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彗星出,天體隕落。傳言宮內有神靈出現,帝夢見,為帝值宿的嬪禦以下七百多人都有看見。太史奏告天文有變,佔卜後是“除舊布新”的征兆。
祖珽上書,“陛下雖貴為天子,卻非極貴。宜傳位東宮,令君臣之分早定,且以上應天道。”帝納諫,並為祖珽加官進爵。
聖上禪位太子,露天祭祀,百官朝見。
這類盛典,王顧傾也必須出席。
為此,她特地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裳。上身衫,從胸口直下是寬松飄逸的裙。因為款式上儉下豐,裙至腋下勒緊。並不會緊到肚子,裙子本身就肥大,不會突顯她的肚子。
這是宮廷女子常穿的款式,王顧傾這樣穿著也有些日子了,一開始並不習慣,下擺曳地。飄逸是飄逸,就是太文靜了,致使高長恭捏她臉,揉她頭髮幾乎成了家常便飯的事。
現在王顧傾身子緊挨著高長恭,被保護得很好。她看到祖珽站在祭台上宣讀詔書,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王顧傾咦了一下。
“怎麽了。”即便是很細微的反應,高長恭也會回過神來關切。
王顧傾下巴朝那揚了揚,自然地說:“那個人,好像就是上次擄我進宮的。嗯,聽聲音就是。”
她其實早就忘記那些不愉快了,還對高長恭津津樂道。
“這個人很狡猾,很謹慎的。還躲在屏風後面不肯出現,想不到啊,就是這隻老狐狸。”她繼續抬頭張望,“原來就是張這樣啊!”
“安分點。”高長恭笑著輕輕擰她臉。
然後轉頭看向祖珽,眸子裡的笑意蕩然無存。
帝高湛指派太宰段韶兼太尉,持節奉皇帝璽綬傳位於皇太子高緯,大赦天下,改元為天統元年。百官進級,囚犯降罪,各有差等。又詔皇太子妃斛律氏為皇后。帝高湛為太上皇帝。
高湛賜死高長恭不成,反被萬千支箭所指。心下已了然,他這個北齊皇帝大勢已去。他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最威脅到他的那個人無心爭王,即便是這樣。他也是重受打擊,早已沒了朝政的心思。
高湛成為太上皇帝後,夜夜縱酒狂歡。所有朝堂前的事情他都不用再插手,所有討厭又除不掉的人,他也不用再見。所有煩心的事情,他更不要去想。
后宮春光無限,日複一日縱飲豪歡。即便是這樣,兒子還小,又沒什麽大的能耐,事事都要聽從他的,大權依舊掌握在他的手上。
高緯繼位為帝,不過是為了加強皇權,早些定下君臣名分,鞏固統治罷了。
這件事情之後,祖珽一路平步青雲,深受兩代帝王的愛戴。和士開一樣也是越來越不得了。所謂一山容不下二虎,一殿當然也容不下兩個奸佞寵臣。
祖珽與和士開的明爭暗鬥又開始了。與此同時,祖珽對宰相這個位子,更是勢在必得。
當時的宰相是趙彥深。元文遙、和士開又位排在他前,甚是得寵。想要上位,就必須把這三個一並除掉!
他細致羅列了他們的罪狀。又謹慎地找來自己平日親密無間的好友,黃門侍郎劉逖。請他奏上。
劉逖不好推拒又不想代為呈上。他拿著奏章正猶豫著徘徊,碰巧撞見高長恭。
要說碰巧,也不盡然。
“蘭陵王!”劉逖對著高長恭恭敬一揖。
高長恭頷首,笑問他。“劉大人為何事如此憂愁?”
“這這這……”劉逖額頭冒汗,不好說啊。
“劉大人內心若有什麽彷徨。不妨與小王說說看,小王可以給你中肯的意見,並保證不會謠傳出去。”玉一般的男子,微微笑談。
蘭陵王啊,誰懷疑過他的為人!
劉逖頓覺心頭一松,如沐春風。對啊!就該問問蘭陵王的意見,看看這奏章是交好還是不交好!
難得蘭陵王肯為他分憂解難!“如此,還請蘭陵王借一步說話。”
高長恭笑容恬淡,“好。”
劉逖立即拱手開道。他們在宮廷一個角落裡停下。
然後劉逖將手上的奏章恭敬投遞給他看。
高長恭開打,看了。下一秒合上。
笑容不變。“原來劉大人正為此事煩心。要問我意見,劉大人還是不要代為轉交的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本是個人私欲,何至於再牽扯上一個無辜的你?”
這句話說在了劉逖的心坎上。可是……“可是,祖大人是我的至交啊!”
高長恭輕輕一笑,“是至交,更不該陷你於不義。你聽我給你分析,侍中、尚書令趙彥深,侍中、左仆射元文遙,侍中和士開。都是朝堂上的權臣。你哪一個都得罪不得。單論和士開,這幾年有多少人想置他於死地,那些人的下場又是怎樣的?他的地位不但未被撼動過,如今還被兩代帝皇恩寵。我知道,你心還存有僥幸,也許祖珽就當上宰相了。旁觀者清,讓我看,這兩方,祖珽必慘敗。你這樣去,無異於是去送死。”
“哎!哎呀!”劉逖聽得滿頭大汗,一拳重擊在掌上。
“這可怎麽辦好呀!這奏章就像燙手的山芋,祖大人那邊我也開罪不起呀!”這下好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高長恭低笑一聲,為他輕松解難。“這就要看劉大人你如何選擇立場了。你要站在哪一邊,又要推翻哪一邊……以保全自己。”
一語驚醒夢中人!
對!前路後路都被堵死了,他為了生存,只有粉碎一面,要被摧毀的,那必然是注定慘敗的一方!
他一瞬間猶如醍醐灌頂,心情一下由谷底上升至天堂。對高長恭充滿了感激和敬佩。忙拜謝。
“謝蘭陵王箴言。我知道接下來怎樣做是最好的了!”
他低頭的時候,心下有決定,眼中迸出陰狠的光。祖珽,你不仁,就休怪我不義了!
高長恭眨了下眼睛,輕淺地笑。
事後劉逖將事泄密給了祖珽想要陷害的三個人。
趙彥深先發製人,跑到皇帝面前告了祖珽一狀。
和士開更是百般感傷,千般心痛,萬般悲涼地哭著跪著要太上皇為他做主。
高湛大怒,令人把祖珽抓來。他要好生盤問!
“為什麽詆毀朕的士開!”
祖珽昂首挺胸,義正言辭。“和士開對臣有提拔之恩,臣本來不應該誹謗他。如今陛下問起了,有些事臣也就不得不說了!士開、文遙、彥深等人玩弄政權,控制朝廷。賣官鬻獄,政以賄成,天下歌謠。陛下再不管制,北齊恐怕就要淪亡了!”
祖珽面上痛心疾首,話上滔滔不絕,意上慷慨激昂。卻不想高湛最討厭的就是這些!
高湛厲聲呵斥,“你這是在責備朕的不是?聽說你還誹謗了朕?”
祖珽也不否認,“不敢誹謗,不過是聽聞陛下將下人之女弄進宮裡了。”
“我是看她挨著餓,可憐!”
“為什麽不開倉賑糧,而要把人弄來后宮?”
高湛要被氣死了。順手拿出一把刀,抓起祖珽,就刀環築打他的嘴,
命令左右鞭打他,要把他就地正法了!
祖珽慌忙大喊,跪倒求饒。“不殺臣,陛下得好名。殺了臣,臣得好名。陛下若要得好名,就不要殺臣,臣可以繼續為陛下煉製金丹。
高湛這才製止了左右。
祖珽見陛下不殺他了。峰回路轉了,柳暗花明了。 又忍不住嘀咕起來了。“陛下有一范增卻不用。”
高湛才壓下去的怒火又蹭一下竄起。“你自比范增,以為朕是項羽嗎!”
祖珽頭一仰,義正言辭。嗶嗶啵啵又道出了一大段。“項羽一介草民,五年之內就成就了霸業。陛下憑借父兄的功業,才做了皇帝。臣認為不能小看項羽。臣自比范增算什麽,張良也不一定比得過臣。張良輔佐太子,還需請來四個德高望重的老人,才決定了漢的後嗣。我位非宰相,憑著一片忠心,勸聖上禪位太子,鞏固政權。太子繼位為帝,陛下為太上皇,保全了兩代君主,小小張良,何須掛齒。”
高湛氣得話都不想說了!
他令左右抓起他的衣領,像拖死豬一樣地把人拖到盆栽前,抓泥巴往他嘴裡塞!祖珽一邊吐一邊嚎,頗有一番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氣勢。
高湛令人鞭撻二百,配作甲坊。
不久流放光州,光州刺史對祖珽還不錯。
但祖珽好日子還沒過多久,就被光州別駕張奉禮上書告發。“祖珽雖是流犯,但常常和刺史同座。”
高湛下敕:“牢掌。”
張奉禮將“牢”解釋為“地牢”。
按照和士開的意思,在地牢裡挖了一尺深的坑,給祖珽套上枷鎖。不讓任何人來看望他,半夜還用蕪菁子熏眼睛。
就這樣。把他的眼睛熏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