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開心不開心的,都被她一笑置之。
“嗯,一定要。”柔和的風吹散淚花,嘴角就有笑容綻放。
“姐姐最好生個男的,那我就生個女的。長大後湊成一對,我們生的娃娃一定各個都漂亮!”安一手托著腮,開始快樂的遐想。
“好。”王顧傾笑的溫柔。
“喲,談得真開心呀。兩個女人生個孩子、生個孩子地說,羞不羞呀!”原本一切都是很美好的,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卻在這個時候插進來。接著一個緋衣少女飛身上了樓台。就是高嵐那個吵吵鬧鬧,瘋瘋癲癲的小丫頭。
她一下直挺挺站在了王顧傾跟前。生氣地叉腰怒道。“果然又是你這個陰魂不散的女人。你走了又回來,回來了又走,走了又回來,是要怎樣!”這個女人,她好討厭!簡直厚顏無恥,陰魂不散,無理取鬧!長恭哥哥喜歡她什麽啦!
“喂!你是誰,說話做事如此無禮。”安對於這個不速之客,一點沒好脾氣。聽人說話就聽了,還鬧鬧嚷嚷的,什麽樣子。
“高嵐妹子,別來無恙。”王顧傾對高嵐莞爾一笑。可把高嵐氣得顫抖。“都跟你說了,不許再叫我妹子,誰是你妹子。”
王顧傾並不搭理她,而是把臉轉向安。“她是長恭的妹妹。”
安會意。“難怪那麽刁蠻任性無理,被幾個哥哥寵壞了吧。”
高嵐一手叉腰,一手豎著食指,在兩個人之間指來指去,氣得小臉漲紅。“好呀,你們兩個聯合起來欺負我一個!”
王顧傾不以為然,正色問她,“哪裡欺負你啦。不敢,我們的嬌蠻小妹子。”
“不要叫我妹子!你想證明什麽?總有一天我要做長恭哥哥的女人!才不要當妹妹!”高嵐氣得跺腳。
安被她驚世駭俗的話驚到了,王顧傾有女性的直覺,但是聽她那麽說還是很愕然,笑回攏。“傻妹子,他是你的親哥哥,你怎麽嫁給她?”
“他才不是我親哥哥,我娘親在轉嫁的時候,肚子裡就有我了!”
“但你們也有血緣關系。”王顧傾突然覺得這孩子是真有些無理取鬧了。可怕的還淪陷得那麽深,毫不自知,毫不自製。
高嵐大手一揮,不以為意。“哈,那有什麽!在我們蠕蠕族,這些都被允許的。哪像你們漢人,非要說什麽亂倫!”
王顧傾斂容。“這就是亂倫!這輩子,我管不了王爺除我之外再有別的女人。但是你,就該趁早打消這個念頭,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算什麽!”高嵐突然暴怒,控制不住情緒向她吼。“你算什麽!這樣跟我說話!你管好你自己吧,不要臉的狐狸精。就算我沒有資格愛長恭哥哥。那麽盈姐姐呢?你知不知盈姐姐等了長恭哥哥多少年,她沉默了多少年。然後你就這樣進來了,把他整個搶走,身心都讓你霸佔了!你知不知道當你們在幸福地笑的時候,盈姐姐卻躲在角落裡哭!都是你,都是你的出現,把她等待的權利也一並剝奪了!都是你!”
那一句句的指責不是沒有一針針扎在心上,然後見血的。可是王顧傾嘴上還是要拚命扯出殘忍的弧度。
“是!我的出現的確奪走了你們的一切,起碼現在是。但是誰沒有等待過,我等了高長恭十一年。那麽你知不知道呢?誰沒有痛苦過,我聽到高長恭娶了妻子,心痛到要死掉,你知不知道呢?誰沒有被拒絕過,他一開始也並不喜歡我,你以為我生來魔力就那麽大嗎?可是三個同樣深愛她的女人選擇了三種不同的方式,鄭妃選擇默默付出,隱忍與等待。我選擇瀟灑離開,努力淡忘。你就選擇在我面前大吵大鬧,埋怨我的不是嗎?高嵐妹妹,說句不好聽的話,你會希望鄭妃奪走你的長恭哥哥嗎?如果現在得到身和心的那個人是她而不是我,你會不會反過來站在我的立場去指責她的不是呢?每個人都是自私的,感情的事情更是自私的。我自認沒有偉大到把高長恭的身和心空出來分享給別人,也沒有矯情到掉幾滴淚,然後在你的指責下懺悔自己的不是,卻在心裡偷著樂著已經擁有了高長恭的事實。你該長大點,該想想這世上是不是還有其它值得你愛的男子。如果說鄭妃的等待還有希望的話,那麽你的等待,必然是無果的!”
“你!”高嵐被她一席話堵得啞口無言。氣得淚不停得掉!“果然是狐狸精,好厲害好厲害的狐狸精!我說不過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從樓台上推下去!”
“你敢!”安突然緊張地擋住王顧傾。
高嵐被激怒了。“我怎麽不敢!”
這個空當王顧傾眼角迅速目測了一下樓台的高度,心想若是墜下去,當空翻個跟鬥還能穩穩落地。這是最差的狀況。
情況好一點高嵐還不一定打得過她,但免不了有一場惡戰。兩種情況或多或少都會動到胎氣。
迅速把擋在自己跟前,不會武功的安拉至一邊,免得出什麽意外。
王顧傾面不改色,微微一笑。“好呀,高嵐妹子,推我下去,讓長恭哥哥恨你一輩子。”最好的方式當然是動動嘴皮子。
“你!你你……”高嵐閉著眼睛跺腳,氣得淚也顧不上掉了。“怎麽會是你這種可怕的狐狸精,勾上我們家長恭哥哥!”
高嵐覺得她簡直呆不下去了,她擦著眼淚,憤憤就要走人,但又覺得不甘心,轉過身,衝王顧傾吼。“你別得意!我不會放棄的,總有一天我會得到長恭哥哥!你等著!你等著!”
王顧傾看著那張小臉梨花帶雨的樣子,無奈笑著搖了搖頭。小孩子。
“你笑什麽!”高嵐心想不能再跟她聊下去了,憤恨一甩臂,嬌哼一聲。“哼!”
安看著那抹緋色身影離開,目瞪口呆。“姐姐,你,好厲害……”
王顧傾笑了笑,暗歎一口氣。
“都不許我們英雄救美嗎?”高長恭和言突然從隱匿的樹叢中出現,笑盈盈地望著樓台上的兩個女子。眉眼各自注入舉世最溫柔的光。
兩個女子從樓台向下望,向各自的玉面情郎招了招手。欣喜過後,心想剛剛說了那麽多羞人的話,轉而面容尷尬的,異口同聲地問:“你們躲在下面多久了!”
高長恭輕輕眨了一下眼睛,笑容淡淡。“從你們說故事開始,我們就坐在下面了。”
“啊!”安驚叫了一聲,滿臉羞紅。那她要生孩子的事,不是也給聽到了。不過回頭想想,言聽不到的,不自在立馬減退了好多。
高長恭見安臉色的變化,一下緊張,滿面窘困。忽而又松了一口氣。猜到了她的心理活動。他看了言一眼,言第一次笑染上了不懷好意。“安姑娘,言讓我代他向你說,你們私定下的娃娃親,他定義不容辭!”
“阿!”安又驚叫了一下。“言怎麽會聽見!”
“別忘了,你在講話,頭一直面向樓台外,細縫間你的嘴型他看得一清二楚。”高長恭淡眉輕挑,笑意加深。
樓台下的兩張精致面容均染上了邪佞恣肆,像兩只露著尖尖耳朵,尖尖牙齒,得意地搖晃著小尾巴的妖孽。
樓台上的兩個女子,就像是被沸水煮紅了的螃蟹。羞得滿臉冒煙。
肺腑之言,這可是她們的肺腑之言啊!閨房密語,這可是她們的閨房密語呀!
“喂,平時你們兩個忙到焦頭爛額,今天哪裡來的時間偷聽我們兩個說話啊!”安懊惱地皺眉。“呀!過分啊!沒臉了啊!”
“就是啊!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你們兩個現在是不是可以滾蛋,去溫習一遍論語!”同沒臉啊。
“不要。”高長恭堅決否定。言微不可聞地朝高長恭身邊移了移,證明立場。再重重一點頭,鄭重否決。
“我們難得抽空閑來陪陪你們,不好這般對待吧?”高長恭看這天色好像是要下雨了,不繼續調笑。“下來吧。”
微微不自在,兩人也隻好先行下來。
怪這天陰晴不定,當所有人都認為它會下雨的時候,它又撥開雲霧見天明了。接著皇上一道急詔下來,速傳蘭陵王進宮。
在這個沒有公事,上不上,下不下的時段,高湛傳召他能有什麽好事。三個人同時為高長恭緊張開來。
倒是高長恭,笑得有些漫不經心。終於等不及了嗎?他倒要看看,高湛為他準備了怎樣的盛典。
“本想與你們一同到亭前釣魚。看樣子要擇日了。”他先環視過每一個人,然後視線定格在王顧傾身上。“別擔心,傾兒。”
高長恭轉身就要走。“長恭……”王顧傾叫住他,他給她安慰的一眼。王顧傾點點頭,勉強露出一個笑臉,“我為你溫一壺茶,記著回來喝。”
他露出舒心的笑,“好。”
城。寂靜。
從皇宮內到皇宮外都是一片詭異的寂靜。牛車進了皇宮,開闊的平地上沒有一個人在走動。似乎被驅散了,又似乎潛伏在各處。
高長恭從容淺笑走下牛車,讓牛車先行使出宮牆。牛車才出,巍峨高聳的宮門就被關上。坦坦蕩蕩回頭,守門禁衛感受到他平靜溫爾的凝視,皆變色低下了頭。
不多耽擱,高長恭往皇宮深處走。
“蘭陵王……”其中一個守門禁衛忍不住叫他。簡直是一種豁出去的姿態,緊張地對他喊,“小心!”
高長恭對他點頭微笑。“多謝。”
漫步緩行,抬首便可見高湛站在高高的城上,等待著他一步步接近。走進一扇城門,城門關上。走進一道,再關閉。
明明請君入甕的是高湛,但看到高長恭如此從容不迫地一步步靠近他,他反而覺得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高長恭身上根本就沒有散發出何等王者霸氣,或者說什麽神聖不可侵犯的力量。他臉上的表情很閑淡,步伐也悠然。既像穿梭在林間,又像漫步在雲端。
高湛的眉頭皺了起來,脊背因為他的接近和姿態而緊張僵直。他——
看不起他!他,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裡!
高湛恍然大悟。這種人!這種人!何止是狂妄,簡直可怕!他越接近,他就覺得危險在逼近他。
不再等他接近自己。他冷哼一聲,手一揮。
“耍——耍——”所有在城上提前布置好的弓箭手,從四面城牆上相繼舉著弓箭出現。
萬裡晴空無雲,高聳的四面城牆之下,只有高長恭一個人站立著。成千上萬隻弓箭對準他一個人。
射殺。不得不說,高湛想要處死一個人的計謀還是很高明的。高長恭嘴上的弧度更深,其實高湛更想將他生擒,然後親自虐殺他吧。
高長恭的視線掃過城上每一位弩手。所有人只要對上他的淺笑凜然的眼眸,皆會不自覺地低下頭,或撇開視線。拿著弓箭的手不是緊張得出汗,就是止不住的顫抖。
世傳蘭陵王,貌柔心壯,音容兼美。忠以侍上,和以待下。為將躬勤細事,每得甘美,雖一瓜數果,必與將士共之。
軍中廣有威名,朝堂之上盛名遠播。受百官稱讚,受百姓擁戴,受敵國忌憚。
他的目光坦然直視高湛。聲音透過渾厚的力傳到城上。“陛下,臣犯何罪?”
高湛目光陰狠下來,獰笑。高長恭,還是怕了嗎,還是要求饒了嗎?你不過是習慣那種從容的姿態了吧。還敢問他犯了什麽罪,他那夜除了沒篡位為王,該做不該做的他都做了吧!這樣一個人,他怎麽可能留他。任何一個帝王都不可能會留他!他無心爭王,可他威脅和危險了他。高長恭在那夜沒殺他,並不代表高湛就會忍下這口氣,放過高長恭!
“蘭陵王,你以下犯上,還敢問朕所犯何罪?”
“陛下,臣聽不懂你說的。今日是君傳臣來,臣赴命前來。臣一路緩行至此,君在上,臣在下。何來以上犯下!”高長恭突然目光凌冽地看向高湛,整個城霎時風雲變色。
高湛因為長時間沉湎酒色,目光再沒有以往如刀刃般的銳利。添的不過是迷離、暴戾之色。他被高長恭的目光深深逼退,震懾。卻無法反過來威嚇任何人。
努力抑製內心的膽怯,他冷聲厲喝。“蘭陵王!”
他並不想提及當日之事。照理說,當日之事應該當日解決。如果高長恭真有謀朝篡位之心,高湛說也就說了。事實只是高長恭威逼了他,讓一個帝王委曲求全,顏面盡失。他咽不下這口氣!他可以隨便定一個罪,然不管他找什麽借口,高長恭都有理由反駁他。
根本不需要再多說什麽,他是北齊的皇帝,全天下都是他的,都要聽他的。誰敢忤逆他,他就處死他!“就衝你方才這狡辯姿態,朕就要處死你!”
木秀於林,功高蓋主。你的存在危險到朕了,你就得死!你讓朕失了威嚴,你就得死!不管你在這個北齊佔有多舉足輕重的地位。朝堂嘩然也罷,百姓造亂也罷,軍場動蕩也罷,敵國嬉笑也罷。殺了你,朕的心裡就會舒暢。殺了你,朕夜裡就可以安心睡覺。
高湛的頭高高揚起,眼中的陰鷙大盛。“放箭!”蘭陵王,仍你再好的身手,如今也插翅難逃了,朕要看著你被萬箭穿心,萬箭穿心!
可是——
他沒有見到預想的景象,沒有動作。沒有人,沒有人聽他的命令!他看向四面的弩兵,依然手持著弓箭,卻沒有一個人放箭!一個也沒有!
他的腦中一陣驚雷震巨響,頃刻間天旋地轉。
高長恭嘴上的笑消失,對城上的將士命令。“弓指城上,備!”
“耍——耍——”城上的弩弓瞬間轉移方向,一片接著一片直指高湛。
高湛驚懼地環視左右。怎麽可能,不可能!
高湛太看輕高長恭在軍中的威望了,他維系的不單單是上下階級的關系,更是感情!與將士同生共死,浴血沙場。福禍與共,談笑至天明。根本不是他這種高高在上,貪生怕死的北齊皇帝所能比擬的!試問戰場上的兵士哪一個是怕死,哪一個不是熱血豪情,為國奮戰的。全當是以為為了高湛嗎?不過是為了守衛自己的家園!高湛錯就錯在不該把兵權交到高長恭手上,不該讓他上戰場。現在,已經由不得他了!
“砰——砰——砰——吱——卡!”被緊閉的城門一道接著一道被打開。從盡頭走來了兩位大將。步伐沉穩,威風凜凜。
段韶、斛律光。
高湛感覺救兵到了,驚懼的眼中閃過驚喜。趕緊惶惶呼救。“兩位將軍,救我!蘭陵王要反了!他要弑君!”
然段韶、斛律光卻是先對高長恭一笑。那一笑足以表明他們的立場。三人並立成一排,高湛有種天都要塌陷下來的錯覺!
斛律光上前一步,對高湛恭敬行一禮,聲音浩然雄渾。“臣等聞陛下要處死蘭陵王,特快馬加鞭趕到,誠懇陛下收回成命!”
高湛覺得可笑了,也不看看這箭現在指著誰!“你們眼……”瞎了嗎!
他正要發作,恍然住口。他裝出他是受害者的樣子。“斛律光大將軍,你這不是在說笑!現在明明就是蘭陵王想弑君。”
斛律光再一揖“若不是陛下要處死蘭陵王,臣等想局面不會是這樣子的。再次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段韶也上前一步作揖。“只要陛下收回成命。臣等自會勸蘭陵王收兵。”
“請陛下收回成命!”
“請陛下收回成命!”
……
城上將士徒然單跪行軍禮。齊聲高呼。聲震天地。
高湛看著眼前的情境,天昏地暗。他敢不收回成命嗎?他能不收回成命嗎!他擺在那兒就像是一種象征,根本沒有人聽令他!在段韶、斛律光來之前,他不委曲求全,求著高長恭放過他,已經很好了!
“朕本無此意,蘭陵王戰功顯赫,曠世英才。朕當然不會處死他,永遠不會!”他拚命擠出一個笑,說出違心的話,隻為保全自己。
“謝陛下!”
“謝陛下!”
所有人向他拜謝。極其諷刺的畫面。
高湛孤孤單單立在城上。轉身,一個人走進宮內。
那抹頹唐的身影,留下一個殘敗的畫面。
段韶、高長恭、斛律光三人並肩,原路返回。
這裡面,論年齡,段韶、斛律光都是高長恭的長輩。早年跟著高澄出生入死,從父輩角度而言,他們將高長恭視如己出。
若高長恭真的是軟弱無能,一無是處也就罷了。但他們很清楚高長恭的存在於整個北齊存亡的意義。就算沒有和高長恭建立深厚感情,他們也會奮不顧身趕來營救。更何況他們如此疼愛和欣賞這個侄兒。
“長恭,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段韶突然出聲。這句話正中斛律光下懷。他一直心頭癢癢就想說,看老狐狸段韶都那麽說了,他索性說得更直白。
“是呀!長恭。就算我們趕來,你把人殺了,又怎樣。你要知道,我們世世代代忠心相隨的是高氏,誓死守衛的是高氏的江山。從來不為一個人。高湛這人昏庸無能,沉湎酒色,寵信小人,不思國事。北齊岌岌可危。再這樣發展下去,這北齊怕是要成為別人的天下了。我們苦苦在外堅守,那麽內部的腐敗何人來維持?長恭,你本就是高家的人,你的才能大家有目共睹。這天下,就該像你這樣的人來執掌。”斛律光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懊惱,越說越覺得剛剛高長恭就該順勢把高湛殺了!
高長恭駐足,面朝他們恭敬一揖。笑雲淡風輕。“深得兩位叔伯的器重與厚愛,長恭內心喜悅,但當之有愧。”
他們三人成三角之勢站立,高長恭繼續微笑著說:“其實請二位來,是想讓我和陛下各退一步,好有個台階下。那樣的情況,我必須讓陛下感受到危險,從而產生錯覺,他若要置我於死地,不但不會如他所願,我還會反過來殺了他。但其實我內心並不想殺他,也從未想過要取而代之。你們不出現,我若草草收兵,那麽陛下必然會抱著僥幸心理,一而再,再而三刺殺我,日久天長,我定防不勝防。”
對於北齊,對於做帝王,高長恭低頭淺然一笑,他說出心裡的話。
“兩位叔伯,我說實話,成為北齊皇帝,就連我也無法保證權利和欲望無限制的濫用。”
他目光誠摯而沉靜地對著他們,聽到這句話,兩位元老皆被怔愣。
“沒有完善的法度, 沒有權力的製約,沒有道德的限制,君權高於一切的時代。就連我自己都無法保證會不會改變,我又該如何給你們承諾呢?你們打小看我長大,知曉我的心性。率意恣肆,拿賢君這麽根繩子套上我的脖子,我還真不習慣。我接受了就必然要有所擔當。要給人希望,就必須要處處限制自己;要讓人失望,那麽這個皇帝不做也罷……呵呵,我心沒那麽大,裝不下那麽大的天下。”
在輕笑著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已經兀自向前走了。他漸行漸遠,身姿卓然灑脫。
整個城都響起了他悠悠吟唱。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
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
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
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話停頓,風凝結,他的身影轉角消失在最後一道城門。
沒那麽偉大,獻一生於天下,圖一代明君,名垂於史冊。
無憂無慮、自在逍遙好過誠惶誠恐、滿手腥血。
所有的,問心無愧、盡力而為就好。
他一生並無太多的牽掛,有一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