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顧傾沒想到,高湛將她的住處安排在昭信宮。曾經李祖娥住的地方。在高湛看來,這是極高的恩寵。給王顧傾卻無形蒙上了一層陰影。王顧傾了解到的,李祖娥被打昏死,扔在溝渠裡,不多久自行醒了,最後乘著牛車,被送出了宮,削發為尼。這樣看來,算不算是一個好的結局。也算吧。
她住在這裡,身份就像是被承認了一般。宮人把她當娘娘一樣侍候著,或者說,超越一般的對待。高湛頭天就賞賜給她很多很多的綾羅綢緞,珠寶首飾。樣樣價值連城。她的行為也不受限制,在這后宮裡,很順理成章的就被承認了。
其實王顧傾心裡很清楚。高湛會這麽做,不過是想讓她沉淪。沉淪在金錢、地位、權勢和帝王的寵愛上。
王顧傾笑了笑,高湛的孤獨也來自於他的自我迷失吧。他拿這些來浸染她,若真的達到了他預期的目的,那麽王顧傾,也就不是王顧傾了。
高湛於次日把祖珽召進宮。問他想要什麽賞賜。
祖珽趴伏在地上。“回陛下,臣只求能夠加官進爵。”
“如今你的官位也不小了,你就直接跟朕說,你想什麽樣的官職。”高湛很大方地說。
“臣認為臣有周公、管仲之才。”
他說的是西周的周公,齊桓公之相管仲。這兩位都是歷史上有名的丞相。
高湛眼中閃過冷冷的光。“你想做宰相。祖珽,你的心不小啊!”
“這朝堂上誰不想做宰相,只是他們不說,臣敢說。臣自認有才能,有膽識,有氣魄。能勝任丞相一職。”
高湛冷哼一聲,“你倒是詳細給朕說說,你有哪些做宰相的資格。”
“臣無所不通,凡諸伎藝,莫不精通,文章之外,又善音律,還通曉四夷語言以及陰陽佔候,醫藥之術更是擅長。”祖珽毫不謙虛地例舉自己的才能。
這些的確是事實,高湛也不否認。
“你自誇倒一點也不含糊,你的確有過人的才能。但是祖珽,你別忘了你這人有個毛病,偷盜成癮!你以往的種種劣跡,到現在還是朝堂上眾人的笑柄。你還妄想做宰相,朕就算給你宰相做,你拿什麽服眾!”高湛已經很努力抑製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暴怒了。
要說這個祖珽,的確是個奇葩。他才華橫溢是事實。伎藝、佔卜、音律、語言、醫藥、文章無不精通。
但他低劣的品行,實在不敢讓人恭維。
他貪財好色。私營受賄,聚斂豐厚財產。召集眾友在府上投金擲銀地玩樂。參軍元景獻的妻子出身高貴,他也有辦法把人叫來,陪他府上的官員挨個睡。
他和一老寡婦私通,喜愛溜一匹老馬,喚名騮駒。肉麻兮兮地在人前聲聲叫著娘子~娘子~一點不在意別人怎麽看。就有人擬一副對聯嘲笑他,「老馬十歲,猶號騮駒;一妻耳順,尚稱娘子。」
祖珽偷盜成癮,也是事實。他偷過高歡飲酒用的金叵羅。高洋差他把一本貴重的書送還回去,他就偷偷撕了幾頁拿去變賣了。被告發,弄得高洋很尷尬。到人家府上,他就愛順手牽羊,就算是偷人家幾個銅板,他心裡也高興!連帶死人的錢財也不放過,也要坑騙了去!
他的格言就是,“丈夫一生不負身!”
祖珽還想說什麽。高湛頭痛地揮了揮手,打發他走。
“行了,別說了!你要加官進爵,朕會滿足你。我會自行想好封個什麽官位給你。你要做宰相,想也別想!”
祖珽悻悻從大殿退出來。出宮半路上又碰上了和士開。
這回他倒先打招呼了。恭敬一揖,“和大人。”
和士開很意外,但很快就裂開嘴笑,同樣對他一揖。“祖大人。”
“和大人官位節節高升,既是陛下跟前的大紅人,又在官場上混得如魚得水。真是羨煞旁人啊!”
祖珽突然馬屁拍得那麽響亮,和士開反倒不自在了。不知道他想說什麽。
“祖大人哪裡的話,你才能出眾,天上地下,無所不知,無一不曉。深受陛下的喜愛,才真是要讓我羨慕呢!”
兩人你來我去,互相吹捧了一番。
祖珽笑著擺擺手,“我自是不能與和大人你比。論陛下對你的寵愛,自古無二。只是你有沒有想過,陛下一旦去了,你後面的路要怎麽走,要憑誰做依靠。好保證自己的地位不被撼動。”
一語驚醒夢中人。和士開“嘶”了一聲,“祖大人是想說什麽?”
“和大人可信得過我祖珽?當初你想河間王死,我也有幫你的忙,才會讓陛下深信河間王有謀反之意!”
和士開再次微微笑開來,“祖大人是有什麽高見?”
“你應該遊說陛下。你想先前幾位帝王都沒能順利傳位嫡子。讓陛下早些禪位給太子,早些定下君臣名分,把王位坐安穩了,才不會有後顧之憂。如果這件事成功了,就是你的功勞,太子一定會感激你的。那麽你以後的路,也就不用愁了。”
和士開覺得這方法好是好,但是去說有點風險啊。他猶豫地問,“這樣能行嗎?陛下要是惱著了,怎麽辦?”
“哎,和大人,這你就多慮了。持著陛下目前對你的寵愛,你又那麽會說話。不要你很直接的說,你大概說一下,讓陛下有個概念。我再趁機上表遊說。就一定能成功!”
和士開想了想,就應承了下來。“行!就這麽辦。”
和士開面子的確很大,不負祖珽所托。事後面聖,這麽提出來,高湛不但聽進去了,沒有發怒,反而覺得很有道理,他會好好考慮考慮。
一來,這和士開說話做事的確很有一套。
二來,太子若即位,高湛成為太上皇,大權依然掌控在他手上,還能穩固王權。
三來,和士開一直告訴高湛人生在世,最重要是自己開心,自己玩樂。所有的事情都交給你信任的大臣去辦,還怕他們辦不好嗎?自己操個什麽心!
就憑這三點,和士開完勝。
高湛三四天才上一次朝,就算在朝堂上也是擺擺樣子,簽一個字。沒什麽話要說,就退朝。
使得朝綱在短短幾年混亂不堪。佞臣像雜草一般瘋長,拉幫結派,巴結和士開。和士開媚上欺下,永遠都給高湛展現好的一面,私下的權勢卻是日益熏天。
高湛偶爾出遊看到北齊欣欣向榮,都是和士開製造出來的假象。提前和各個縣官打好招呼,高湛走到哪裡,所有不好的一面都會被掩蓋,還極盡奢華地鋪張迎駕。使得北齊百姓哀怨連連。
北齊一直在敗退,有心的都該想一想,為何北周和突厥會連年來侵犯。之所以能抵擋他們,是因為斛律光、蘭陵王、段昭等這些北齊大將都在,誓死守衛著這片城,高氏打下的江山。
那麽風雨飄搖的內部呢?就是一個北齊皇帝的責任,一個北齊皇帝的擔當!
王顧傾正在偌大個宮中晃蕩。她已經這麽晃蕩一天了,還沒兜轉完半個皇宮。她在整個宮中都很自由,行動不受限制。
但整個皇宮就是一個大囚籠,四周被守的密不透風。想要逃出宮,談何容易。
在轉進一個林園的時候,她聽到一個孩童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循聲望去。發現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正端坐在石桌上看書。
他是高湛第三個兒子,高儼。
王顧傾有著醫者本能反應。“你的喉頭有病,這病拖了好久了吧?”
高儼被突然冒出的聲音驚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書,看著眼前陌生的女子,面容嚴肅地問她。“你是誰?”
少年老成。
王顧傾微微一笑。“你別管我是誰。你是不是覺得喉頭難受,有異物感。那地方有時候脹痛,咽口唾沫都痛。有時候喘不上氣來,不停的要咳嗽。”
高儼看著她,良久點了點頭。
“這病我能給你醫治。不過現在我不能擅作主張。你若信得了我,向你父皇稟報下,得到他的許可,我給你醫治。當然還需借太醫院一用。”
高儼瞪著一雙漂亮的眸子上下打量她,“我沒見過你。”
這個人是誰?看她的樣子既不像宮女,也不像妃子。以前也從沒在皇宮中見過她。不過見她自信滿滿的說可以根治自己的病,是件好事。
王顧傾在皇宮的身份挺尷尬的。她既不想承認自己是高湛的哪位妃子,娘娘。也不能說自己是被逼進宮來的,這孩子要是跑到他父皇面前告她一狀。高湛鐵定氣得跳腳。
所以王顧傾只是訕訕一笑。“此事說來話長。以前沒見過,今天見到了。以前不認識,今天認識了。我叫王顧傾。”
高儼再次咳嗽起來,“咳咳……王顧傾?”
王顧傾點點頭。
高儼丟下書本,小手半攏成拳放在嘴邊,雖然還在咳嗽,身板卻是挺挺地站起。
“好,我現在就去跟父皇說……咳咳……”
高儼的當機立斷,讓王顧傾挺驚訝的。
才見第一面,他又不了解她,怎麽就相信她能醫治好他呢?可是高儼什麽都沒說,就決定找高湛去了。這樣小的年紀,心思清楚,性子果敢。實屬難得。
誰會無聊開這種玩笑呢?醫不醫的好,試試看就知道。
高湛是答應了,沒想到小的回來,把大的也一起拉來了。要高湛看著她醫治,她怕拿銀針的手會抖。
但整個治療過程還是非常好的,她的手沒抖,一根銀針直刺入吼,高儼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這是最讓王顧傾震撼的,她知道這個過程的痛苦,還特意請高湛固定住他向後仰的頭。這樣小的孩子,簡直難以置信。
大人都不見得受得了這種痛,他卻眉頭都沒皺一下。
看著高湛捧著自己孩子的頭,眼中透出擔憂。是一個真真切切慈父的形象,帝王世家,如此一個小的,溫馨的畫面。很難看得見。
“好了。”針刺完,王顧傾馬上起身扶住高儼的後背,讓他身子前傾,彎腰向下,張口對地面,另一隻手有節律地輕拍他的胸口。
“喉頭是不是很難受?那些挑破的膿液有些已經被你咽下去了,還有一些你盡量咳出來!”
孩子那麽小,可真受罪。
“咳咳……”地面上血混著膿液一滴,一滴地被高儼或咳嗽出來,或吐出來。高湛看著,心疼。
看著差不多了,“我馬上開個方子,讓禦藥房煎藥給你內服。你喝了就會舒服很多。藥要堅持吃半月,明日我看針刺效果。”
高儼現在說不了話,只能點點頭。
王顧傾打算好第二日去南宮查看高儼的病情。出乎她意料的,高儼主動來到她暫住處,昭信宮裡。
“謝謝。我感覺好多了。”高儼才進門就對王顧傾道謝。但一張小臉仍是嚴肅地繃著,不苟言笑的。
王顧傾覺得這小皇子挺有意思,但面上也不敢笑。招了招手,讓他過來。然後按壓他的喉部。
“嗯,針刺得挺徹底。你就按我給你開的藥吃半個月吧。就能根治了。”
高儼左右看了下宮殿,然後說。“父皇對你很恩寵,但是你對父皇的態度卻不熱絡。我欠你一個人情,你若是遇到什麽困境,我會盡力幫助你。”
王顧傾嚇了一跳,這小孩子,簡直不得了了。
她訝異完微笑重重一點頭。“能有你的幫助,我在這深宮裡,就多一份曙光。”
她想起了昨日,高湛問她。
“孩子的事,考慮得怎麽樣了?”高湛承諾給她一些日子, 可是才一日,他就耐不住性子了。
王顧傾勉強扯出一個笑臉說。“還沒怎麽考慮好。”
高湛不在乎地冷哼了一聲。
“我給你時日,不過是想你安定情緒,平複心情。早些做好心理準備,我只要你身子好好的。”
“是,陛下。”王顧傾不自覺地撫了撫自己的肚子。她心裡,不是沒有害怕的啊!
思緒拉回,王顧傾目光真摯地看向高儼。
“我是被人擄進宮來的,我肚子裡已經有寶寶了。我相信不多久陛下就會逼我喝下墮胎藥。我需要你幫我把藥換掉。”
高儼面不改色,只是眼睛張得更大了,眼中透著肯定。
“我可以幫到你,你告訴我具體做哪些。”
王顧傾激動點點頭,“我會寫一個方子給你,你照著方子吩咐禦藥房熬一副藥,然後找機會換掉太醫吩咐禦藥房熬的藥。接著差人給我送一碗牲畜的血漿來,我會用它做流產的假象。”
“那以後呢?”高儼覺得這個法子只能拖延一些日子,並不是長遠之計啊。
“以後的事,我會再想辦法,眼下我不能讓陛下把我的孩子流掉。”
高儼深深看了她一眼,“嗯。我會幫你。”
一個黑影在殿外遑遑而過。他們不知道的,兩個人的談話已經被屋外第三個人聽去。