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兵圍城
高湛今日在內廷宴請文武百官。作為邙山大捷的慶功宴。
高長恭安靜地坐在一處喝酒,嘴角笑得涼淡,席間並不多言。一張絕美的面容在燈火陰影中,顯得深不可測。
宴會進行到一半,高湛抬手示意樂師和舞姬停下來。接著他拍了拍手,一片鈴鐺環佩搖曳相叩叮零當啷清脆作響。各種脂香熏香混雜在一起,滿堂彌漫。
周圍響起了一片驚歎聲,高長恭才把目光聚焦。抬頭瞧見各色貌美女子面攏輕紗,成兩排站立在他前面。她們發色,膚色,服飾各不相同。一雙雙眼睛,嫵媚的,俏皮的,冷豔的,熱情的,溫柔的,火辣的……顧盼生輝,盡態極妍。
高長恭嘴角的笑更深,曉有興味。
“蘭陵王,此次洛陽突圍,你立首功。這二十個佳麗是朕差遣使臣,從各個國家、各個族氏精心挑選來的。每一個都各具特色,性格鮮明。”
高湛一雙眼細細端倪著高長恭的反應。
他就不信這個邪了,普天之下就沒有一個高長恭看得上的女人?二十出頭的人了,孩子還沒有一個。他不急,他這個做叔叔替他急!
高湛話一說完,堂上一道道驚豔、羨慕的目光就都投在高長恭身上。
高長恭溫爾一笑,起身作揖。“陛下如此厚愛,臣銘感於心。只是二十個佳麗帶回府上,臣恐應對不過來。”
樸次。周圍人聽此皆忍俊不禁。
高湛嘴角斜了一下,佯怒。“朕找都給你找來了,你說這話是不準備接受嗎?堂堂北齊王爺,府上妻妾三五成群是很正常的事。這些女子你一並帶回去,喜歡哪個,寵愛哪個都隨你。莫要辜負了朕的一片好意!”
高長恭頷首,笑從容不迫。“是陛下賞賜的,臣斷不敢推拒。帶回去我若寵愛某一人,必然冷待其他人。倒不如我在此選一位最稱我心的帶回去,獨寵她一人。既不辜負陛下的一番美意。也不誤了其余佳人的終身。”
聽來有些道理,高湛點了點頭。高長恭的心性他了解。他刻意找來各國各色佳麗,也不過是希望有哪一個他能夠看對眼。這行房事,又不是他能威逼的。只要有一個稱他心意,讓他帶回去,就不愁沒有子嗣。他也不用費心周旋在各個女人之間,這點高湛能理解,能理解。
高湛清了清嗓子,應他。“你說的不無道理,朕也不勉強你。你瞧瞧,看上哪一個,就帶哪一個回去吧。”
高長恭淺笑依然,行禮謝恩。“謝陛下恩賜。臣想席散後再作了解。到時候稱心哪一個,再問您要。”
“嗯,可以!”高湛擺擺手,讓她們先行退下。
音樂再次悠然響起,舞姬翩然起舞。
將近席散的時候,太子高緯跑出來,小手拉了拉高湛的衣袖,示意高湛底下頭,他有話要說。一雙小眼同高湛一樣的陰鷙。
也不知這孩子在高湛身邊說了什麽話,高湛的臉霎時陰沉下來,眉宇間有隱動的怒火。
他一句話不說地就離了席。隨高緯匆匆走了出去。在座的官員看到這一幕,皆頓住不敢說話。直到高湛徹底離開。周圍人才敢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高長恭隨後起身離席。
高湛有言在先,今日是王顧傾考慮的最後期限。在今日,幾時想明白了,她都可以要求太醫把墮胎藥端來給她喝。到了明日,喝不喝就由不得她自己做決定了。
王顧傾在這一刻下了決心。傳太醫,當著太醫的面一口氣喝下那碗所謂的“墮胎藥。”太醫離開。就等高儼命人將血漿送來,她好布置流產的假象。
宮女端著托盤進來了。托盤上立著兩個碗。宮女小臉立白,眼中透出恐懼。隨著她進來,高湛也一並進來了。這是王顧傾萬萬沒有料想到的!
托盤放在桌上,一隻碗裡盛著血漿,另一隻碗是王顧傾剛喝過,盛“墮胎藥”的。碗底還有殘留的藥液。
王顧傾心下大駭。這,算不算人贓並獲?
盯著她喝藥的那位太醫就渾身顫抖著跟在高湛後面。高湛生起氣來是非常可怕的,就像現在,目光恨不得將王顧傾凌遲了!
她騙他?她竟敢騙他!
“你是親眼見她喝下這副藥的?”高湛低頭問太醫。這樣的語氣,這樣的問話方式,令太醫頭冒冷汗,汗流浹背。
“是是是,陛下。”太醫忙不迭地點頭。
高湛將托盤上的碗拿起,交給伏跪在地上的太醫。“你給朕好好聞一聞,這是什麽藥!”
太醫捧起顫顫巍巍的雙手,接過碗,然後湊近聞了聞。嚇得肝膽俱裂。
這是什麽藥他聞不出,但可以肯定一件事。這不是墮胎藥!
他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這不是臣配的藥。臣不知道是誰中途把藥調換了!真的不知道!還請陛下明察!”
“我在問你,這是什麽藥?你耳朵聾了嗎!”高湛暴怒。
太醫身子一個激烈的顫抖。“臣臣臣……一時間聞不出來。但臣馬上可以拿去辨別,很很,很快就可以給陛下答覆。”
“不用了!”高湛拿出一張紙,紙上的藥方寫得清清楚楚。
“你照著這個方子,去熬一副,看看是不是你現在聞到的這股味!墮胎藥和保胎藥你都分不清,我要你幹什麽?滾!”高湛一聲怒吼,兩個人連滾帶爬著出去。
宮女把門關上,偌大個宮殿中就只剩高湛和王顧傾兩人。所有的火一時間熊熊燃向王顧傾。
高湛陰著一張臉,他逼近一步,王顧傾就後退一步。直到腰撞在桌角上,身子一個趔趄。高湛幾步近身,就把她整個人束縛,壓製在身下。
高湛氣極了,聲音都沉下來。“你本事真大,才幾天就讓儼兒背叛朕,為你做事。”
“他沒有背叛你,不過是還我一個人情。”她上半身被按在桌上,不得動彈。
高湛冷笑,“所以你承認你騙了朕?”就像是一隻狂怒的獅子。“我另眼待你。什麽都不去計較。好的都給你,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我以為你同一般女子不一樣,沒想到你比她們更可惡!”
王顧傾暗歎一口氣,語氣平靜中有著一絲哀求。“陛下,我不過想保住自己的孩子,我不想流掉他。”
“我不許!”高湛眼中的怒火更盛。“你和別的男人的孩子,我憑什麽讓他存活在這世上!好,你既然不選擇乖乖喝藥把他流掉,那我就用更直接的方式把他流掉好了!”
天!王顧傾覺得脊椎骨瞬間被冰凍,然後一截一截斷裂開來。高湛是瘋了嗎!“不要!”
“由不得你!”王顧傾身子向上仰,欲脫離他的鉗製。
他以更大的力道壓製。“怎的,要反抗了?你根本就沒想過要待在我身邊吧?你巴不得逃得遠遠的!好呀,你無情就休怪朕不憐香惜玉。看看是喝藥胎兒流得快,還是這樣流得快!”他的手徒然襲向她的襟口,欲撕裂。
“陛下……殿外蘭陵王求見。”
門外衛兵聲音顫抖,他很清楚這是不合時宜的打擾。可是……
長恭!是長恭!王顧傾比高湛還要快地轉頭。身子因為激動而顫抖。
高湛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欲碾碎。“瞧瞧你現在的樣子,浪蕩成什麽樣了!是啊,你的老情人就在殿外!你倒是叫叫看,看他會不會來救你……叫啊!”
王顧傾忍著痛不作聲。她不能呼救,呼救長恭怎麽辦,衝進來救她嗎?
擅闖皇帝寢宮,是死罪!
“告訴他朕不見!”高湛向門外惡狠狠地吼!
“是……是是!”衛兵抖著聲音拜退。
而就在高湛側臉面向殿門,王顧傾乘此時機拔出了他腰間的佩劍。
眼角劍光閃過,高湛一個閃避,王顧傾得到掙脫。
兩個人立即在屋內纏打開來。
就算不是高湛的對手,王顧傾也要拚死一搏。作為一個母親,對孩子的保護是無量的!
衛兵輾轉出層層拱形門,走到殿外等候的高長恭面前。
“蘭陵王,陛下說不見。”
高長恭淡淡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聲。所有的禁軍在一瞬間包圍了整個昭信宮。
他身形一動,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王顧傾的確不是高湛的對手。
多個回合下來,她手上的長劍被抽離,易主到高湛的手上。
這回高湛的眼中不是憤怒那麽簡單了。
他要殺了她,殺了她!
他手上的劍戾氣大盛,出招狠決,劍劍對準要害。王顧傾只能徒手抵擋,躲閃。
然後,她被逼退到一個角落裡。
劍影交錯,分辨不出虛實,將王顧傾逼到絕境。
她再也抵擋不了。劍尖就直直刺在她胸口上,身子慣出,摔在牆上。
“碰!”高長恭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破門而入。
他的身形如影動,還未讓人看清就掠過高湛,伸手將依靠在牆頭的王顧傾帶入懷。
王顧傾很幸運,那一劍剛好刺在言曾經送給她的墜飾上,內嵌銅鏡質地一樣的一塊圓片為她抵擋了尖劍。
盡管這樣,她的嘴角還是滲出血。
看見高長恭,王顧傾又驚又喜又害怕。她伸手,他一把握住。是長恭,是真的。一下子害怕好像也沒那麽強烈了。
“長恭……長恭……”她向他露出最燦爛的微笑。是高湛從來沒見過的。
高長恭眉頭心疼地蹙了一下,嘴卻漾開了笑。“有我在,別怕。”
“蘭陵王,你放肆!”高湛劍指著他們,怒道。
高長恭將王顧傾從地上帶起,身子給她倚靠著。面對高湛,笑容淡淡。
“陛下,這二十名佳麗中,我想問您要這位。”
“高長恭,你酒喝多了嗎?你看清楚這裡是哪裡!你手上攬著的是朕的女人!朕什麽時候給過你了!”
像是沒聽見高湛說的,高長恭兀自拿出面紗攏上王顧傾的面。
他面向高湛,溫潤的眉眼第一次顯出咄咄逼人的氣勢。笑凝霜。“若我一定要呢!”
高湛舉著劍後退了兩步,不可置信地看他。接著怒火被澆熄,取而代之的是陰狠和冷笑。
“高長恭,朕希望你現在腦子是清楚的。你該想好這樣做的後果!”
“陛下,其實臣此次來還有一個請求。改名高肅。”高長恭根本不理會他的威脅,嘴角勾起最危險的弧度。
簡直是晴天霹靂,高湛何止是震撼。“你……你就是高肅?”
蘭陵王以五百騎入周軍,至金墉城下,免胄示之面,共抗周軍,武士共歌謠之,為《蘭陵王入陣曲》。成為一段世間傳奇。
而另一面,更一個驚世真相在百姓中流傳開來,短短幾天時間真相像瘟疫一樣蔓延。蘭陵王就是高肅!
這些年,高肅為百姓做的一切,百姓都看得見,感受得到。他對於百姓的恩澤,不是心血來潮一下子,而是一年一年,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那麽多年了,也許有些人不知道北齊短短十幾載更換了多少個皇帝,但不會不知道北齊有個高肅。
就像當初奔至金墉城下一樣,高肅解開面具,面具下的人就是蘭陵王。
不管高湛承不承認他這個名字,百姓承認了!一個人在百姓中樹立了威信,那麽對帝王來說,就是最致命的。
高湛慘然大笑。“哈,好你個高長恭。你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你竟也來一場鴻門宴,想要造反嗎?”
“陛下,我從未想過當皇帝。若不是傾兒在你手上,我永遠不會解開這個秘密。今日是你自行設宴,我順道有備而來。在這裡,論武功,你不是我的對手。你宮中的禦林軍有半數歸我管,整個昭信宮,我已經讓人包圍。席上坐著滿朝文武,我若是現在要取而代之,謊稱你暴病,看誰敢反我。”
高湛這些年來當皇帝,沒做過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人倒是被他殺了不少。
加之他沉迷酒色之中,迷信佔卜,親信小人,朝堂下腐敗之氣日漸滋長,北齊的國力一直在走下坡路。
以高長恭現在積攢的人脈,他在朝堂上出色的表現,以及過高的聲望。就算他現在取而代之了,走出去,怕也沒幾個會出來反對的。
高長恭還是那個樣子,微微笑談,從容不迫。也正是這份從容,鎮定。無形中似一股強大的壓力威逼向高湛。
高湛感覺徹骨的寒冷。他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這個人,無奈怎麽也看不清。那陌生的熟悉感,讓他發蒙。讓他不知所措。
高長恭這一席話,既可以說是讓他安心的話,也可以說是威脅他的話。現在天時地利人和高長恭都佔盡了。高湛還能說什麽,還敢說什麽!
“你真的不要這個北齊天下?如此費盡心思,同我反目成仇,就為了要這個女人?你不是一點都不在乎她。高長恭,我曾經認為我看不透你,但也了解一點。卻不想你才是最危險,最深不可測的一個。”高湛的怒氣沒了,暴戾也沒了。他的語氣放軟,像是示弱,又像是感慨。
“這一點,是傾兒把我保護得太好,才會給你這樣一種假象。你不是沒有了解我,我從始至終就不曾覬覦北齊的江山,你自然不會感覺到我危險。這城,我可以為你堅守,但這人,我一定要帶走。”
“哼,現在整個局勢都由你掌控著, 我還能說不嗎?不過,高長恭,你今天所做的,絕對是你這一生中最愚蠢的行為。”
為一個女人,就為一個殘花敗柳?不覺得幼稚可笑嗎?
當然,這些高湛都不會挑明,免得節外生枝。
這女人他本來就想要殺死。這樣子被人明著要人,高湛只是覺得身為一個帝王,面子上過不去!
高長恭帶王顧傾走出宮殿,低笑了一聲。“九叔,你覺得愚蠢嗎?試問你坐擁一切,又得到了什麽?此生轟烈走過,就該有一個人讓你甘願瘋一回。最美不過沿途的風景,最需知足不過自己的一顆心。”
他的話似颶風,平地而起,旋轉成最巨大漩渦。讓高湛有種被形神抽離的錯覺。
高湛轟然倒地。一顆空蕩的心被一雙手反反覆複揉捏。
眼前一片茫然的空白。過去,現在,未來。是啊,他坐擁天下,但都得到了什麽?連值得驕傲的記憶都沒有。也有開心地笑過,但過後就忘了。煙花浸染的蒼白。
捫心自問一下,可有人走進過他的生命?沒有。他自小看到的都是殺戮,血濺的殺戮。他不相信任何人。沒有人會生死為他,他亦不會。他冷漠著一顆心,卻貪婪渴求著有這樣一個人。
他的欲望越來越強烈,即便是得到了天下,也不被滿足。他想要更多,那更多又是什麽?他不知道,不過是為了填滿心頭的空虛,無盡的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