓子,“你問我?你不是鄴城最好的穩婆!”眸子染上了血色。“你看著辦,我要見她平安無事。”
穩婆猝然感覺脊背冰涼,手心發冷,心下發毛。她更響地喊起來。“夫人!使勁……為了你即將出世的孩子,你要使勁啊!”
“啊……”王顧傾再一聲喊,頭側一邊,昏死了過去。
“啊!夫人!你別暈過去啊!夫人!”穩婆嚇怕了。這可是要一屍兩命的事!
高長恭整個心臟都被揪緊,被揉搓成一團,那種窒息,那種疼痛!他簡直要瘋了,他虎口輕捏她的下巴,將她側向一邊的臉轉過來,急忙掐她人中。
“傾兒!別睡過去,馬上醒過來。傻女人,你那麽沒用,我會看不起你!”高長恭聲音是陣痛的嘶啞低沉。
王顧傾昏睡過去。那一瞬間,她看到了很多的畫面,和母親的,和長恭的,和素未謀面的孩子的。
畫面紛繁交織,像花瓣一樣落了下來。然後世界變得一片空白。嬉笑聲頃刻間消失。
她在裡面,慌然無措。不停地奔跑,在遙遠的彼端飄來一個很輕很輕,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但她知道那是高長恭在叫喚著她。還是空白,一片空白,她在尋找,試圖尋找出口,尋找聲源。
她叫著。長恭!長恭!一遍又一遍。在一片白的世界裡蒼弱而無力。
然後一個插著翅膀的嬰兒從那片白的世界上空笑著降落下來。好可愛好可愛的孩子,笑得那麽開心,像太陽一樣。他哈哈哈,哈哈哈笑著,笑聲像銀鈴一般。
“娘親……娘親……”他叫她,向她招手。“娘親……”
是她的孩子,生下來了嗎?王顧傾走過去,欣喜的一把抱住。身子軟軟的,暖暖的,臉滑滑的。孩子和她一起開心地笑,然後孩子張著大眼問。“娘親,爹爹呢?”
是啊!爹爹呢。王顧傾一下放開了他,欲尋找長恭。孩子哇的一聲哭了,然後消失不見!
“娃娃!長恭!娃娃!長恭!……”還是白,一片白,她在喊,只聽見自己的回聲,沒人應她。一邊惶恐地跑,一邊止不住地掉淚,淚水劃出一道又一道晶瑩冰冷的橫流。
她還在喊。
一個聲音橫空出現,那樣沉、那樣悲、那樣痛、那樣恨、那樣霸道!
“王顧傾,你別想死!你那麽沒用,有什麽資格站在我身邊!你敢閉一口氣試試,永生永世都別想我會放過你!”
長恭!
所有畫面崩碎,禁錮著她的,白的世界轟然倒塌。
意識再次回歸大腦,眼睛仍睜不開,不管怎樣奮力都沒用。
高長恭徒然頭埋進她的頸間,一口咬上她鎖骨上方頸肩交接處。聲音咬牙切齒。“真狡猾,十幾年前咬了我一口以為我不會要回來了嗎!你敢走,就把所有欠我的還回來!那我就不要你了,徹底不要你了!”
毫不憐香惜玉的一口。王顧傾疼得一口氣重喘上來。她奮力張開了眼,再次蘇醒過來。
“不要!長恭……”淚如雨注。不要不要她!
王顧傾終於蘇醒。穩婆再接再厲。“夫人,繼續……來, 加油!孩子就快要出來了,使把勁!”
“長恭……高長恭!”王顧傾一邊痛喊一邊痛哭一邊伸手憑空抓著。
不要不要她!她那麽努力那麽努力,怎麽可以不要她!不要不要她!
手被一把抓住,十指相扣。高長恭從她的頸間騰起,嘴上沾滿了她的血,眼睛也染上了嗜血的紅。
“傾兒,把孩子生下來!我要孩子!更要你!”他猝然俯身在她的唇上一吻。
唇顫抖,牙齒磕疼了她的嘴巴。
一滴淚落在她的臉頰上,和她的眼淚融匯成一線。
他要孩子!更要她!他沒有不要她!不會不要她!高長恭要孩子,更要王顧傾。
這聲音一邊一邊在她的耳邊,在她的腦中,在她的心間。一股強大到可以粉碎的一切的力量從她的身子,從她的生命裡騰起。
“啊……”她使勁生命力量地叫喊,使勁生命力量地外推。
“哇……哇……”
“生拉!生拉!夫人生下來了!是個男孩!”屋裡屋外的人頓時欣喜若狂,歡騰成一片。
孩子終於咕咕落地,終於生下來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聽著孩子洪亮的叫聲,王顧傾終於安然昏睡過去。
蒼白的臉上有淚珠,也有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