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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共生》56 並蒂蓮
  王顧傾被高長恭平安帶出宮。她看到宮外蟄伏在黑暗中的軍隊迅速如潮退去。

  宮內,宮外都是高長恭的人,他此次來,是真的有備而來,各種結果都設想過。

  王顧傾停住腳步,被他捏緊的手輕輕向後扯了扯。

  高長恭停下,轉身。身子彎下,擁緊了她。

  “傾兒,這些日子,我忙於奔波各處。沒有一刻不擔心你的安危。你莫要怪我來晚了,我來了就一定會帶你走。我不是沒有怕過,怕晚來一步,哪怕是一秒。”

  高長恭是人不是神,他也有害怕的時候。再緊張面上也要從容鎮定如故,再著急也要一步一步精心籌備。

  正如他說的,他來了就一定要帶她走!

  王顧傾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紅著眼搖搖頭。“不會,沒有來晚。我沒有讓你失望,我一直有保護好自己。”

  她想起了剛剛想要跟他說的事,幸福地揚起嘴角,踮腳嘴貼近他耳廓小聲地說,就怕幸福有一點點會流瀉掉。

  “長恭,我懷了你的孩子。”

  她擁著他,真切感覺到他身子怔了一下,因為喜悅。他沒有表現得多麽欣喜若狂,而是側臉在她眉角烙下一個吻。

  像是誓言。

  “傾兒,我會給你和孩子最好的保護。”

  蘭陵王府。比以往更熱鬧,每天都有大批的官員進進出出,登門巴結。高長恭周旋在這些人之間,同這些人往來、交好。忠臣、奸佞。他都有一套應對的方法。

  大隱於市朝,在這汙濁的亂世生存,誰分誰辨朱赤墨黑?

  笑不過清廉潔士,憤不過赤膽忠臣。猖不過奸佞小人,泰不過偽面君子。

  然。哪怕一個人再強大,再無所不能。他總歸是血肉之軀,是人總有極限,身子終會透支。

  如此繁重的公務,冗雜的私交。龐大的體系,兼顧各個領域,提前各種籌備。應對各方發難。

  只因他承諾的保護,一磚一瓦搭建的城池,再堅固。終有風侵蝕,雨滂沱,沙彌漫,雪冰封。

  即便是這樣,他還要有時間陪她。每當他頭重腳輕,像個孩子一樣依靠在王顧傾小腹上,用心聽著孩子的心跳。他就會很安詳。心想等肚子再大點,他就不能枕了。

  高長恭面上並沒有多大變化,他從不在面上顯現憔悴。可是王顧傾心疼她。

  “長恭,你太累了。你活著前十幾年就很累。如今,因為我的介入。你比以前跟累。”

  她為他卸下玉冠,發似瀑布傾瀉下來,柔順的發滑下遮蓋住柔美的輪廓,將發撥開一些,玉瓷般的肌膚在燈火的照映下閃現瑩潤光彩。

  輕眉淡淡似墨一抹在水中柔散開來,不皺一下,寧靜得安詳。

  鳳眸微闔,眼尾上揚,和嘴角揚起的弧度一樣。薄薄淺淡的唇開啟,“傾兒,我之前累,累在為自己活,卻未真正活過。現在累,是甘願的擔當。起碼在你身邊我不用再做偽裝。現今我一刻也不能懈怠,等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柔荑拂過他柔順的發,感動和心疼密密疊織,她展顏微笑,心頭有千言萬語,話太多,也就不知道講哪句了。

  睡吧。

  這幾日後,言和安來到蘭陵府上。為的是來看望王顧傾。瞧見她平安無事,一顆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了。

  王顧傾將他們請進自己的屋子。驚歎言的神通廣大。

  “這樣也讓你們知道了,我不得不佩服。”

  “姐姐,是因為墜飾。”安提醒道。

  王顧傾這才想起,才反應過來。“是了,這一次多虧了言送我的那條墜飾替我抵擋了一劍。救我一命。”

  “姐姐,你怎麽會遇到這麽危險的事,險些丟了性命。”

  王顧傾無奈聳了聳肩膀。“不過是一些不愉快的記憶,不必提了。倒是你們兩個,既然來了,就在府上住下吧。”

  安和言對視了一眼,尋求言的意見,言笑著點了點頭。

  “好,那就麻煩你們了。”安面向王顧傾,露出笑臉。

  “不會。府上多一個人能夠陪我走走,說說話。我求之不得呢。我這就請人給你們安排住處。”

  “嗯!”安賊賊的笑。“你和長恭哥哥之間的故事,我可是要洗耳恭聽呢。”

  王顧傾點她的鼻子,“賊丫頭,你和言的故事,我也好奇著呢!”

  “呵呵……”兩人默契地在同一時間笑開。

  言被涼在一邊,微微蹙眉,尋思著應該去找高長恭謀份事乾。

  此後,案前文折、需書寫、審批事物都由言代為處理。

  這確實為高長恭分擔了不少。

  而另一邊,兩個女子在華園亭台間遊走閑聊,親密無間。倒也為他們省了不少心。

  “原來姐姐懷有身孕了呀!”安瞪著一雙驚喜的眼睛,眨巴眨巴。

  她趕緊伸手將她扶好。“以後姐姐就由我來照顧吧。雖然現在看不出來,但我要先學會照顧人嘛……”

  王顧傾感激又無奈地笑看她:“我現在自己能走,現在最重要呢是心情愉悅。我們去前面的樓台坐坐。我想聽你和言的故事。一直很好奇你們兩個,好像生來就這麽般配又充滿了神秘。”言和安的人生一定也很不同。

  “行,讓我扶著你過去。”安答應得也很爽快。

  “不過我們的故事,應該不會讓姐姐心情愉悅的。”

  王顧傾轉頭深深看她一眼。“若是不怎麽好的回憶,那就不說了吧。”

  安真心笑著搖搖頭,“姐姐,只要是和言在一起的日子,是喜是悲。回憶起來總是最美好的。我願意與你分享。”

  王顧傾想說什麽,咽下。面對她彎下眼角。“好。”

  她們在樓台坐下,從高處望,王府中很多美好的風景盡收眼底。

  “姐姐,有一件事你肯定想象不到,我自出生就雙目失明,言卻是因為我才又聾又啞的。”

  要說真正回憶起來,不悲傷是不可能的。安將眼往遠處望,視線下卻只是一片模糊的顏色。就像最初遙遠而無盡的黑暗。她陷入回憶。

  那一年她四歲,睜著大而空洞的眼睛。等待著娘回來。娘回來帶來了言。一個被人遺棄,背著古老書婁,裡面裝著幾本陰陽玄書便沒有任何的可憐的家夥,和她一樣可憐的家夥。

  她不喜歡他,和他帶著的書一樣莫名其妙出現她的生命裡。

  村裡見過言的人都誇讚他。稱讚他漂亮、聰明、懂事。她越知道這些就越排斥。就像原本屬於她的領地被入侵,令她戒備地寒毛倒豎。

  在安的世界只有黑暗和娘親。可是突然一雙小手拉住她的,一個好聽而怯懦地聲音一遍遍叫著她,“妹妹……妹妹……”

  就是在這一聲聲叫喚中,他企圖走進她們的世界。

  他再也不會無家可歸,無依無靠。他正在小心翼翼,處心積慮地接近她,然後殺掉她!

  他掌心給予的溫暖是最危險最致命的,沾著毒。她狠狠甩掉他的手,推倒他,對他吼。“滾!”

  “滾!”

  安看不到,言倒在地上,小臉疼痛得皺起。漂亮的眸子落滿憂傷。他身上的傷扯痛他每一寸神經。

  他才跑出來,一個騙他去做孌童的地方。在這之前,他已經數不清流浪過多少的地方,從他和父母在戰亂中走失開始。

  然後他遇到安的娘親,那一雙大手伸向他,將他握緊。

  這個美麗的女子,承諾會給他一個家,是家。

  遇見安,娘說那是他的妹妹。他看到她安靜地坐在門前的石板上,夕陽在她臉上打下柔美的光。

  他鼓起生命的勇氣對她伸出手,叫她。

  她卻用盡生命的力氣推倒了他,叫他滾。

  所有希冀的美好一世界破碎。他掙扎起身,拍掉泥土,他就離開。

  安不喜歡他,他可以繼續流浪。

  “啪!”

  安的娘親卻衝上去狠狠閃了安一個耳光。這耳光用了十足的力道,安嘴角涔出血,一隻耳朵長久回蕩著嗡嗡的悲鳴。

  娘親那眼中的厭惡、痛恨、疏離,安看不到,言卻看得清清楚楚。

  她。小小的人兒,站在原地一聲不發,害怕得渾身顫抖。

  那種身影,有種就差要被遺棄的絕望。

  言突然覺得他不能走,他要留下來,說什麽也要留下來。

  他留下來了,娘親很寵愛他,那麽多年,他終於再次找了到了家的溫暖,卻將最後一絲本該屬於安的溫暖也極盡掠奪了。

  安告訴他,娘從來沒那麽寵愛她過,然後她再一次狠狠推到她。她厭惡他,使勁各種方式想要趕他走。

  安溫順乖巧只有在娘的面前才會有,盡管她那麽努力,還是免不了被拋棄的命。

  那一天安娘端著木盆來到河邊,然後一雙手把她推了下去。

  她是被這世界遺棄的,她生來就不被祝福。記不清娘到底多少次想置她於死地了。就拿上一次來講,娘企圖用被子捂死她,但最後還是心軟了。這一次是真的狠下心了吧,因為有人替代了她,是言。

  她生來是女子,還是先天雙目失明。因為這個,娘親被爹爹一紙休離。留她們母女自生自滅。

  她的未來沒有任何期待可言。長大了也沒有人會要她,她什麽都不能做。她會拖著娘親,拖著她直到死。

  如果不是那個男人狠心拋棄,或許娘親還不至於走到絕境。一個被休棄的女子,帶著一個生來就雙目失明的女兒。能怎樣謀生?

  水從四面八方漫進她的身子,就要死了吧。再努力也就這樣了,死了吧。

  她放棄掙扎,在水中彎曲身子,抱緊自己,企圖為自己禁錮一絲溫暖。吞吐出最後一口氣泡,她就要在水中沉睡過去。

  一雙手緊緊抓住了她。那雙手有她最為熟悉的溫度,就連娘親都從未那麽溫柔地牽過她的手。

  是言。

  言那麽小,根本不會游泳,可他還是緊緊拉著她,努力著想要把她拉上岸。

  岸上響起了娘親的驚呼。

  娘的著急呼救,從來都不是為了她。卻是托言的福,一並被救上了岸。

  從此以後,娘再不會想要弄死她。言成了娘所有的希望,她成了附屬品。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安再也不會趕言走。她的手總緊緊拉著他的。

  他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言會當她的眼睛,帶她感受這個世界。告訴她天是藍的,草是綠的。

  可是言,藍和綠又是什麽樣子的呢?這些,她從來不會問出口。

  怕他看到她心底的憂傷,怕她看不到他因為她的憂傷而憂傷。

  她微微笑著,點點頭。只要能在他身邊,安靜坐著就好了。

  不過言,如果哪一天我真的能看見,哪怕就只是那麽幾秒,我可以不看世界,只要看到你,將你的樣子深深印進腦海裡就好了。

  大家都誇你漂亮,伸手細細摸索你的五官,想要印刻進心裡,在腦中勾勒出你的五官。可是無法。

  但我知道,你有濃密的睫毛,有高挺的鼻梁,有柔軟的嘴唇。

  會一遍遍說,我會保護著安,不離開。

  每天,村子裡都會有很多男人跑來他們家裡。如果是白天,他們就要被娘親趕出去。如果是晚上,他們只能相互抱緊,聽著黑夜裡娘羞恥的喘息。

  娘在村子裡是個美人,但村子裡的女人痛恨她,極盡所能地羞辱她,罵她狐狸精、賤人、蕩婦。

  村子裡半數以上的男人看到娘都會被他的美色迷住,都不過是抱著玩一玩的心裡,沒有人會想要收容他們。

  一個女人的價值,就定位在隨時花錢可以消遣的東西,那群禽獸,所有壓抑不敢暴露的,在深夜裡原形畢露。瘋似地褻玩,不顧娘的哭喊和求饒。

  言和安只能縮緊身子,相互依偎著,淚水各淌一邊。

  所有的美麗都會被歲月消磨,尤其是為活而艱難生存的女子。

  十歲,那是一個不安的午後。來屋裡的男人開始會把一雙不懷好意的目光從娘的身上轉移到安的身上。

  這也讓娘看到了安的存在價值。她這輩子是嫁不出去了,盲,什麽都不會做,但是她美麗的容顏卻是遺傳了自己。

  她老了,她的女兒可以接替她的,養活這一家。

  那個午後,她設計把安和一個男人鎖進屋裡。安再難以抑製地在屋裡尖叫。

  那是言有生以來最狂暴的一次。堅硬的拳頭在門外激烈地捶打,憤怒地用腳踹。

  最後乾脆搬來一個石頭將門徹底砸了!

  轟——

  門轟然倒塌,男人看到紛飛塵土中那個暴怒的少年,嚇到。

  男人極不情願地,罵罵咧咧地走了。

  不顧娘親的呼喊,哭泣。言拉著安從屋子中逃離。

  他們逃到雙腳無力,再也邁不開步子。安跪倒在地上,痛苦的。

  “言,我什麽都看不見,對於我而言生命就是一片黑暗,我努力探尋著想要看到光亮,為什麽總有人還要一次次把我往深淵裡推!我犯了什麽錯,要這樣懲罰我!”

  言抱緊嗚咽哭泣的她。“安,你沒有錯。你會有看見的一天的,相信我。”

  這是她最後一次聽見言對她說話了。

  這句話永遠烙刻在她的生命中,釘下悲戚的騰圖。

  一個佔師有他的原則,有他不能窺測的東西。有他不能違背的天意,你逆天而行,就要付出同等的代價。

  當安再一次醒來,睜開眼,她看到了言。那雙美麗的眸子含笑凝望著她。

  那一刻,她不知道,言再也不能說話和聽見了。

  安以為她會笑著說完這段故事,卻不想,不知在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姐姐。上天給了我們一項權利,那就是看見彼此。他又收回了一項權利,那就是聽見彼此。不同的是言用一個殘缺的他換回了一個完好的我。十歲以前,他當我的眼睛,十歲以後,我當她的嘴巴。想來想去,我這輩子都是虧欠他的。我早說了,生死隨君, 不離不棄。他太善良,我願意用我的尖銳保護他的柔軟。”

  王顧傾舔了一下乾澀的嘴巴,眼淚不可抑製地奪眶而出。她什麽都說不出,該說的安都說了。

  唯有心一下一下地被牽痛。

  “我們回去。娘知道言聾了,啞了。所有傾注他身上的希望頃刻間毀滅。她瘋了。她又哭又笑又叫著跑出去,誰也攔不住她。”

  “幾天后,村民在山上的林子裡找到了她,死了。被人掐死的,她上半身完好,下半身衣服被扯裂。我想這些人是太習慣凌虐她了吧,她依然年輕,漂亮著,哪怕是一個瘋子,他們也不曾放過她。娘第一次學會了反抗,在她瘋了以後。她咬了那個企圖侵犯她的男人。她的反抗得到了男人狠狠的報復。他掐死了她,就像掐死一隻不聽話的畜生。”她努力扯出一個笑,不在意的笑。

  “強者永遠都愛施暴於弱者,你越懦弱,他們就越有碾碎你的力量。娘親的逆來順受滿足了這些男人帝王般的優越感,當你企圖反抗他們,那麽他們處死你,這也成了他們另一項可以行使的權利。”她突然低頭笑,笑自己不該這麽憤世嫉俗的。

  她努力讓眼角和嘴角都彎出最幸福和自足的弧度。“後來啊,我和言就遠遠地搬離了那裡。過起了相依為命的日子。一直到現在。我現在也想呀……給他生個孩子!”

  藍天照映進她的眸子裡,泛起藍海的波光。她咯咯地笑。“像姐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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