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叔……想不到鼓那麽大,竟這般不耐敲。哈哈哈……”
高延宗笑得訕訕,覺得鼓會破小半原因在自己沒把握好力度,大半原因在材質太差了!
高演並沒有再搭理他,而是把頭轉向王顧傾那邊,讚賞地說:“鼓聲愉悅,波瀾壯美。兩位姑娘讓我們領略了秦淮岸邊的另一番絕妙風情。”
王顧傾從容不迫,微微一笑,“公子褒獎了。”
雖然猜到他是北齊的天皇老子,但他可沒自爆家門。所以你身子連抖一下都不行。
高長恭的笑意味不明,高湛的笑不懷好意,各自心照不宣。這世界真是小,打個鼓也能把北齊的冤家給敲過來。王顧傾暗喊晦氣。
“一點不誇大。我很好奇姑娘這奇特的鼓曲源自哪裡。恕我孤陋寡聞了,這樣形式的鼓曲從未聽聞過。”
高演顯然對這種鼓曲很感興趣,或者說對這類別具一格的伎藝很感興趣。這是一個賢德的君主該有的。
不曉得怎麽回答,王顧傾也不支吾,“我們也是一次偶然,瞧見一位異族姑娘的表演,覺著驚豔,暗暗記下的。而且這次我們的隻奏出了些皮毛,還稍作了改變。原曲遠比這個要精湛高深的多。至於曲子的歷史淵源就更不知從何說起了。”
“原來是這樣……”高演一副了然的神色,繼而心神向往。
轉身笑問高長恭。“阿瓘,你好遊山玩水,領略過不少風俗民情。對這樣的鼓曲可有耳聞。”
高長恭笑容淡淡,如實回答,“阿叔,沒有。”
“呵呵,罷了。”
實在問不到就作罷,高演再次面向王顧傾。
“我們會在前面的流江樓樂宴,相請不如偶遇。若兩位姑娘不嫌棄,也同我們一起前往吧。”
高演的笑容颯爽,真誠邀約。“我們可以在宴上把酒暢談。”
“好呀,好呀,一起去啊!”高延宗歡呼雀躍。
這樣,不太好吧……王顧傾知道這是出於禮貌才邀請的,所以她也禮貌地回絕。
“公子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是現在天色不早了,我和小妹又是偷跑出來玩的。是時候回去了。”
“啊?”高延宗好失望,肥肥的小臉垮下,盯著安晴看,越看越失落。
“哦,呵呵。那真可惜了。”
高演微感惋惜,“倘若有緣,下次再見。”
“嗯,有緣下次再見。”點頭微笑。
王顧傾拉著安晴突出重圍。遠遠地跑了開去。
直至跑到看不到那群人,才停下的。
安晴扯扯王顧傾的衣服,悻悻地問,“阿傾姐姐,我們才出來玩沒多久呢,那麽快就回去了啊?”
“當然不是啊!走,我們去瞧瞧,看能帶些什麽禮物給梟子師傅。”
“嗯。”於是兩個手牽著手繼續大搖大擺地逛大街。
“阿傾姐姐,我剛才是不是很機靈?我看到高湛那個大壞蛋,都沒叫長恭哥哥哦,假裝不認識呢!”安晴顯得很得意。
王顧傾的手微微一頓,繼而調笑地說:“是是,我們家丫頭越長大越靈秀,難怪還有少年盯著你直看!”
一片緋雲爬上兩頰,“阿傾姐姐,不要提那個胖子!”
“為什麽?”
王顧傾俯身,裝作高延宗的樣子,和安晴面對面。
“不就是這樣一直看著你,眨巴眨巴看著你。”
“阿傾姐姐,你好壞,不跟你玩了!”
王顧傾呵呵一笑,美眸卻是警惕地眯起。
與安晴面對面那會兒,王顧傾發現安晴背後有幾個身影在人群中遑遑而過,行為詭秘,顯是來者不善。
這麽快就被高湛盯上了嗎?
轉身,輕輕地對安晴說:“有人跟著我們,我們甩掉他們。”
安晴眼神肯定地和王顧傾對望了一眼。
然後兩個人一齊扎進人堆裡。她們躥遍大街小巷,每次都往人多的地方扎,幾次就要甩掉跟蹤的人,但也僅是差點甩掉。
安晴跟著王顧傾走得上氣不接下氣。跟在後面的人也已經察覺到王顧傾在甩他們,跟得越來越沒有耐心。
“阿傾姐姐,我走不動了!”
安晴是真的走不動了。她的膝蓋就要跪下去,好想坐在地上休息一下。
就在這個停頓的空擋,忍耐被消耗殆盡的跟蹤的人都紛紛襲了出來。引起一小片人群的慌亂,大家四下奔走,生怕被殃及。
跟蹤的人也都是赤手空拳,但是個個身手不凡。王顧傾可以抵擋一個,兩個,人多了就無法顧及到安晴。但如果由著她這樣和他們打,會被她一個一個地撂倒,直至全軍潰敗。
萬般無奈下,只能乘亂把安晴抓了。這也是高湛對他們下達的最壞命令。
兩個人抱著安晴逃了開去,留下一堆人繼續跟王顧傾打。
“安晴!”
閃避不了那麽多人的糾纏,只能眼睜睜看安晴被帶走。
腹部不注意中了一擊,手就被一個人束縛住了,一個飛踢掙脫。
這群人的最終目的還是想把王顧傾帶走。
“阿傾姐姐……阿傾姐姐……”
聲音漸行漸遠,直到人也埋沒在黑夜中。到處都是阻擋的人,都是人!想要阻擋自己,想要抓到自己。
王顧傾一下發了狠,出招自然也變得狠戾不留情面。一掌劈下去,一腳踹出去,都要你傷筋斷骨。
見情勢對己方不利,長久地和她耗下去必定沒有好處。幾個黑衣人相互使了眼色,便四下散退了。
“時候不早了,王姑娘還沒回去?”
追去的腳步生生頓住,這是一個再熟悉不過,淡漠的聲音。
“高長恭!”
“不要跟我說你只是湊巧路過!”王顧傾一時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這是高湛做的,她該知道的。可是她還是忍不住遷怒高長恭。她不知道高長恭突然出現是何用意,如果是來幫她的,安晴就不會被劫走。
並不理會她的質問。“既然王姑娘還沒回去,酒足飯飽後,不知可否賞個臉一同漫遊湖畔。”
飛簷上的紅燈搖曳,他站在樹的陰影下。他看她,笑容淡淡,融不進深邃好看的眸子。
沉默。
“走吧。”
他和她擦肩而過,一襲白衣,一襲黃衣。交錯相觸,連帶翻飛的發。
除此外,你別無選擇。
今晚的月亮很亮,只是亮得清冷。燈火通明,誰還會有這個興致去靜靜地賞月。因那份心境,也是不寧靜的。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著,男和女同樣風姿綽約。
“王姑娘,你可知我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不知。”不都是來月下風流的嗎?王顧傾心裡這樣想。
“南陳剛建立之初,飽受戰亂。山河大地支離破碎,滿目痍瘡。內部勢力分裂,政治動蕩。是怎樣的君主,群臣,百姓。使得南梁在短短幾年之間政治清明,山河富饒,人民富足,這是值得我們考量和深思的。陛下專心朝政,同南陳交好,互派使節交流借鑒。覺著不夠,便私下南行,親臨三千裡江表,看銀網交織,魚白螃黃,藕菱滿艙,稻谷飄香。一路頗多感慨。”
高長恭淺笑安然,一點點滲進薄涼的眸子裡。暖人的微笑。
“只是沒料到,今晚會碰著王姑娘。你說山河那麽大,你不躲好點,還擊鼓鳴之,怕是不要人找到都難吧。”
“我怎知……”王顧傾語塞。和這雙清亮的眼睛對上,連月光都會黯淡。王顧傾撇開眼,自覺理虧。
“王姑娘,事已至此。我無力阻止九叔去做什麽。方才,人不撤退,我無法出面。即便出面阻止了一次,也無法阻止多次。”
他似有深意地頓了頓,“我只能做最好的打算,可以把安晴救出來,但需要你告知那兩個少年的下落。你無力保護兩邊,甚至自身難保,你只能同我做這次交易。”
王顧傾停住腳步,喃喃。“你們為什麽一定要找到那兩個少年呢?他們願不願意出來不應該是他們的自由嗎?呵,早知會這樣,當初真是可笑的自信。以為自己真的可以保護好他們,以為誰也不能從我口中打探到他們的下落。”終究,走到沒有路,哪邊都是錯。
“不是所有都該有為什麽,然後給你答案。許多人,就連命運都難以自主。”他目光沉靜地看著她。“我可以答應你,保他們周全,給他們自由。”
良久,王顧傾抬頭,直面他。
“高長恭,你說,現在的你是不是還可以讓我相信?”
楊柳岸邊的晚風吹起。那是一種落寞疏離的眼神,久久凝視著他。高長恭怔愣當場。
許久,還是那涼涼沒有波瀾的聲音。
“你信也罷,不信也罷。”
晚風把若有似無的歎息聲吹得破碎。沒有人聽到。
“好,我答應你。但我會同你一道去北齊,去見他們。然後同他們一起。”
她確信言不會怪罪她,那個冰雪般純粹的少年。可是安呢,她會恨她打破他們的寧靜嗎?如果當初知道還是躲不過,會不會就不去柯克族了?如果知道她不守信用,會不會就不把一切告訴她了?
如果如果,沒有如果。
“這樣最好。既然你已經答應,明天就陪我出遊幾日吧。留他們繼續在這兒,我們西南下。”
高長恭不再看她,側身面向湖面,湖心蕩漾著圓月,一派寧靜。
王顧傾不知他是何用意,也只能道聲好。
回去以後,高長恭找上高湛。他提出給他幾天時間,可以讓王顧傾心甘情願說出那兩個少年的下落。
高湛很是高興,毫不疑遲的就應允了。他不是沒有和王顧傾打過交道,想要在這樣一個女子口中套出話來,很難。
那兩個少年失蹤已經一年多了,這一年多他不知派了多少人手出去找,都沒有結果。
時下已經不容再等,也不想再旁生枝節。高長恭既然說有法子,只需幾天時間,就可以讓王顧傾心甘情願地說。高湛當下就覺得了了心病。
因為高長恭從來都是說得出做得到的人,他說可以辦成,就一定可以,你只需敬候佳音便可。
在高湛眼裡,甚至在很多人眼裡。高長恭都是一個非常讓人願意信任和喜愛的人。他溫柔謹慎,從容自持。不像他大哥鋒芒畢露,也不像他二哥文雅到深不可測。他不生事,要麽自知能力有限,無法包辦此事,要麽他承諾了,就一定給你做得順心順意。
人人都愛與他親近,因為他長得俊美無濤,心性不溫不涼,有獨到的思想見地。他沒有政治立場,傾心山水,很少關心朝堂之事。讓人察覺不到危險,自然也就不用分敵我。所以他的朋友也多。常攜遊山水,吟詩作對;偶也會不解風情,巧妙閃避。
高長恭說要幾天時間,其實是有用意的。
文火慢熬,既不會讓成功來的太容易,也不會讓高湛等得煩躁。
大把的時間他可以用來玩, 等回來以後再告訴高湛事成了。高湛會覺得高長恭是費了很大功夫才探出的下落。
到那時再提出條件,高湛多會接受。
王顧傾穿過樹林,越入竹林。不遠處,竹屋大廳裡的燈就亮起了。梟子師傅還沒有睡,這也不是在意料之外的。
悶頭走過去,才跨進門口。梟子師傅清冷的聲音回蕩在整個竹屋裡。
“回來啦,怎麽那麽晚?”
她瞧了瞧,就發現了王顧傾一個人回來,問:“怎麽就你一個人,安晴呢?”
“安晴……她,她……”王顧傾支支吾吾。
明明在來的路上想過很多種解釋的,一股腦的借口盤著腦子轉,就是說不出口。
算了算了,心一橫,“給我幾日我會把安晴安全帶回來!”目光炯炯,聲音朗朗。
梟子師傅聞言臉色凝了一凝,她坐在藤椅上看王顧傾良久,然後冷冷連帶命令地說:“好,幾日後我要看到安晴安全回來。”
她不對此事刨根問底,起身往裡屋走,一邊走一邊說,“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梟子師傅……”
王顧傾叫住她。“我會離開竹屋幾日,明早就走。”
那清麗的身子只是停頓了下,聽完話又兀自往裡屋走。
“好,小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