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王顧傾和高長恭在約定的地方相見。他雇了一輛外觀並不太顯眼的馬車。
馬車裡有上好的軟墊,下面鋪了軟軟的毛毯。
紅綢軟墊,紫檀矮幾,青釉小盞,精致糕點,那糕點還清一色都是棗類製品。王顧傾看得眼睛都直了。有些不確定地說,“我記得你是說,讓我陪你出遊幾日。”連著不確定地說:“這樣好嗎……”
高長恭正在專心致志地煮茶,長腿盤曲在白色柔軟的毛毯上。白玉一般的手靈巧地沾點著各色茶花蜜露。嫋嫋的茶花香彌漫了整個車廂。
“你出來就隻管放松心情,跟著我走。”他的聲音淡淡的,擱置一邊的花茶已經涼至七八成,然後用木條沾些花蜜,攪拌茶杯。將花蜜攪拌透,取出木棒,攤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堪堪拿起茶杯,王顧傾隻用上嘴唇沾了一點茶,茶水入口,帶著濃鬱的茶葉清香,混合著花的芬芳。還有花露的清甜。眼角不自覺得上揚,接著一口飲進,嘖嘖,真好喝。
“王姑娘,憑你我之間的交情和了解,以下幾日,我不會有頗多待客之道。你若是要跟我見外,那就未免矯情。”他可不想跟一個不識風趣的女人在一起,那樣會很累。
王顧傾當然知道他想說什麽,將茶杯不輕不重地往矮幾上一擱,拿起一塊棗糕扔進嘴裡。“好啊,正合我意。”
“這樣最好。”他專注於手上的事物,滿意微笑。
王顧傾一隻胳臂依著桌面,側頭看他。“堂堂四王爺,總是把大把時間放在遊山玩水上。你那群叔叔伯伯就不會責難你嗎?”
“他們習慣了,我也習慣了。況且如今政治清明,國家安定,你覺得何時才是我縱情玩樂的時候?”他的神情淡淡,笑容淡淡,聲音也淡淡。
王顧傾點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那倒也是。嘖,你茶煮得真好喝,再來一杯吧。”
“好。”
兩天時間,高長恭帶王顧傾領略各種湖光山色,嘗遍各方佳肴美食。很多都是王顧傾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沿途的景色,美輪美奐,蔚為壯觀。甚至在同一個地方,在不同的時間,你都可以看到不同的景色變幻。
在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的同時,王顧傾還發現,高長恭只有在面對大自然神奇景色的時候,他才會展露最真實的微笑。那是一道比任何自然都要美的風景。
在王顧傾的印象裡,高長恭的笑是總是帶著微微涼意,若有似無。可是在這裡不同,他的笑發自內心,沒有任何遮掩,笑揉進陽光的溫度,眸子泛起水的波粼。這才是他想要的,他喜歡的,他屬於這裡。
他們來到一處異族部落。一個叫攸樂的民族。
走進寨子,一位美麗的少女就迎了出來。她的笑容異常燦然明朗,迸發著熱情。“罐子!”
高長恭以前來過一次,寨子裡的人至今對他記憶猶新,尤其是姑娘。
少女帶著米白色的披風式尖帽,身上的服飾繁複而多彩。紋繡精致豔麗。非常漂亮。袖子不似他們的寬闊,短上衣,長窄袖,顯得幹練。著紅色鑲邊的黑色縫合短裙,小腿用黑布捆綁。
“她,是不是叫你罐子?”食指戳戳高長恭的胳臂,王顧傾不確定地問。
攸樂族有自己的語言。外來人是聽不懂的,但是他們叫名字時卻是相同的。所以即便她叫罐子的語氣很怪,王顧傾還是能分辨的出來。
高長恭沒有理她。默認了。
這是族裡少女截了他的名字,給他取的雅號。非常可愛的一個名字。
王顧傾一副抓到你小尾巴的樣子。竟敢不理她,戳他。“罐子,罐子……”哈哈。
“罐子,這姑娘是誰,你的娘子?”少女嬉笑地看看他,又看看她。
高長恭用攸樂族的語言流暢回答她,“不是,好友。她叫王顧傾。”
“原來是這樣。”少女走過去,友好地牽起王顧傾的手,感慨道,“王姑娘長得可真漂亮,像仙子一樣!歡迎來我們攸樂族玩。”
王顧傾聽不懂,求助高長恭。“她說了什麽?”
“她說你長得奇特。”頓了頓,“歡迎你的到來。”
王顧傾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再捧捧自己的臉,困惑道,“奇特嗎?”想了想說,“應該是服飾不一樣所以看上去怪怪的吧?”說完對少女粲然一笑。
少女問高長恭,“王姑娘說了什麽?”
“她說她長得醜。沒你漂亮。”高長恭一本正經地翻譯,還帶招牌式微笑,誰會懷疑他說的話。
於是少女羞得臉紅了,訥訥地說,“才沒有。”
王顧傾很疑惑為什麽少女會在高長恭一句話後臉紅。問他,“她說什麽?”
高長恭淡淡瞥了她一眼,就自顧自往寨子裡走。“她說「沒有」。我知道這之後,你肯定會問我說了什麽,恕我無可奉告。”
……
這都讓你猜到了啊,混蛋。
攸樂族崇拜自然,所以一切都是非常原始的建築和陳設。他們房屋構建非常奇特,竹木搭建框架,下基地大部分鏤空,房頂由葦草覆蓋。
他們在竹橋上走,遠處參天古樹下有少女在蕩秋千,銀鈴般的笑聲傳來。
族裡人崇尚火,所以有關於火的活動非常多,族裡漢子會變著花樣來玩火,還敢把燒紅的炭木拿來吃。絲毫不覺得燙。
走著走著,村子裡來出來歡迎他們的人越來越多。
“想要異族部落的人真正接納外面的人,真正融入他們,第一步就是要學穿他們的服飾。”高長恭如是說。
“穿衣服?”
“對,穿得跟她們一樣。”
王顧傾看到族人捧出來的兩套衣服,想象高長恭和那些漢子穿的一樣。厄……有點想象不出。
入夜,族人在外面升起篝火。
換了服飾的王顧傾和高長恭在外頭相互碰面,刹那驚豔。
多彩明麗的服飾會讓少女看上去變得熱情洋溢。男子變得清朗雋秀。充滿蓬勃的朝氣。闊領對襟直條紋的白底上衣,白色寬大的褲子,配以五彩祥雲紋底。用一尺左右的黑布繞額際一圈。
由於攸樂的漢子留短發,長恭的長發顯得獨具一格。在盛大的篝火旁隨著騰出的熱流飛揚,神采奕奕。
他們竄進少男少女的隊伍中和他們一起玩,面面相對成兩列。攸樂族會模仿各種動物的姿態,相互玩耍嬉戲。
王顧傾只是照著姑娘們的意思玩,即使不懂其中的含義,也還是玩得笑得合不融嘴。
當從高長恭口中得知這是族裡13-17歲少男少女的相親會時,王顧傾驚訝不已。
王顧傾問最後一個學的是什麽動物。高長恭說是斑馬。其實動作倒像是兒時玩的鬥雞。其含義就是男子在接受女方眼神的肯定之後,對心儀的女子,學斑馬的樣子追逐,碰撞女方。姑娘們會躲閃。
不對呀,高長恭起先撞了自己,然後撞了一個,兩個……七個,八個……“你把所有的姑娘都碰了吧。”
高長恭笑盈盈。“我們是客人,不懂規矩。姑娘們不會在意。”
王顧傾氣結。大吼。“你知道惹了母斑馬的下場嗎,你這個毫無節操的浪蕩子。”王顧傾想撞他,他輕易躲過。於是閃躲閃躲閃躲,追逐追逐追逐。這一對很特立獨行,引其它「公母馬」頻頻側目。
篝火會最多的還是玩樂。
若是吃,王顧傾是隔天一大清早被高長恭叫起的。因一句有美味,但需要自給自足。王顧傾忙不迭起床跟他走了。
他們在竹林裡蕩了一圈,高長恭選中了一根青翠的竹子一掌劈下。王顧傾忙不迭把小竹篩兜在下面。
竹節竹節之間被高長恭用掌沿輕巧劈開。然後一大堆一大推,白乎乎,胖嘟嘟,蠕啊蠕的小蟲子出來了。
喜滋滋的王顧傾被瞬間石化,樂呵呵的嘴巴都沒顧得上合上。
這種蟲叫竹蟲。幼蟲和蛆蟲最大的區別就是它可以吃,先熱水抽,再過油。酥酥脆脆,營養豐富,還有淡淡牛奶的味道。在攸樂是族人餐座上的美食。
那一天王顧傾死活不吃那東西。高長恭勸解不成,輕飄飄地走了。
結果,她收到更恐怖的美味佳肴。油炸蜘蛛,螞蟻蛋,剁生,高齡土……這些神奇的都是攸樂的美食,更神奇的宅子裡的姑娘一個一個都長得那麽水靈。
她餓得七葷八素的時候,高長恭想是良心發現了。給她了個筍的滿漢全席。燒筍,泡筍,爛筍,塞筍……雖然主料都是筍,但別具風味。讓王顧傾吃了個大飽。
飯後,兩人架著一葉扁舟去撒網捕魚。
這真是如假包換的一葉扁舟。舟的寬度就一棵大樹的橫截面的距離。舟身也淺。兩個人進去,舟就在水中陷進了大半。人站在上面也不穩,好像隨時就會翻舟的樣子。
舟很小,王顧傾撒網的動靜卻很大,拉起來往往一條魚都沒有。
於是水不住地往兩邊注入。
舟掙扎了最後一下,帶著兩個人緩緩沉了下去。這個意外高長恭都沒有料到。
所以兩個人當時的表情都很錯愕。眼睛盯著小舟看,異常平靜地看著它沉下去。
然後游泳回去。
到岸上,高長恭自省得出的結論讓王顧傾不寒而栗,“想是我虧待了你。”
心慌慌,趕緊辯解。“阿喂,我真的不是借機報復啊!”
想起早上那些恐怖的菜肴,“意外啊!晚餐不要太豐富啊!筍就好啦!”
……
每天清晨,姑娘們會去茶山上采茶。
攸樂族的茶非常好,味甘,香濃,不需要加入花瓣,就會有淡淡的花香,入口後令人回味無窮。
王顧傾看姑娘們向茶山上走的路徑不一樣,不禁問,“她們要去哪兒?”
“去山洞。山洞有燕子築巢棲息。”高長恭詳細講來,“不過她們只是鏟些燕糞來為茶施肥,並不會驚擾燕子。燕窩是你們女人養顏的好東西。但是攸樂族人知道,捅一次燕子窩,明年,後年,以後……燕子都不會來了。”
王顧傾很受教,“與其說攸樂族崇尚自然,倒不如說他們尊敬自然,與自然相處和諧。他們的生活真的很快樂也很充實啊!有好多地方都值得我們學習呢!”
嘴角有笑意浮現,“你說得沒錯,不過他們的生活,最令人羨慕的還是那份簡單,寧靜與祥和。”
“是呀,真的很讓人羨慕呀!”王顧傾重重點頭,眉眼笑開。她不知道,高長恭有時見她的笑容,會覺得比陽光還粲然。
這一次采茶回來,王顧傾又吃了茶的盛宴。
滿足地打個飽嗝。看到高長恭拿了一支木弓。覺得肯定又有好玩的,屁顛屁顛跟了去。
他們是要去打一種果子。這種果子可用來釀果子酒,可以做菜吃,也可以生吃。
這種果子也是攸樂族特有的。但是樹很高,樹皮又很滑,樹枝又細又容易斷,果子垂吊在枝頭。只能通過木弓載著小石子打下來。
高長恭選了個合適的位置靜靜站立,粗製的木弓在他英姿的感染下,仿佛成了一把神兵利器,百發百中無虛弦。就像真的上了戰場的將士, 讓人看得恍惚。
王顧傾在樹下用衣服兜得不亦樂乎,沒一會兒就滿滿當當的了。
王顧傾覺著差不多了,是時候滿載而歸了。不料高長恭最後一發打在枝乾上,牽一發而動全身,一大堆果子砸了下來。
“哎呀,哎呀。”果子兜在手上還不能抱頭跳竄。
高長恭收起弓無辜斜了下眼角。一轉身,輕飄飄走了。
假扮無辜給誰看,擺明就是故意的!
王顧傾很是生氣,就著地上掉下的果子猛踹,飛襲而去的果子都被後背長了眼睛的人用手輕巧接住。
感覺更生氣了,卻也奈何不了某人。王顧傾磨了磨玉齒,一口氣沉下,沒志氣地跟上。
在攸樂族呆了短短幾天,但王顧傾感覺就好像過了幾年。
現在她終於能明白高長恭為什麽如此喜歡遊山玩水了。要回去了,心裡是很不舍的。可是人不能太貪心,如果不是高長恭這次帶自己出來,她連這些快樂的記憶都沒有。
在他們告辭的時候,族人們高唱進酒歌,端著酒杯為他們餞行,他們從始至終都是熱情的。如同那熱辣的果子酒。
王顧傾一直以為高長恭不會喝酒,但其實他的酒量好的驚人。再辣再烈的酒喝下去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攸樂族人真誠希望他們會再來,喝自釀的辣酒,品香美的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